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要……糊里糊塗的,更不要……將來後悔。”
南酥的話,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,在陸芸的心湖裡激起了千層漣漪。
不,或許不是石子。
更像是一道驚雷,在毫無防備的時刻,於她頭頂轟然炸響。
那些被她刻意忽略的情緒,在這一刻被南酥溫柔卻不容置喙的話語,撕開了全部偽裝。
她就那麼呆呆地坐在椅子上,忘了身在何處,忘了周圍的一切。
腦海裡,像放電影一般,一幀一幀地閃過與方濟舟相處的畫面。
他第一次跟著哥哥出現在她家院子裡,穿著粗布衣服,那雙眼睛,溫和明亮,帶著讓人安心的笑意。
他一有空就來這劈柴,汗水順著額角滑落,他只是隨意用手背一抹,衝著她笑,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。
她在山上採豬草,不小心崴了腳,是他揹著她,一步一步,穩穩當當地走回大隊。
他的後背寬厚而溫暖,隔著薄薄的衣衫,她能感受到他堅實肌肉下傳來的熱度,和沉穩有力的心跳聲。
那一路,她把臉埋在他的背上,連大氣都不敢喘,心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。
還有這一次。
當她看到他渾身是血地被抬回來,那一瞬間,她感覺自己的世界都黑了。
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,疼得她幾乎無法呼吸。
酥酥問她,會不會揪著疼?比自己受傷還要難受?
何止是揪著疼。
簡直是凌遲。
如果可以,她真的願意替他躺在那裡,替他承受所有的傷痛。
這些……是對哥哥的感覺嗎?
她對自己的親哥哥陸一鳴,是敬愛,是依賴,是血脈相連的親情。
可對方濟舟……
陸芸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,雙手死死地絞著衣角,指節泛白。
她不敢想,不敢深究,彷彿那是一個潘多拉的魔盒,一旦開啟,就會有甚麼東西徹底失控。
她還真就這麼閉上了嘴,低垂著眼瞼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木偶,陷入了深度的思索。
南酥沒有再打擾她。
有些心結,只能自己解開。
旁人說再多,也只是外力,真正的破繭成蝶,終究要靠自己的力量。
而一簾之隔的方濟舟,同樣正經歷著人生中最漫長的煎熬。
就在這時,隔斷的簾子被輕輕掀開。
之前給方濟舟換藥的小護士端著新的消毒盤和紗布走了進來,臉上帶著職業化的溫和笑容。
“南知青,該換藥了。”
小護士走到南酥床邊,熟練地拉上了南酥和陸芸這邊的隔斷簾子,將兩人與病房另一側暫時隔開,形成了一個相對私密的空間。
白色的簾布落下,隔絕了部分光線,也隔絕了部分聲音。
小護士放下托盤,轉身準備拿紗布,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的陸芸。
她愣了一下。
陸芸這姑娘,她這幾天也熟悉了,是個勤快又愛笑的,每次來換藥或者送飯,她總是忙前忙後,臉上帶著靦腆卻真誠的笑容。
可今天……
這姑娘像是丟了魂似的,坐在那裡,眼神發直,臉頰泛紅,連她進來都沒注意到。
小護士用眼神詢問南酥,無聲地做了個口型:“她這是怎麼了?”
南酥靠在床頭,對著小護士笑了笑,輕輕搖了搖頭。
意思是:沒事,讓她自己待會兒。
小護士聳聳肩,也沒多問。
這年頭,誰心裡沒點事兒呢?
她轉過身,開始利落地準備換藥的工具——鑷子、棉球、消毒藥水、乾淨的紗布。
動作嫻熟,帶著醫院特有的、冷靜而高效的氣息。
“南知青,我得把您傷口上的舊紗布拆下來了,可能會有點疼,您忍著點。”小護士輕聲提醒。
南酥“嗯”了一聲,配合地微微側過身,將受傷的左肩露出來。
病號服被輕輕褪下一部分,露出包裹著傷口的舊紗布。
紗布邊緣已經有些鬆散,隱約能看到下面滲出的、暗紅色的血跡。
小護士用鑷子夾著浸了消毒藥水的棉球,小心翼翼地擦拭著紗布邊緣粘連面板的地方,試圖讓粘連處軟化分離。
冰涼的藥水觸碰到面板,帶來一絲輕微的刺痛。
小護士一邊動作,一邊忍不住又看了一眼旁邊依舊石像般的陸芸,心裡嘀咕:這姑娘到底受甚麼刺激了?
她搖搖頭,專注手上的工作。
舊紗布被一層層揭開。
最後粘著傷口的那一層被輕輕揭下時,南酥還是忍不住吸了一口涼氣。
傷口暴露在空氣中。
那是一道斜在左肩後側、長約七八厘米的猙獰疤痕。
皮肉已經初步癒合,但顏色依舊鮮紅凸起,邊緣還有些微的腫脹,像一條醜陋的蜈蚣,盤踞在原本光潔如玉的肌膚上。
與周圍白皙細膩的面板形成了觸目驚心的對比。
小護士每次給南酥換藥的時候,都覺得可惜。
太可惜了。
這姑娘的面板,是她見過最好的。
不是那種病態的白,而是瑩潤如玉、透著健康光澤的白,細膩得幾乎看不見毛孔。
可現在,這麼完美的肌膚上,硬生生多了一道如此猙獰的疤痕。
完全破壞了那種渾然天成的美感。
就像一幅絕美的水墨畫,被人用濃墨狠狠劃了一筆。
小護士拿著沾了消毒藥水的棉球,輕輕擦拭著傷口周圍,忍不住再一次嘆息出聲。
“唉……”
聲音裡滿是惋惜。
南酥聽到了,側過頭,看到小護士盯著她傷口那痛心疾首的表情,忍不住笑了。
“怎麼了?傷口長得不好嗎?”
“不是長得不好。”小護士搖搖頭,語氣遺憾,“是可惜了您這麼好的面板。這疤……以後怕是消不掉了。”
南酥無所謂地笑了笑。
笑容輕鬆,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。
“疤痕又沒長在臉上。”她語氣隨意,“穿上衣服,誰看得見?”
小護士愣了一下,抬頭看向南酥。
女孩的臉上確實沒有半分陰霾,那雙漂亮的杏眼裡清澈坦然,彷彿肩上那道猙獰的傷疤,真的只是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。
“您還挺想得開。”小護士由衷地說。
這年頭,哪個姑娘不愛美?
身上留這麼大一道疤,多少都會心裡膈應,甚至自卑。
可眼前這位南知青,好像真的不在乎。
南酥笑了笑,沒接話。
想得開嗎?
或許吧。
但這道疤,她確實不後悔。
小護士見南酥是真的不在意,也不再說甚麼,手腳麻利地清理傷口、上藥、換上乾淨的新紗布。
她的動作很輕,儘量減輕南酥的不適。
換藥的過程很快。
當最後一塊膠布貼好,小護士收拾好托盤裡的廢棄物,拉開隔斷簾時,陸芸還保持著原來的姿勢,坐在那裡。
只是她的眉頭皺得更緊了,嘴唇抿得發白,交疊的雙手手指絞得更用力,手背上的青筋都微微凸起。
顯然,內心的掙扎和思索,已經到了白熱化的階段。
小護士又看了她一眼,搖搖頭,端著托盤離開了病房。
門被輕輕帶上。
病房裡重新恢復了安靜。
南酥拉好病號服,病房的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。
一股熟悉的,夾雜著飯菜香氣的味道,瞬間飄了進來。
陸一鳴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,手裡拎著飯盒。
他的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南酥身上,然後,精準地捕捉到了護士剛剛收拾進托盤裡的,那塊換下來的、帶著暗紅色血跡的紗布。
男人的眉頭瞬間緊緊蹙起,眸色也沉了下去。
那眼神,像是淬了冰的刀子,銳利得嚇人。
但在南酥看過來的一瞬間,陸一鳴臉上所有的冷厲和緊繃,都在剎那間消散得無影無蹤。
他鬆開緊蹙的眉頭,嘴角甚至還掛上了一抹溫柔的笑容,大步流星地走了過來。
他知道。
他知道他的小姑娘有多堅強,也知道她有多不想讓他看到她換藥的場景。
她心疼他,怕他看了會難受。
可她又哪裡知道,他又何嘗不心疼她啊!
那道傷口,不在他身上,卻像是刻在了他的心上,每一次換藥,都像是在他的心上又割了一刀。
“我回來啦。”他走到床邊,聲音低沉而溫柔,彷彿怕驚擾了誰。
“回來啦!”南酥的眼睛笑得像彎彎的月牙,自然而然地衝他伸出了沒受傷的那隻手。
陸一鳴順勢握住,用自己溫熱乾燥的大手,將她的小手整個包裹起來。
“今天給我們準備了甚麼好吃的呀?我聞著好香啊!”南酥像只等待投餵的小貓,鼻子還俏皮地嗅了嗅。
陸一鳴被她這副小饞貓的樣子逗笑了,眼裡的寵溺幾乎要溢位來。
他把飯盒放在床頭櫃上,一層一層地開啟,一邊介紹道:“今天運氣好,買到了新鮮豆腐和茄子。給你炒了一個肉沫豆腐,一個紅燒茄子,還蒸了個嫩滑的水蒸蛋。主食是二米飯。”
隨著飯盒的開啟,濃郁的香氣在病房裡瀰漫開來。
肉沫的鹹香,茄子的醬香,還有雞蛋羹淡淡的清香,混合在一起,簡直是在勾引人的饞蟲。
南酥的眼睛“唰”的一下就亮了,比天上的星星還要璀璨。
她摸了摸自己已經開始“咕咕”叫的肚子,可憐兮兮地說道:“鳴哥,你的小饞貓都餓扁啦!”
“馬上就吃飯!”陸一鳴笑著揉了揉她的頭髮,手腳麻利地拿出碗筷,準備分飯。
往常這個時候,陸芸早就迎上來了,又是拿碗又是遞筷子,比誰都積極。
可這一次,陸芸卻像一尊石像一般,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,彷彿根本沒聽到他們的對話,也沒聞到這誘人的飯香。
陸一鳴盛飯的動作頓了一下。
他有些奇怪地看了妹妹一眼,發現她還是那副低著頭、不知道在想甚麼的模樣。
這丫頭,今天是怎麼了?
他心裡犯著嘀咕,又下意識地再看向另一張病床。
只見方濟舟平躺在床上,雙眼無神地睜著,直勾勾地看著天花板,那表情,比他妹妹還要魂不守舍。
整個病房裡,彷彿被一種詭異的沉默和低氣壓籠罩著。
陸一鳴濃眉微蹙,用眼神無聲地詢問南酥:這倆人,唱的是哪一齣?
南酥接收到他的訊號,只是笑著聳了聳肩,做了一個“我也不知道”的口型,甚麼都沒有說。
病房裡的氣氛,一時間有些尷尬。
董銘坐在病床邊。
他是三人之中受傷最輕的,經過這些天的休養,臉色已經恢復了紅潤,行動也自如了許多。
他將這一切盡收眼底,站起身,臉上掛著溫潤如玉的笑容,打破了這片沉寂。
“陸同志,”他走上前,自然地從陸一鳴手中接過碗,“我來幫您分飯菜吧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