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快說!是哪家的姑娘,有這麼大本事,能把你這座冰山給融化了?”
電話那頭,師長的笑聲還在持續,震得聽筒嗡嗡作響。
陸一鳴面無表情地將聽筒拿遠了些,等那陣魔音灌耳的笑聲稍微平息,才重新貼回耳邊。
他深吸一口氣,語氣恢復了慣常的沉穩:“報告師長,是我家鄉這邊的知青。”
“知青?”張師長的笑聲戛然而止,語氣裡多了幾分正經,“叫甚麼名字?家庭成分怎麼樣?你小子可別犯糊塗,這可不是鬧著玩兒的!”
“她叫南酥。”陸一鳴頓了頓,補充道,“是京市過來的知青,根正苗紅,是個好姑娘。”
他沒有提南酥的背景。
一個字都沒提。
張師長“哦”了一聲,尾音拖得有點長,帶著瞭然。
“南酥……龍山大隊的南知青。”師長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,語氣裡的探究和嚴肅瞬間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欣慰的爽朗,“原來是她啊!你小子,眼光不錯!”
這回輪到陸一鳴愣了一下。
“師長,您……知道她?”
“廢話!”張師長笑罵,“黃老那邊的事情,後續報告早就遞上來了!裡面重點提到了表現突出的知青,就叫南酥!那個叫南酥的女娃娃,看著嬌滴滴的,關鍵時刻膽大心細,是個好苗子!”
陸一鳴的心頭微微一鬆,隨即又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驕傲。
看,他的姑娘,本身就足夠耀眼。
“不過……”張師長的語氣又正經起來,“一鳴啊,既然你打了這個電話,有些話我得提醒你。南知青是個好同志,這次立了功,組織上會記住。但你跟她處物件,不能光看眼前。你是軍人,常年在外,任務危險,聚少離多是常態。人家姑娘年紀輕輕下鄉插隊,也不容易。你要是真認定了,就得拿出真心實意,好好對待人家,不能辜負了組織上的信任,更不能辜負了人家姑娘!”
“是!師長,我明白。”陸一鳴站得筆直,彷彿師長就在眼前,他沉聲應道,“我會好好照顧她,絕不辜負。”
“嗯,有你這句話就行。”張師長滿意了,語氣又輕鬆起來,“戀愛報告趕緊交上來。對了,跟人家姑娘家裡通氣了沒有?這可是大事,得尊重女方家長的意見。”
“嗯,我們已經寫信回去了,還附了照片,就等著回信了。”陸一鳴老實交代。
“嗯?”張師長又樂了,“好好好,那我就等著喝你的喜酒!趕緊把任務完成,平平安安回來!”
“是!謝謝師長!”
掛了電話,陸一鳴心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。
他付了電話費,轉身又走到了郵局的櫃檯前。
陸一鳴問工作人員借了一支筆,又花錢買了信紙和信封后,走到一旁空著的桌子前,俯下身寫戀愛報告,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。
每一個字,都寫得端正而有力,正如他此刻的心情,鄭重而熱烈。
寫好後,他仔仔細細地檢查了一遍,確認無誤,才將報告摺好,裝進一個新的信封裡,貼上郵票,再次投進了那個綠色的郵筒。
這一次,是為他們的關係,向組織做一個正式的、鄭重的報備。
從此,他和南酥,不僅在彼此心裡,在家人那裡,也在組織的記錄裡,緊緊聯絡在了一起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轉身,大步流星地朝著國營飯店的方向走去。
……
縣醫院,病房。
陸一鳴離開後沒多久,值班的護士就端著消毒盤和紗布進來了。
“該換藥了。”護士聲音溫和,動作利落地拉上了病床之間的隔斷簾子。
白色的簾布將空間分割開來,方濟舟和董銘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和偶爾壓抑的悶哼。
南酥看了一眼那晃動的簾子,才轉過頭,對著身旁坐立不安的陸芸招了招手。
“芸姐,你過來,坐我這邊。”
陸芸抬起頭,看到南酥溫柔含笑的眼睛,乖乖起身,走到南酥旁邊的椅子坐下。
“酥酥,怎麼了?”
南酥沒有立刻說話,而是伸出手,輕輕握住了陸芸放在膝蓋上的手。
女孩的手有些粗糙,指腹有薄繭,是常年幹活留下的痕跡,但手指纖細,此刻微微發涼。
南酥用自己的掌心溫暖著她,一雙清澈的杏眼認真地看著陸芸,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低聲問:“芸姐,我問你個問題,你……老實回答我。”
“你對方濟舟,是個甚麼樣的感覺?”
“啊?”陸芸明顯懵了一下,眼睛眨了眨,似乎沒反應過來南酥為甚麼會突然問這個。
她下意識地轉頭想往簾子那邊看,但簾子阻隔了視線。
南酥捏了捏她的手心,將她注意力拉回來。
陸芸回過神,雖然不解,但還是老老實實地回答,聲音也壓得很低:“方大哥……他很好啊。”
她想了想,努力組織著語言:“他……他和陶大哥,幫了我很多。他跟我哥一樣,都是特別好、特別厲害的人。”
小姑娘的眼神清澈見底,說這話時,帶著純粹的感激和信賴。
就像在說一個值得依靠的兄長。
南酥靜靜地聽著,嘴角噙著一絲瞭然又有些無奈的笑意。
果然。
而此刻,一簾之隔。
方濟舟正側躺著,露出後背的傷口讓護士清洗換藥。
消毒藥水刺激著皮肉,帶來一陣陣尖銳的刺痛,他卻恍若未覺。
所有的注意力,都集中在了耳朵上。
簾子並不隔音,南酥和陸芸雖壓低了聲音,她們的對話依然斷斷續續、模糊卻又清晰地鑽入他的耳中。
當聽到陸芸那句“他跟我哥一樣,都是特別好、特別厲害的人”時,方濟舟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
後背肌肉的繃緊,牽扯到傷口,疼痛驟然加劇。
他卻連眉梢都沒動一下。
只有垂在身側、緊緊攥住床單的那隻手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。
心臟的位置,像是被甚麼東西狠狠擰了一把,悶悶地疼。
酸澀,失落,還有一絲早就預料到卻依舊難以承受的鈍痛。
哥哥……
原來在她心裡,他只是和陸一鳴一樣的“哥哥”。
一個很好、很厲害,值得感激和信賴的……兄長。
護士似乎察覺到他肌肉的緊繃,動作放輕了些,小聲提醒:“同志,放鬆點,馬上就好。”
方濟舟低低“嗯”了一聲,閉上了眼睛。
濃密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,遮住了其中翻湧的情緒。
簾子這邊。
南酥看著陸芸那雙寫滿“難道不是嗎”的清澈眼睛,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芸姐,”南酥的聲音更柔了,帶著循循善誘的意味,“你再仔細想想,真的……只是覺得他像哥哥嗎?”
陸芸疑惑地看著她。
“有沒有那麼一些時候,”南酥引導著,語速很慢,“你只要看到他,哪怕他一句話都不說,就只是站在那裡,或者坐在旁邊,你就會覺得心裡特別踏實,特別……開心?”
陸芸的眼神閃爍了一下,長長的睫毛顫了顫。
“或者,當他有事離開,你有一陣子見不到他的時候,會不會……不由自主地想起他?想知道他在做甚麼,有沒有按時吃飯,有沒有遇到甚麼麻煩?”
陸芸絞著衣角的手指停了下來。
“再或者,”南酥的聲音低得近乎耳語,卻字字清晰,敲在陸芸心上,“就像這次,看到他受傷,躺在病床上,臉色蒼白,你的這裡——”
她輕輕點了點陸芸心口的位置。
“會不會揪著疼?比你自己受傷還要難受?會不會恨不得受傷的是自己,替他疼,替他受罪?”
陸芸猛地抬起頭,看向南酥。
那雙總是清澈見底的眼睛裡,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慌亂、無措,以及某種被驟然點破、無所遁形的羞赧。
她的臉頰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紅暈,一直蔓延到耳根。
嘴唇微微張著,似乎想說甚麼,卻又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腦子裡亂哄哄的。
南酥姐說的這些……
看到方大哥就開心?見不到會想?看到他受傷,心裡疼得厲害?
那些被她下意識忽略的、壓在心底細微角落的情緒,此刻被南酥溫柔卻犀利的話語,一把全掀了出來,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。
原來……那是……
那不是對哥哥的依賴和感激嗎?
南酥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,心中瞭然。
她笑了笑,在陸芸即將開口的前一瞬,伸出一根纖細白皙的手指,輕輕點在了陸芸的唇上。
“噓——”
陸芸所有到了嘴邊的話,都被堵了回去。
她睜大眼睛,看著南酥。
南酥的眼神溫柔而鄭重,帶著姐姐般的關懷和提醒。
“芸姐,先別急著說,也別急著否認。”南酥的聲音很輕,卻帶著分量,“有些事,有些感覺,你得自己靜下心來,好好想清楚。”
“感情不是報恩,也不是單純的依賴。它是甚麼,只有你自己的心最知道。”
“別因為感激,別因為覺得他好,就模糊了界限。也別因為害怕,或者別的甚麼,就逃避自己的真實感受。”
南酥收回手指,輕輕拍了拍陸芸的手背。
“好好想一想。問問你自己,你對他,到底是怎麼樣的感情。這很重要,芸芸。”
“不要……糊里糊塗的,更不要……將來後悔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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