祭壇之上，殘肢遍地，汙血蜿蜒著淌入靈潭之中，散發出陣陣刺鼻的血腥味道。
崔月茹跌坐血泊之內，呆呆望著眼前這幕，心中渾渾噩噩，說不出是甚麼滋味。
為誅殺海族惡妖，他們接連派出許多殺手，更在在絮語花旁設下九焚煉妖大陣。本以為有靈花為餌，自己一方總是穩坐釣魚臺，海族惡妖要麼死在金丹修士追殺之下，要麼死在煌煌大陣裡。
只是世間總有些陰差陽錯之事，明明甚麼都計算好了，事情的中間總會出些意想不到的差錯。先是外宗弟子無故圍剿千脊原，再是九焚煉妖陣無故開啟。
大陣一出，萬劫成灰，可諸天滅地，九焚煉妖陣實是這世間一等一厲害的陣法。而理所當然的，世間一等一厲害的陣法，自然要匹有世間一等一厲害的代價才能開啟。
要啟動九焚煉妖陣需得十二名金丹期及以上修士的滿身修為、餘生壽命生祭。
那時她天真地以為，大陣既啟，萬沒有往回撤的道理。啟陣後將外宗弟子以及惡妖全部誅殺在千脊原，既扞衛了通天門的尊嚴，又遮蓋下通天門的罪孽，實乃一個萬全的計策。
只是如今，這個萬全的計策全被眼前這個女人毀了……
崔月茹有些憤恨，又有些木然地望著眼前身著一身灰色長袍，氣質冷冽的女子：“你到底是誰？我一直想不通，你分明是個人修，為何會自甘墮落與海族惡妖糾纏一處，與我通天門為敵？”
沈知遇輕撫幡面的動作一頓，驚訝地抬頭看向她：“你既知海族，竟不知東海之側還存有一神族？”
崔月茹蹙眉：“甚麼意思？”
煉妖大陣一破，千脊原上空聚集的紅雲瞬時消散，灼熱的空氣中飄來幾許冬雪涼意，神魂深處，心契的那抹殷紅熱意仍舊絢麗。
沈知遇心下稍安，自也多了幾分與崔月茹說話的興致：“我與你通天門為敵，雖有大玉的原因在，卻也並不全然為他。”
她轉過身，面上仍舊笑著，目光裡卻帶上些令人心驚的幽涼寒意：“通天門與我有滅門之仇、屠族之恨，你說，我要不要與你們為敵？”
滅門屠族？神族？
崔月茹腦中靈光一閃，像是想通了甚麼。嘴唇哆嗦幾番，難以置信地望著慢慢向她走來的姑娘：“你是神族餘孽？”
她眼中露出驚懼之色，慌亂著往後退，語無倫次地：“神族與海妖勾結禍世，天理不容，我門師祖為天下大義屠殺神族，乃是天命所歸……”
沈知遇面上一冷，森然道：“天命？姑娘既如此信奉天命，那也應當曉得天命講的是一環扣一環的理，上一環的因結出下一環的果。”
她猛然捏住崔月茹的下巴，逼其抬頭直視自己眼睛：“若說我神族因與海族相交這個因，結出通天門屠我全族這個果，”她指尖用力，掐入女子如花玉顏，染出斑斑血跡：“那麼，我，你口中的神族餘孽便也是你們通天門滅宗的果！！！”
這本是順著崔月茹方才天命所歸這一言論所說的話，說的時候，沈知遇也沒有為神、海兩族辯解甚麼，尋常人聽了大抵都深以為然，覺得一報還一報實屬正常。
崔月茹卻並不領情，非但不領情，反而連聲叱罵她胡說。
沈知遇不耐煩地攤開煉魂幡：“是不是胡說，待日後你見了你宗門師長，自可去問他們。”
崔月茹哭喊的聲音一頓，淚眼朦朧帶著詫異地看向她：“你要放我走？”
沈知遇比她還詫異，手中掐出的法訣都差點破了功，奇道：“你瘋了？”她連掐三道法訣，漆黑幡面中忽生無數蛛網似的黑色霧氣。
霧氣裹纏住崔月茹四肢，那黑霧一纏上她便滲出刺眼鮮血，靈山上空頓聞慘叫連連。
沈知遇捱過去將手撫上她額頭，輕言細語道：“我這人雖愛記仇，但尚算心善。你放心，你的那些師兄師弟、師門長輩，我會一一送來與你團聚。”
巨大的疼痛讓崔月茹面容扭曲得不似人樣，她瞳色散亂，死死抓住沈知遇的手，恨道：“你敢……你敢……我師兄不會放過你！”她像是想到甚麼，淒厲喊道：“我宗門七長老就在境中，他必然會殺了你，哈哈哈，他必然會殺了你！！”
沈知遇好笑地拍了拍她的臉：“數月前就聽聞通天門七長老在境中，一路走來我殺你通天門弟子無數，你們那位七長老又在哪兒呢？
沈知遇湊近她耳畔：“傳聞通天門七長老曾在百年前外出遊歷，結識了一位東州的姑娘，二人心意相通，最後結成道侶。我雖未曾見過那位姑娘，但聽聞那姑娘生得花容月貌，神似我神族聖女……”
崔月茹打了個哆嗦，歪在了地上，有心想辯駁兩句，但沈知遇眼中的恨意實在明顯，將她那顆僥倖的心扎得一陣狠似一陣。
她腦中不由閃現七長老一張張臉，厭惡的、冷淡的、諷刺的……唯獨沒有仁慈的。她似哭似笑，喃喃道：“怪不得……原來是這樣……竟然是這樣……”
怪不得七長老從來避世不出，怪不得七長老從不關心通天門弟子死活，她向他求助過多次都沒得到過他回應，原來他恨著他們，他恨著通天門。
魂幡中湧出的黑霧愈來愈多，將崔月茹整個人包裹起來。她似認了命，看到沈知遇將一道血符印到她額上，她也沒有掙扎。
只在黑霧即將裹上她口鼻時，方才問了句：“你的這道術法，叫個甚麼名？”
沈知遇嘆了口氣，無奈地：“我最近研讀了一本古書，上面有一種很稀奇的練魂神通，只可惜我一直尋不到合適的人練一練手法。”
她偏過頭，朝渾身沁著鮮血的姑娘安撫一笑：“好巧，遇到了你。若能成功，你或許不會死得那麼徹底。到時我將你的魂魄鎖進煉魂幡裡，你努努力，祭煉個十年八載百餘年，還是很有希望重新修回神志的。”
空中飄下來一些清雪，崔月茹極輕地吸了吸鼻尖處流下的鮮血：“重修神志麼，也挺好……”
七竅中流出的鮮血越來越多，她努力眨了眨眼：“通天門的殺戮我辯無可辯，但、”她痛得哀叫一聲，喘息著勉力道：“寧師兄自出生便被掌門關入禁地修煉，他心思純善，神族的事他也委實不知……”
大抵是痛得很了，崔月茹這番話說得小聲，無奈沈知遇離得近，輕言細語依舊飄入她耳中。沈知遇唏噓不已，這姑娘臨死前都要為情郎求一求情，果真……
卻不想臨死的姑娘話音一轉，說的不是求情之語，而是一道寄情之言：“我魂入黑幡後，希、希望姑娘信守承諾，將寧師兄送進來……陪、我。”
果真深情。
沈知遇頭皮頃刻爆出一層雞皮，結印的手一頓，印在崔月茹神魂之上的血符也隨之一停。
古往今來，痴情女子不少，痴情到捨棄己身，只願情郎千好萬好的更是佔了主流。似崔月茹這般，連死都不捨得放手要將人一併帶走的，沈知遇只在話本子裡聽過。
雖也曉得自己活不了也不想讓情郎獨活這個行為，有些不善良不體面，但情愛這個事，卻實實在在容不得人充善良體面。
這一點上，沈知遇表示自己十分佩服她，也很有些動容地將血符補充完整，沉吟一瞬道：“可以。那你先告訴我，你的那位寧師兄去了何處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