“寧程翌現在何處?”
風雪漫天中,寧懷川坐在靈山不遠處的一處木築小樓裡,問出了和沈知遇一樣的問題。
說話時,他手指抵著眉骨,眼眸眼眸半闔,很有些心不在焉的樣子。
玄一推門而入,見到的便是這樣一副場景,聽到這樣一句話。
聽到他進來,寧懷川也沒有起身的意思,只探出一雙骨節分明的手,在一旁的矮几上點了點。
玄一不愧是自小 便跟在他身邊的影衛,在伺候寧懷川這件事上,一向很有經驗。見狀,忙放下手中玉簡,迅速將一隻剛倒滿熱茶的小盞放在他面前。
嘴裡不忘恭敬回道:“寧公子與李玉京碰上了……”
大陣臨啟時,寧程翌便格外關注牽扯進千脊原事件中的幾個大宗弟子。
天火落地時,其他幾宗的弟子俱在陣內,只妙音宗的衛青嵐不知為何轉了方向,領著身邊人朝千脊原外圍退去,煉妖大陣自然也沒能將他一同煉化。
妙音宗實力強悍,門中長輩更是仗著祖宗昔日功德,一向不將通天門放在眼裡。如今它門下弟子涉了事,通天門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其活著離開玄天秘境。
寧程翌本是追著衛青嵐離開靈山,不想追殺的途中遇到了一南州姑娘。那姑娘一口咬定衛青嵐殺人越貨,昧了她妹子的寶物,也在追殺衛青嵐。
其實殺人這等事,誰殺不是個殺。寧程翌本著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祖訓,有意與南州姑娘聯手,想著主動幫姑娘搶回妹妹的寶物,這姑娘也能在追殺的過程中多出幾分力,將衛青嵐等人連人帶魂,殺得一點兒也不剩。
不想那姑娘十分不講武德,拿了那柄琴,心下欣喜,轉頭便持了手中鞭將他與衛青嵐都打了一頓,最後更是將他二人一起捅了個對穿。
若不是手下弟子去得快,那時的寧程翌怕是要失足葬身蛇腹。
雖是被捅了個對穿,又險些被餵了蛇。寧程翌卻丁點怨恨姑娘的念頭都沒起。他一門心思要誅殺衛青嵐,只衛青嵐身邊還跟著濟世宗的弟子,一番操作下來,卻是他落了下風。
寧懷川好奇:“他既受了傷又是如何與李玉京遇上的?”
玄一默了一默:“寧公子執著,身殘志堅也要誅殺衛青嵐……”
衛青嵐亦十分執著,拖著殘軀追上南州姑娘,要同姑娘一起去尋許琳琅以證自身清白。
大抵天意也不捨得斷了三人之間的這趟緣法,你追我趕間,很湊巧地齊齊撞入了李玉京剛剛收起的結界……
“……”寧懷川瞧了窗外一會兒,舉起茶盞,話音中含著一絲可惜:“那一定很熱鬧。”
……
寧懷川說得不錯,那確實很熱鬧。
彼時,天色漸明,九焚煉妖陣消失後,浮於半空的天火消失殆盡。李玉京等人站在大陣十丈開外,遠看這片河流山川。
近在咫尺之處,重重火海之後,哀聲切切,遍野屍橫。本是深冬時節,千脊原寒風飄雪吹過,迎面卻只感灼息滾滾,竟無一絲寒冷之意。
熊熊大火數個時辰未熄,百餘位修士魂飛於千脊原腹地。
禁制內,怨蛇一張蛇臉緊緊貼在結界上,猩紅豎瞳盯著大陣散去後重新踏入這片地界的修士,陰鷙道:“通天門實在陰險,竟敢設了大陣誆殺我們。我有一計,可消其兵力。”
身邊三人,李玉京不願搭理他,陸長淵心懷大義,瞧著眼前這人間煉獄般的景象,沒心思搭理他。只有許琳琅不忍他失落,謹慎地問道:“甚麼計?”
“天火消散,沈妹子定是將那陣法給破了,靈山上只餘區區零星通天門人,她一人足可應對。”
怨蛇一雙猩紅血瞳更顯興奮:“此時我們掉頭轉向那些分散在外的通天門人,可掃平一切阻力,既可削弱敵軍兵力,又可救下其他宗門修士,實是一舉兩得。”
許琳琅著實被這番話震了一震。怨靈是出了名的嗜血好殺,怨蛇更是從萬千怨靈廝殺中脫穎而出的狠角色。
照理說,這樣一個只管殺不管埋的主兒,決計是想不到救人上去的,是以,許琳琅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他。
恰逢李玉京撤了結界,一位御劍而過的少年修士從他們頭頂飛過,怨蛇興奮探出蛇頸,一口便將那人吞入腹中。
自落入沈知遇手中,他已是好久不曾如此痛快地吞噬生靈。
許琳琅閉了閉眼,那不是通天門的人。
因脖子伸得太長,收回時便廢了些功夫。那倒黴的少年修士尚未正經落入蛇腹,便被李玉京一道禁制打出蛇腹。
“多、多謝道友。”無故遭難的少年修士驚惶起身,感激地道了句謝,便匆匆離開了這處可怕地界。
到嘴的食物被人一掌打出,怨蛇氣得直跳腳,瞬息化作一陰鷙男子,橫眉怒目間盡顯流氓本色:“你他孃的做甚麼?!”
他化形那一瞬,寧阿寶手腳麻利捂住腦袋,眼眶通紅地嘀咕:“我討厭他,我不要他再當我的頭髮了……”
小姑娘哭得傷懷,但因身體與怨蛇煞氣連在一起,在怨蛇盡情吞噬生靈、煞氣侵染的情況下,已不是當初白嫩嫩的小姑娘了。
此時她儼然一副魔童形象,再做出小女兒家的情態,委實有些不合時宜。
李玉京目光閃動,轉過身來,指尖瑩瑩亮著白光。
寧阿寶哭聲一頓。
怨蛇口中狂妄之言也是一頓,且不著痕跡地後退一步。眼前小白臉瞧著柔弱,然一手禁制手法卻十分了得。先前自己不過吞吃生靈時一時忘情,險些將身邊同伴一同吞進去,便被小白臉的禁制打到,消了本體煞氣。
本體煞氣是他成靈之根本,一向難消難漲,彼時被這柔弱不堪的小白臉一招消去,委實在小小的他心中留下了難以忘懷的陰影。
李玉京卻看都沒看怨蛇,右手仍舊維持掐訣的姿勢,遙望身後那片黑暗。
“陸大哥——”黑暗裡,忽現一嬌俏少女,騎著斑斕大蛇,右手瘋狂揮舞著,蹭蹭蹭風一般向眾人撲來,身後蛇尾上還綁了一藍一青兩道人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