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酥說完那番話,病房裡安靜了幾秒。
陸芸臉上的笑容一點點淡了下去,她下意識地轉頭,看向站在床邊的陸一鳴。
哥哥的身形依舊挺拔如松,側臉線條冷硬,看不出甚麼情緒。
可陸芸的心,卻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了,悶悶地疼。
她和哥哥……有甚麼家世呢?
爹孃早逝,親戚刻薄,從小在村裡受盡白眼和冷落。
哥哥拼了命才進了部隊,用一身傷疤換來了如今的位置。
可這位置,在那些真正的“大院”子弟眼裡,算甚麼呢?
一個沒有根基、沒有背景、全靠自己搏命爬上來的“泥腿子”罷了。
南酥的家世,是他們想都不敢想的天。
而她哥哥……只是地上仰望明月的一粒塵埃。
如果……如果南酥的父母真的那麼在意門當戶對,那哥哥他……
陸芸不敢再想下去,只覺得一陣心慌,指尖都微微發涼。
她擔憂地看向陸一鳴,眼神裡寫滿了不安和心疼。
哥哥好不容易才遇到一個真心喜歡的人……
方濟舟靠在床頭,臉色也凝重起來。
陸芸擔憂的,又何嘗不是他所擔心的?
他們算甚麼?
一個從最底層爬上來的兵王,沒有家族蔭庇,沒有長輩提攜,所有的軍功都是拿命換的。
跟那些含著金湯匙出生,生來就站在羅馬的二代三代們,拿甚麼比?
雲泥之別,天壤之隔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又不知道該怎麼說。
病房裡安靜得能聽到輸液管裡藥水滴落的聲音。
陸一鳴的心裡確實不舒服。
像被甚麼東西堵著,悶悶的。
他不是沒想過這些。
從確定自己對南酥的心意那一刻起,他就知道橫亙在他們之間的,不僅僅是年齡和經歷的差距,還有那道看不見卻真實存在的鴻溝。
家世,背景。
這四個字,像兩座大山。
但他沒怕過。
以前沒怕,現在更不會怕。
經過之前和南酥那場推心置腹的交談,他清楚地知道,他的小姑娘心裡有他,而且,她不是那種會被世俗眼光束縛住的人。
她看中的,是他陸一鳴這個人。
這就夠了。
至於其他的……
陸一鳴眼底深處掠過一絲冷銳的光芒。
他是沒有顯赫的家世,但他有這雙手,有這條命,有在血與火裡淬鍊出來的本事。
南酥是他的。
這輩子都是。
誰也別想從他身邊搶走他的小姑娘。
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行。
南酥說完那番話,自己也愣了一下。
她光顧著替暉哥抱不平,卻忘了這話聽在陸芸和方濟舟耳朵裡,會是甚麼滋味。
她抬眼,果然看見陸芸眼圈紅紅地看著陸一鳴,方濟舟也是一臉欲言又止的凝重。
而陸一鳴……
他依舊站在那裡,身姿筆直,臉上沒甚麼表情。
可南酥卻敏銳地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暗沉。
那是一種被刺痛後的沉默,是骨子裡的驕傲被現實輕輕颳了一下的隱痛。
南酥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壞了。
說錯話了。
她趕緊輕咳一聲,試圖打破這尷尬的沉默。
“那個……芸姐,方大哥,你們別多想啊。”她聲音軟軟的,帶著點小心翼翼的試探,“我剛才說的,是暉哥他們家的情況,又不是說我家。”
陸芸吸了吸鼻子,聲音有點悶:“可是……酥酥,你家裡……會不會也在意這些?”
南酥眨了眨眼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明媚又坦蕩,像冬日裡突然照進來的一縷陽光。
“在意甚麼?家世背景?”她歪了歪頭,語氣輕鬆得像在討論今天吃甚麼,“我家有兩個哥哥呢。”
陸芸和方濟舟都愣了一下,沒明白她這話甚麼意思。
南酥彎了彎眼睛,那笑容裡帶著點狡黠,又透著十足的底氣。
“我家有兩個哥哥呢。”
“有他倆在前面頂著,很多事情,其實不需要我一個女孩子來承擔太多。”
“我爹孃對我的期望,從來就不是去聯姻,去給家族換甚麼利益。”
她說著,目光轉向陸一鳴,眼底的笑意更深了,帶著點狡黠的亮光。
“他們只希望我平安喜樂,找個真心對我好、我也喜歡的人,踏踏實實過一輩子。”
她頓了頓,忽然朝陸一鳴伸出手。
那隻手白皙纖細,指尖還帶著點病後的蒼白,卻伸得毫不猶豫,坦坦蕩蕩。
陸一鳴垂眸,看著那隻伸向自己的手。
他絲毫沒有遲疑,伸出手,穩穩地握住了那隻小手。
掌心溫熱,手指修長有力,將南酥的手完全包裹住。
南酥感覺到他掌心的薄繭,感覺到他指尖微微的顫抖。
她用力回握了一下,抬起眼,看著陸一鳴深邃的眼睛,一字一句,說得清晰又堅定。
“再說了,我家鳴哥,可非池中之物。”
“他自己就是底氣,也是我南酥這輩子,最強、最硬的靠山。”
最後一句話,擲地有聲,像一顆定心丸,狠狠地砸進了每個人的心裡。
陸芸的眼睛瞬間就紅了。
方濟舟看著南酥,眼底滿是敬佩和震撼。
而陸一鳴,他感覺自己的心臟,像是被一隻溫熱的手緊緊攥住,然後狠狠地揉捏著。
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與滾燙,從胸口直衝眼眶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眼神明亮、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姑娘,喉結不受控制地滾動了一下。
他甚麼都說不出來,只能用盡全身的力氣,回握住她的手。
南酥對著他甜甜一笑。
她在心裡默默補充了一句:鳴哥,你是我最大的靠山。而我,也是你最大的靠山。
這幾年,她和蘇暉在黑市倒騰,可是掙了不少錢!
如今,她又有了空間這個逆天神器,簡直就是如虎添翼。
她在空間的影片裡看到過,眼下這段黑暗的歲月,很快就會過去。
當光明再次降臨大地時,就是她和暉哥大展拳腳的時候!
家裡的男人們都在軍中,那她就從商!
到時候,南家有權,她有錢!
完美!
陸一鳴看著小姑娘臉上那自信狡黠的笑容,彷彿猜到了她的小心思,深邃的眸子裡也漾開一抹溫柔的笑意。
兩人相視一笑,一切盡在不言中。
旁邊,被這碗狗糧撐得飽飽的陸芸,默默地攥緊了拳頭。
她在心裡暗暗下定決心:這次去京市,她一定要好好表現!拼了命也要好好表現!
絕對不能給她哥拖後腿!
她要讓酥酥的家人看看,他們陸家的人,就算出身不好,也絕對不是孬種!
……
翌日一早。
陸一鳴和陸芸在病房和南酥、方濟舟一起吃過早餐後,便離開了醫院。
兄妹二人回到龍山大隊上那座熟悉的陸家小院。
院子裡被打掃得乾乾淨淨,窗明几淨,連屋簷下的柴火都堆得整整齊齊。
一看就是舒老他們費心收拾過了。
“汪汪汪!”
一道白影閃電般地竄了出來。
小閃電這段時間又長大不少,毛色油光水滑,見到陸一鳴回來,興奮地搖著尾巴,繞著他的褲腿直打轉,親暱地蹭來蹭去。
陸一鳴冷硬的臉上露出一抹柔和,他半蹲下身,在小閃電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揉。
“小閃電,想爸爸了沒?”
他壓低了聲音,語氣是前所未有的溫柔。
“媽媽還在醫院養傷,爸爸過幾天帶你去看媽媽,好不好?”
小閃電似乎聽懂了,尾巴搖得更歡了,快得像個小風車,喉嚨裡發出“嗚嗚”的撒嬌聲。
跟在後面的陸芸,聽到這話,詫異地瞪大了眼睛。
“哥,你怎麼叫……爸爸媽媽?”
這也太……太洋氣了吧?
陸一鳴站起身,好笑地看著自家妹妹大驚小怪的樣子,屈起手指,在她光潔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。
“嘶……”陸芸吃痛地揉著額頭,不滿地撅起了嘴。
“現在城裡人,早就不怎麼用‘爹孃’這種叫法了。”陸一鳴語氣平淡,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,“都是叫爸爸媽媽。”
“可我聽酥酥也是叫爹孃的呀!”陸芸不服氣地小聲反駁。
陸一鳴聞言,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揚起,露出一抹帶著點得意的笑。
“所以,我們的孩子,以後要叫爸爸媽媽。”
陸芸:“……”
哥!你這也想得太遠了吧!
孩子都出來了!
陸一鳴不再逗她,將身上的外套脫了,隨手搭在院裡的晾衣繩上。
他轉身走進雜物間,拿起一個大揹簍,又往裡面放了鐮刀和斧頭,往背上一背。
“我上山去砍些木柴回來。”
男人的聲音低沉有力。
“冬天冷,得給舒老他們多準備點。”
說完,他便邁開長腿,徑直朝著後山走去。
陸芸看著他高大挺拔的背影,心裡暖暖的。
她哥就是這樣,嘴上不說,但心裡甚麼都想著,把所有人都照顧得妥妥帖帖。
她收回目光,轉身進了屋,開始收拾她和南酥的行李。
……
後山。
樹木已經落了大半的葉子,地上鋪了厚厚一層金黃。
空氣清冽,帶著泥土和枯葉的味道。
陸一鳴揮動斧頭的動作乾脆利落,手起斧落,碗口粗的樹幹應聲而斷。
“咔嚓”的脆響在林間迴盪。
他專挑那些枯死或者長得過密的樹木下手,既得了柴火,也算給林子做了疏伐。
汗水很快浸溼了他的襯衣後背,緊貼在肌肉上,勾勒出充滿力量感的線條。
他像是不知道累,動作不停。
沒多久,腳邊就堆了一小堆劈好的木柴。
就在他直起身,準備將木柴捆起來時,旁邊的灌木叢裡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。
陸一鳴動作一頓,手已經按在了腰間的匕首上。
但下一秒,他緊繃的肌肉就放鬆了。
灌木叢被扒開,參寶那顆毛茸茸的大腦袋鑽了出來。
嘴裡,還叼著一隻肥碩的、已經斷了氣的野兔。
參寶看到陸一鳴,黑豆似的小眼睛亮了亮,叼著野兔顛顛地跑過來,把兔子放在他腳邊,然後仰起頭,眼巴巴地看著他。
像是在邀功。
陸一鳴眼底掠過一絲笑意。
他彎腰,揉了揉參寶的腦袋。
“幹得不錯。你這是剛從狼窩回來?!”
參寶舒服地眯起眼睛,喉嚨裡發出“呼嚕呼嚕”的聲音。
“參寶,去打獵,多弄點兒野雞和野兔。”
參寶“嗷嗚”一聲,便竄的沒影了。
陸一鳴將劈好的木柴捆好,又砍了兩棵成年男人大腿粗細、已經枯死的樹,削去枝椏,用繩子綁在一起。
等到參寶回來,他將獵物放進揹簍裡。
然後,他將沉重的揹簍背起,裡面裝滿了劈好的木柴。
一手拖著那兩棵綁在一起的枯樹,而參寶跟在他腳邊,嘴裡叼著野兔。
一人一狼,異常默契。
……
當他們回到陸家小院時,日頭已經升得老高。
楊成玉正在院子裡晾曬衣服,舒老和毛教授坐在屋簷下的小板凳上,低聲討論著甚麼。
聽到動靜,三人同時抬頭。
然後,都被陸一鳴這“滿載而歸”的架勢給驚了一下。
“哎喲!小陸回來了!”舒老最先站起來,臉上露出笑容,“砍了這麼多柴火?累壞了吧?”
毛教授也站起身,看著陸一鳴手裡拖著的兩棵大樹,咂舌。
“這力氣……可真不小。”
楊成玉放下手裡的衣服,快步迎了上來,目光落在陸一鳴另一隻手裡拎著的野兔上,眼睛一亮。
“嚯,還有野味呢!”
陸一鳴將揹簍放下,發出“咚”的一聲悶響。
他將那兩棵枯樹靠在牆邊,然後把野兔遞給楊成玉。
“楊姨,麻煩您幫忙處理一下。”
“不麻煩不麻煩!”楊成玉接過兔子,笑得合不攏嘴,“正好,中午給你們加個菜!等你們回醫院的時候,給酥酥和小方也帶點兒。”
舒老和毛教授走到那兩棵枯樹前,伸手想幫忙抬。
“小陸啊,我們來幫你抬進去,你歇會兒。”
陸一鳴卻搖了搖頭,擋開了他們的手。
“不用,舒老,毛教授,你們坐著歇著就行,這點東西,我自己來。”
他的語氣不容拒絕。
說完,他彎腰,輕鬆地將那兩棵沉重的枯樹扛上肩頭,大步走向柴火垛那邊。
舒老和毛教授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無奈和讚賞。
這小子,是真能幹,也是真倔。
等陸一鳴將柴火垛重新碼好,拍掉手上的木屑走回來時,舒老才開口,問出了他們最關心的問題。
“小陸啊,你們……打算甚麼時候動身去京市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