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等一下!”
黑影自樹林深處慢慢走來,待距離近些了,眾人才看清她容貌。
這妖邪看上去頂多十歲左右的模樣,頭上挽著雙丫鬟,顏色明媚,臉蛋小而圓帶著點嬰兒肥,嘴唇紅潤飽滿,一派嬌憨之態。
可惜生前死的過程悽慘了些,一張青紫交加的臉上佈滿深可見骨的刀傷,浪費了這般好顏色。
周身攜帶著陰寒之氣,隨著她步出的身影,四周空氣驟然下降,眾人眉須剎那間結了霜。
沈知遇等人對視一眼,同為修者,自然曉得這陰寒之氣代表了甚麼,這,是妖邪身上的怨氣所致。
它的怨氣已經濃到可以改變四季,但偏偏那些怨氣卻極為平和,沒有一絲躁動之意。
此妖邪竟是一名幼體鬼修。
鬼修,是修真界裡最邪門的一種修者,它們肉身明明已經死去,神魂卻未能消散。強大的怨念或執念浸染了它們的元神,在陰差陽錯之下轉化為鬼修。
而維持她們神魂不滅的,便是源源不斷地吸食怨力,然,怨力吸食的越多,鬼修越難保持理智,最終成為只知殺戮的邪惡存在,為世間難容。
沈知遇還是第一次親眼看到鬼修,私心裡起了點興趣,她順勢收起掌印,一手扛著煉魂幡,另一隻手架在白霜霜肩上。
對向著她們緩緩而來的妖邪,略顯不滿地道:“你開心的時候我都笑了,我開心的時候你為甚麼不笑?
你如此這般瞪著我,是因為看不起我才不笑,還是因為看不起我的煉魂幡才不笑?”
說著雙手抬起便要再結個掌訣。
“姐姐對不起!”
小姑娘身形抖了幾抖,面上擠出一絲笑,稍顯稚嫩嗓音裡帶著十二分誠懇:“我只是覺得,身為一個鬼修,還是應該恪守自己的身份,不要這樣歡樂才好……”
沈知遇挑眉,點頭贊同道:“原來你是這般想的……也對,你應邪而生,心中怨氣難平,終日受嗜骨焚心之苦,逼著你笑確是我的不對。”
小姑娘眼圈一紅,面上深可見骨的刀痕滑過幾滴鮮血,平添幾分猙獰。
“呵——”
白霜霜與許琳琅情不自禁長抽一口冷氣。
沈知遇面上浮出一絲憐意,笑意盈盈藹聲道:“既如此。不若我來幫幫你?”
她面不改色地將煉魂幡插入地面:“自古以來化為鬼修的就沒幾個得著好結果。
好一些的灰飛煙滅,行運差一些的怨氣入心,最終變成一個沒有神智的怪物,永遠沉淪在怨氣之中。
遇到我是你之不幸,亦是你之幸。煉魂之術可化去你心中怨氣,讓你塵歸塵土歸土,再不必受怨力支配的苦楚,乾乾淨淨來,亦乾乾淨淨地走。”
血色煉魂幡無風自動,隨著她話落,幡面立時膨脹開來,化作一杆長達十丈的巨大旗幟,將幾人全部包裹在內。
沈知遇素腕一翻,劍入手化作三尺青峰,皎皎月光下她笑眯眯地問到:“你可願意?”
楚楚可憐的小姑娘頓時變了臉色,一雙眼睛直直盯著沈知遇,瞳底怨氣橫生,濃烈的宛若要吞噬了她一般。
幡面內一片死寂,沈知遇等人握緊手中靈寶,於黑暗與它對峙。
小姑娘雙瞳漸漸染上濃郁的黑,在其雙眸徹底被黑色淹沒時,幡內忽然颳起強風。
尖銳的嘯聲刺痛眾人的耳膜,淒厲的哭喊、哀嚎不絕於耳,濃烈的血腥氣刺激眾人神魂,彷彿天地間所有的痛苦、怨憤全都像江河般匯聚,一點一滴、點點滴滴,最後形成這鋪天蓋地的黑色怨氣。
這片怨氣聚集了天地間所有的不幸與痛苦,終於凝結成一滴淚,無聲無息地自這小姑娘眼中流出。
怨氣凝成血淚,滴落在地,小姑娘雙目漸漸恢復原本的顏色。
沈知遇挑了挑眉,這鬼修,在她連番刺激下,竟還能保持神智……
小姑娘嗚嗚咽咽哭了一陣,甕聲甕氣道:“我給姐姐講個故事吧?不過這個故事有些長,姐姐想從哪裡開始聽?”
最近怎麼那麼多人喜歡給她講故事?
沈知遇仰頭思索一陣,很是無奈地道:“其實呢,我這個人並不是很喜歡……”
小姑娘自顧自回道:“不妨,便從我出生時開始講罷。我名阿寶,是通天門五長老寧書海之女。出生時劫煞加孤辰寡宿,隔角星疊加……”
這個故事很長,亦可說很短。寧阿寶的身世同陸長淵很像,同樣都是渣爹算計無知姑娘,生了個無辜的棋子。
兩者不同的則是,陸長淵有浮光,逃過了那場算計。
寧阿寶卻是連出生日都被人精心算計,生前飽受折磨,死後也不得安寧。
沈知遇此時方有些恍然,這姑娘生前竟是孤命八字。
孤命八字,命中含孤,命定招鬼,即使她那渣爹不殺她,這姑娘也無法過正常人的生活。
而為何她死後會陰煞不消,為何會有機緣化為鬼修,沈知遇也終於明白,因她還在孃胎時便被人算計好了,註定要淪為幻陣陣眼。
世間百態千千萬,最惡是人心。
沈知遇不知寧阿寶想著甚麼,小姑娘將這些事娓娓道來的模樣,看著十分可憐,她不忍問。
耳邊隱隱傳來幾聲抽泣,寧阿寶也是落下血淚,走到她面前,撲通一聲,極乾脆地跪了下去。
沈知遇嘆了口氣:“你三番五次來尋我,必是想好要求我甚麼了。你也無需做出這副模樣,直說了便是。”
寧阿寶抹掉面上血淚,現出生前嬌憨模樣:“姐姐,姐姐能否帶我出去?”
待她一把鼻涕一把淚陳情完,沈知遇才曉得一個鬼修為何會找上自己。
寧阿寶匍匐在地:“寧書海當年修改幻陣時,將我屍骨當做陣眼埋在秘境中。如今受屍骨限制,我出不去,請姐姐幫我將屍骨挖出,來日帶我出境。”
白霜霜揩了把鼻涕,不解道:“這屍骨你自己不能挖?”
寧阿寶垂下頭,傷感地道:“寧書海在我屍骨上壓了鎮魂石,我不敢太過接近。且我修為不夠,也拿不動自己的屍骨。”
白霜霜道:“那有甚麼,屆時我來……唔唔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