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他媽問我怎麼辦?”陳明廷的聲音嘶啞,眼睛赤紅,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,“我他媽怎麼知道怎麼辦?!”
他喘著粗氣,胸口劇烈起伏,額頭上青筋暴起。
李光被他吼得一愣,隨即也爆發了:“不知道?不知道我們倆就等死吧!帝國的規矩你忘了?!”
“我沒忘!”陳明廷吼回去,聲音裡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絕望,“可我能怎麼辦?!金沙縣已經被我們搜刮得差不多了!那些臭老九手裡還能有甚麼好東西?啊?!”
他猛地轉身,一腳踹在旁邊的空箱子上。
“哐當!”
箱子被踹得翻了個跟頭,在地上滾了幾圈,撞到牆角才停下。
陳明廷像是洩了氣的皮球,整個人癱軟下來,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。
他雙手插進頭髮裡,使勁兒地揉搓著,那動作粗暴得像是要把頭皮都扯下來。
一會兒的功夫,他那原本梳得油光水滑的頭髮,就亂得跟雞窩似的。
李光看著他這副模樣,心裡的火氣也消了大半,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恐慌。
他伸直一條腿,從褲兜裡摸出一盒煙。
手指抖得厲害,試了好幾次才抽出一支。
劃火柴的時候,手更是抖得不成樣子,火柴頭在磷面上蹭了好幾下,才“嗤”地一聲燃起一小簇火苗。
他湊過去點燃煙,深深吸了一口。
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,再緩緩吐出來。
可那點尼古丁帶來的短暫麻痺,根本壓不住心底翻湧的恐懼。
“完了……”李光喃喃自語,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,“這次真的完了……”
密室裡再一次陷入死一般的寂靜。
只有兩個人粗重的呼吸聲和香菸燃燒時發出的“滋滋”輕響。
不知過了多久,一直埋著頭的陳明廷,忽然緩緩地坐直了身子。
他抬起手,用手背抹了一把臉,然後將手指放在身前的桌面上,一下,一下,富有節奏地輕輕叩擊著。
“篤,篤,篤……”
那聲音在寂靜的空間裡顯得格外清晰,像是一記記敲在人心上的鼓點。
李光渾濁的目光被吸引過去。
他看見,陳明廷那張原本寫滿頹敗和絕望的臉上,神情正在一點點發生變化。
恐懼和茫然褪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破釜沉舟的狠厲。
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,重新燃起了一簇幽暗的、如同鬼火般的火焰。
李光的心猛地一跳,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。
他掐滅了菸頭,聲音急切地問:“佐藤君,你……是不是有辦法了?”
陳明廷叩擊桌面的動作停了下來。
他長長地嘆了一口氣,那口氣裡,帶著一絲無奈,一絲不甘,還有一絲無法言說的決絕。
“事到如今,”他緩緩開口,聲音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,“也只能動用廊州那條線了。”
“廊州?”李光愣了一下,隨即瞳孔驟然收縮,“你是說……嚴戍?”
陳明廷沒有說話,只是沉重地點了點頭。
李光的臉上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,有驚懼,也有猶豫。
嚴戍……
“你瘋了?!”李光壓低聲音,但語氣裡的震驚和恐懼根本壓不住,“那條線是留著保命的!不到萬不得已絕對不能動!”
“現在不就是萬不得已嗎?!”陳明廷也站了起來,聲音陡然拔高,“不動那條線,我們拿甚麼交差?拿甚麼回去?拿我們的命嗎?!”
李光被他吼得啞口無言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陳明廷深吸一口氣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他走到李光面前,盯著他的眼睛,一字一頓地說:“高橋君,我們沒得選了。”
李光沉默了。
他狠狠吸了一口煙,然後把菸頭扔在地上,用腳碾滅。
煙霧在他腳下散開,像是某種不祥的預兆。
“嚴戍……”李光喃喃念出這個名字,語氣複雜,“那個老狐狸……”
陳明廷點點頭:“嚴戍掌握著整個黑市,他那裡的好東西肯定不少。”
李光沉思了片刻,眼中的猶豫漸漸被一絲瘋狂的希望所取代。
他咬了咬牙,點頭道:“對!嚴戍!他掌握著整個黑市,經他手的好東西肯定不少!說不定……說不定還真能幫咱們解了眼下的燃眉之急!”
只要能完成任務,只要能保住性命,就算是把靈魂賣給魔鬼,又算得了甚麼?
“好!就這麼辦!”
絕境之下,兩人一拍即合。
陳明廷站起身,從裡屋的角落裡拖出一個沉重的箱子,開啟後,裡面赫然是一臺電報機。
他熟練地接上電源,戴上耳機,手指在電報機上飛快地敲擊起來。
“滴滴答答”的聲音,帶著他們的最後一絲希望,化作無形的電波,穿透了牆壁,飛向了遙遠的廊州。
然而,他們並不知道。
就在他們所在的這排房子的正前方,另一棟不起眼的民居里,一張無形的大網,早已悄然張開。
房間裡光線昏暗,一名穿著白襯衣的男同志正戴著耳機,全神貫注地監聽著甚麼。
忽然,他神色一動,猛地站起身,快步走到窗邊。
窗邊,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靜靜佇立,如同沉默的雕塑。
正是陶鈞。
“副營長,”監聽員的聲音壓得很低,卻透著一絲興奮,“截獲一份新的電報,是加密的,技術組正在破譯!”
陶鈞聞言,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裡閃過一道精光。
他眯了下眼睛,緩緩轉身,邁步走了過去。
他剛走到桌邊,另一名同志便拿著一張剛寫好的紙條,腳步匆匆地從裡屋走了出來。
“副營長,破譯出來了!”
陶鈞接過紙條,目光迅速掃過上面的內容。
“需補貨,急用,送往津港。”
簡短的幾個字眼,卻瞬間讓他將所有的線索都串聯了起來。
陶鈞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發出一聲極輕的冷哼。
他想起他們成功截獲的那批從小溪村運出來的東西。
看來,是那批貨的丟失,讓對方的任務額度出現了巨大的缺口。
現在,他們這是急了,開始狗急跳牆,聯絡自己的下線來補窟窿了。
也好。
省得他們一個一個去找了。
這下,正好可以拔出蘿蔔帶出泥,將這些盤踞在黑土地上的毒瘤,一網打盡!
“繼續給我死死地盯著他們!”陶鈞將紙條攥進手心,沉聲下令,“任何風吹草動,立刻向我彙報!”
“是!”
“我去跟師長彙報情況。”
陶鈞說完,便轉身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房間。
……
與此同時,醫院的病房裡,卻是另一番景象。
董銘側身躺在病床上,不動聲色地觀察著病房內的情形。
這都好些天了。
南酥那個小丫頭,舒舒服服地躺在病床上養傷,小臉養得紅撲撲的,氣色一天比一天好。
而那個陸一鳴,更是將她照顧得無微不至,削蘋果,喂湯水,那股子周到體貼的勁兒,看得他這個外人都牙酸。
一個養傷養得舒舒服服,跟度假似的。
一個照顧得無微不至,周到得讓人挑不出一絲毛病。
那膩歪勁兒,簡直沒眼看。
董銘的眉頭,漸漸蹙了起來,擰成一個深深的“川”字。
據他的情報,方濟舟和陶鈞是軍方派下來保護黃老的。
而那個陸一鳴,跟他們的關係那麼好,還時不時的就消失……
估計他根本就沒有退伍。
而是打著退伍的幌子,和方濟舟他們一起在龍山大隊執行任務。
可問題是——
為甚麼馬上就要到“珍寶號”進港的時間了,陸一鳴他們還沒有動作?
董銘想不通。
按照他的推測,陸一鳴他們應該早就開始佈局了才對。
可現在,陸一鳴在醫院照顧南酥,方濟舟躺在醫院裡養傷,陶鈞也不知道在忙甚麼……
難道,他們另有計劃?
還是說,他的情報有誤?
董銘越想越覺得不對勁。
另一邊,陸一鳴喂完最後一塊蘋果,拿起手帕給南酥擦了擦嘴。
“晚上想吃甚麼?”陸一鳴問,“我去國營飯店看看。”
南酥想了想:“都行。”
陸一鳴:“甚麼叫都行?總得有個想吃的吧。”
南酥看著他,嘻嘻一笑:“只要是你做的,我都喜歡。”
陸一鳴笑了,輕輕掐著南酥的臉頰:“小饞貓,等著,我去給你做。”
“嗯嗯嗯!”南酥笑得像個小狐狸,她忽然想起甚麼,拽住陸一鳴的手腕,“對了,照片你取了嗎?”
“還沒取!”陸一鳴挑了下眉頭,“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,把取照片的事情都給忘了!”
南酥抿了下嘴,“鳴哥,你先去取一下照片,然後跟那封信一起寄回家!我們的事情,得儘快跟家裡說一下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