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醫生,那……那南酥呢?我嫂子呢?她怎麼樣了?她怎麼還沒出來?”
醫生聽到陸芸急切的詢問,摘下口罩的臉上劃過一絲凝重,輕輕搖了搖頭。
這個動作,像一把無形的重錘,狠狠砸在陸芸的心上,讓她渾身一顫,剛剛因為方濟舟得救而稍稍放下的心,瞬間又被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那位女同志的情況比他複雜,還在搶救。”
醫生的聲音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疲憊。
“你們家屬要耐心等待,要相信我們醫生。”
相信?
陸芸差點就哭著喊出來了。
從酥酥被推進手術室到現在,病危通知書都下了兩回了!
她現在除了這句蒼白無力的“相信”,還能做甚麼?!
絕望和無力感像是潮水般將她淹沒,她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任何聲音,只能死死地咬著自己的嘴唇,不讓嗚咽聲洩露出來。
陶鈞見狀,上前一步,拍了拍陸芸的肩膀,聲音沉穩地說道:“陸芸同志,你先在這裡等著,我跟醫生先把方知青送到病房去,安頓好了馬上就過來。”
陸芸失魂落魄地點了點頭,聲音輕得像蚊子哼哼:“陶知青,你……你去吧,去陪著方知青,他現在更需要人。”
她頓了頓,抬起那雙紅腫的眼睛,固執地望向那扇緊閉的大門。
“我在這裡等就行,說不定……說不定我哥和酥酥馬上就出來了。”
“好!”陶鈞看著她這副模樣,心裡嘆了口氣,卻也沒再多說,點點頭,便跟著護士一起,推著方濟舟的移動病床,朝著病房的方向走去。
偌大的走廊裡,瞬間又只剩下陸芸一個人。
她緩緩地坐回到冰冷的長椅上,低垂著頭,雙手無意識地絞在一起,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。
雖然現在不讓搞封建迷信,但她還是在心裡一遍又一遍地,用盡了自己所知道的所有神明,瘋狂地祈禱著。
求求你們,一定要讓酥酥平安無事……
時間,在這樣極致的煎熬中,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也不知過了多久,或許是半個小時,或許更長。
“吱呀——”
手術室的大門,再次被推開。
陸芸像是一隻被驚動的兔子,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,以生平最快的速度衝了過去!
然而,當她看清從裡面走出來的人時,滿眼的希冀和亮光,瞬間黯淡了下去。
是她哥,陸一鳴。
他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,嘴唇也泛著青白,整個人看起來虛弱又憔悴,但那雙眼睛,卻依舊死死地盯著手術室裡面,彷彿要將那扇門洞穿。
陸芸眼中的失望是那麼明顯,甚至都懶得掩飾一下。
陸一鳴捕捉到自家親妹妹這堪稱變臉的表情,本就沒甚麼血色的嘴角,忍不住狠狠抽了一下。
好傢伙。
他這個親哥,如今在她心裡的地位,已經淪落到這個地步了?
連裝都不裝一下?
陸芸撇了撇嘴,轉身就準備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。
可剛走了兩步,她又像是想起了甚麼,猛地轉過身,幾步走到陸一鳴面前,仰著頭,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關切問道:“哥,你……你輸了那麼多血,身體會不會不舒服?”
她伸出手,試探著想要去扶他的胳膊。
“要不,我扶你過去坐一會兒?”
陸一鳴看著她這後知後覺的關心,從鼻子裡哼出一聲冷笑。
算她還有點良心。
他擺了擺手,聲音沙啞,卻依舊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硬氣。
“我沒那麼弱。”
“一點兒血而已,死不了。”
說完,他邁開長腿,徑直走到長椅邊,重重地坐了下去,高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著,透出一股難言的疲憊與焦灼。
陸芸抿了抿唇,沒再說話,緊跟著在他身邊坐下。
兄妹二人,就這麼異常沉默地坐著,兩雙眼睛,像是兩盞探照燈,一瞬不眨地鎖定著那扇隔絕了生死的門。
空氣,再次凝固。
時間,彷彿停止了流動。
又不知過了多久,久到陸芸覺得自己的脖子都快僵硬得斷掉了。
“吱呀——”
手術室的大門,再次開啟。
護士推著一張移動病床,從裡面緩緩出來。
陸一鳴和陸芸幾乎同時從椅子上彈了起來,像兩支離弦的箭,瞬間衝了過去。
兩人的視線,死死地、緊緊地鎖在病床上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。
是南酥。
她雙眼緊閉,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脆弱的陰影,嘴唇上沒有一絲血色,如果不是胸口還有著極其微弱的起伏,她看起來就像一個沉睡了的、易碎的瓷娃娃。
她的臉上戴著氧氣面罩,透明的罩子上蒙著一層薄薄的水汽。
她的左手露在外面,手背上插著輸液針,透明的藥水正一滴一滴,緩慢地流入她的血管。
陸一鳴的心臟,在這一刻,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,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。
他的小姑娘……
他的酥酥……
院長跟在病床後面走了出來,他摘下口罩,臉上是濃得化不開的疲憊,但眼神裡帶著一絲如釋重負。
“院長!”陸一鳴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,他一把抓住院長的胳膊,因為用力,指節都在泛白,“她……她怎麼樣了?”
院長看著他那雙佈滿血絲、幾近瘋狂的眼睛,拍了拍他的手背,聲音沙啞地宣佈道:“手術很成功。子彈取出來了,傷口也縫合好了。”
陸一鳴和陸芸同時鬆了一口氣。
但這口氣還沒完全松出去——
院長的下一句話,就讓他們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但是……”院長頓了頓,看著陸一鳴瞬間繃緊的臉,語氣凝重了幾分,“……病人失血過多,而且子彈傷及了內臟,雖然手術成功取出了子彈,也修補了損傷,但危險期還沒過。”
院長的表情重新變得嚴肅。
“接下來這二十四小時至關重要,必須密切觀察。只要她不發高燒,能順利挺過這二十四小時,那危險期才算是真正過去了。”
“後期好好養著,注意營養,別感染,慢慢就能恢復。”
陸一鳴聽完,提著的心總算是放下了一半。
他對著院長,深深地鞠了一躬,聲音哽咽,卻無比真誠。
“院長,謝謝您!謝謝!”
院長略顯疲憊地笑著擺了擺手:“不用謝,這是我們應該做的。”
“陸同志,你也注意休息。”
“你剛輸了血,身體也需要恢復。”
“別南同志還沒好,你自己先倒下了。”
陸一鳴抿了抿唇,沒說話。
他現在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小姑娘,哪裡顧得上自己。
院長見他這樣,也沒再多說,只是嘆了口氣,跟陸一鳴打了個招呼,轉身離開了。
陸一鳴和陸芸跟著護士,推著南酥的病床,往病房走去。
南酥和方濟舟、董銘,被安排在了同一間病房裡。
這原本是一間六人病房,但陸一鳴提前跟院方打了招呼,只安排他們三個人住,多餘的床位,可以給陪床的人休息。
護士們小心翼翼地將南酥從移動病床上挪到了病房的床上,給她掛上了輸液瓶。
偌大的病房裡,三個傷員,除了董銘是清醒的,只是臉色慘白,方濟舟和南酥都還處在昏迷的狀態中。
陶鈞安頓好方濟舟後,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了兩個鋁飯盒,遞給陸一鳴和陸芸。
“快吃點東西吧。”
他看著這對同樣臉色慘白的兄妹,沉聲說道。
“你們倆都快熬垮了,要是不吃不喝,等南知青醒了,誰來照顧她?”
……
南酥醒來的時候,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。
眼前是醫院那標誌性的、斑駁泛黃的天花板,鼻尖充斥著濃郁的來蘇水味道。
緊接著,左肩胛骨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,像是有無數把小刀在同時攪動。
“嘶——”
這股劇痛,瞬間將她混沌的思緒拉回了現實。
她想起來了。
野豬向她衝過來,可她傷的太重,根本沒有餘力自保。
就在她準備閃進空間時,她看到了陸一鳴奔向了她,然後救下了她。
之後——
正趴在南酥病床邊淺眠的陸一鳴,被這聲極輕的抽氣聲驚醒。
他猛地抬起頭,那雙熬得通紅的、佈滿血絲的眼睛,在對上南酥那雙雖然虛弱卻帶著淺淺笑意的眸子時,瞬間,像是被注入了萬千星辰。
“酥酥……”
陸一鳴的聲音哽咽了,沙啞得不成樣子。
他看著她,眼睛紅得厲害,裡面蒙著一層水汽。
他伸出雙手,緊緊地、卻又小心翼翼地握住南酥那隻沒有輸液的手,將她冰涼的手背貼在自己滾燙的臉頰上,然後又放到唇邊,落下了一個又一個剋制而顫抖的吻。
“這次你有點兒不乖。”
“都睡了三天了,知不知道?”
南酥看著他。
看著他眼裡那密密麻麻的紅血絲,看著他眼底那濃重得化不開的青黑,看著他唇周冒出的一圈堅硬的青色胡茬……
這一切,無一不在昭示著,這個男人,這幾天是如何衣不解帶、寸步不離地守著她。
要說不感動,那絕對是騙人的。
南酥的心,像是被泡進了溫熱的泉水裡,又酸又軟,又漲又疼。
她的鼻子一酸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她癟了癟嘴,看著陸一鳴,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見,卻帶著她特有的、軟軟的撒嬌腔調。
“陸一鳴……”
她喊他的名字。
“我疼……”
她看著他,眼睛溼漉漉的,像只受了委屈的小貓。
“你親親我好不好?”
她頓了頓,聲音更軟了,帶著一絲耍賴的意味。
“你親親我,我就不疼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