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一鳴拉車的動作微微一頓,那雙深邃的黑眸裡閃過一絲銳利的光。
他挑了挑眉,聲音低沉,帶著幾分審視。
“這麼說,村口那個女人,還真有可能是周芊芊的娘。”
他話鋒一轉,邏輯清晰地指出了疑點。
“不過,她領了周芊芊的屍體,不直接回京市,來咱們大隊幹甚麼?”
陸芸也反應了過來,小臉皺成一團,滿是嫌惡。
“是啊!這天雖然沒有之前那麼熱了,可也不涼快啊!”
“不早點把屍體拉回去火化了,入土為安,反而帶著個屍體到處招搖過市的,這本身就有問題!”
這家人腦子是不是有甚麼大病?
正常人誰會幹這種事?
聽著兄妹倆的分析,南酥眼底那抹一閃而過的厭煩,最終沉澱為一片冰冷的譏誚。
她抬起纖細的手,輕輕撫了一下額頭,動作透著一絲疲憊,聲音卻冷得像冰碴子。
“這個周家人嘛!”
南酥的語氣裡滿是輕蔑。
“他們一向重男輕女,之前對周芊芊好,不過是因為周芊芊能從我這裡拿回家各種好東西,也能給周家帶來看得見的利益。”
“現在周芊芊死了,你以為他們會為她傷心?”
南酥嗤笑一聲,那笑聲裡帶著刺骨的寒意。
“以周家人那種刻在骨子裡的自私和貪婪,哪怕周芊芊已經死了,他們也會毫不留情地,把她身上最後一絲價值都給榨乾!”
這才是周家人的真面目。
一群披著人皮,卻連豺狼都不如的吸血鬼!
陸一鳴的腳步沒有停,拉著板車穩穩地朝前走。
眼看著陸家的小院就在不遠處,他沉吟片刻,側頭看向南酥。
他高大的身影,恰好為她擋去了一片刺眼的陽光。
“如果周家人真如你所說,那他們這次來,恐怕不會在周芊芊的後事上花一分錢,反而會利用她的死,向大隊索要補償。”
陸一鳴的目光深邃,像是一眼就看穿了對方的伎倆。
他回頭,深深地看了一眼南酥,聲音壓得更低了些。
“甚至,周母這次過來,很有可能是衝著你來的。”
南酥的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,不置可否。
衝著她來?
那不是正好嗎?
當初她知道周芊芊算計她之後,她忍著噁心,沒有直接跟周芊芊鬧掰,為的就是這一天。
徹底跟周家人劃清界線,讓她們莫挨老孃。
她是應該好好會一會,她那位“慈愛”的許阿姨——許秀蓮了。
三人拉著滿載糧食的板車,吱呀吱呀地進了陸家小院。
院子裡,黃老和毛老正在碼放劈好的木柴,楊成玉在廚房門口擇菜。
聽到動靜,三人都抬起頭。
“喲,回來了!”黃老拍了拍手上的灰塵,直起身,“糧食都領回來了?嚯,不少啊!”
楊成玉也放下手裡的菜,在圍裙上擦了擦手,笑著迎上來:“累壞了吧?快歇歇,喝口水。”
“黃老,毛老,楊奶奶。”南酥笑著打招呼,臉上又恢復了那種溫軟可人的模樣,“我們把你們的糧食一起領回來了,你們不用再跑一趟了。”
“好,好,好!”黃老笑得很燦爛,他們成分不好,每次領糧的時候,他們都得等大隊的人全部領完了,才能去領糧。
他們真是幸運,能遇上這幾個善良的孩子。
陸一鳴將板車停穩,解開繩子。
幾人七手八腳,很快就把板車上的糧食卸進了屋裡。
陸一鳴拍了拍手上的灰塵,轉頭對南酥說道:“讓芸芸陪你一起去村口看一看。”
他的聲音一如既往的沉穩,卻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體貼。
“等我把糧食都安置好,就過去找你們。”
南酥就知道,陸一鳴最懂她。
她心裡的那點小九九,根本瞞不過這個男人的眼睛。
她眉眼彎彎,笑得像只偷了腥的貓兒。
“好呀!那就先辛苦陸大哥了!”
她俏皮地衝他眨了眨眼,拉起陸芸的手。
“芸芸,我們走,去村口瞧瞧許秀蓮要怎麼‘表演’!”
陸一鳴看著她們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,眼神沉靜。
在幾位老人的幫助下,陸一鳴將糧食都放進了地窖。
黃老活動了活動僵硬的腰,看向在井邊洗漱的陸一鳴,“小陸,南丫頭和芸丫頭這是幹啥去了?”
陸一鳴將村口發生的事情跟幾位老人家講了講。
黃老咂咂嘴,搖搖頭:“造孽喲……人都沒了,還不讓安生。這周家,不是善茬。”
“確實。”陸一鳴言簡意賅,將毛巾重新搭回架子上,“我去看看。”
……
另一邊,龍山大隊的村口。
大隊長梁守業跟著那個報信的隊員,一路小跑著趕了過來。
還沒到跟前,就看到黑壓壓的一群人,裡三層外三層地將村口堵得水洩不通!
人群中央,一個穿著一身嶄新列寧裝,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中年女人,正一臉傲慢地站在那裡。
她的身後,跟著四個身材高大、面色不善的男人。
而在那四個男人的身邊,赫然停著一輛板車!
板車上,一塊白布鬆鬆垮垮地蓋著,隱約能看出底下躺著一個人形的輪廓!
空氣中,似乎隱隱飄來一絲若有若無的、不太好的氣味。
“大隊長來了!大隊長來了!”
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,圍觀的人群像是被劈開的潮水,自動向兩邊分開,給梁守業讓出一條路來。
梁守業黑著一張臉,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。
那中年女人見他來了,用一種挑剔的目光,從上到下地將他掃視了一遍,嘴角撇了撇,語氣倨傲地開口。
“你,就是這龍山大隊的大隊長?”
梁守業一看這女人的派頭和穿著,就知道不是個好惹的。
但他也不怵,挺直了腰桿,沉聲應道:“我是梁守業,龍山大隊的大隊長。你是哪位?來我們大隊有啥事?”
許秀蓮下巴一揚,鼻孔幾乎要朝到天上去。
“我叫許秀蓮,是知青周芊芊的母親!”
她聲音不大,卻像一顆炸雷,在眾人耳邊炸響。
“我女兒,響應號召來你們這裡當知青,為農村做貢獻!結果呢!好端端的一個人,莫名其妙地就丟了性命!你們大隊,是不是得給我一個說法!”
梁守業的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說法?
他要給她甚麼說法?
“我說這位同志,整個金沙縣都遭了蝗災,那是天災!你女兒的屋子被蝗蟲壓塌了,人被砸死了,這也不是我們願意看到的!”
許秀蓮根本不聽他解釋,雙手往腰上一叉,擺出了一副撒潑的架勢。
“我不管甚麼天災人災!我只知道,我女兒是好好的來你們這裡下鄉的,現在突然死了!你們大隊就得負責!你們必須給我一個說法!”
梁守業簡直要被她這種胡攪蠻纏的樣子給氣笑了。
他指著那輛板車,強壓著火氣問道:“那你拉著周知青的屍體過來,到底想幹甚麼?”
“幹甚麼?”
許秀蓮冷笑一聲,也懶得再跟他廢話,直接圖窮匕見。
“我女兒死在你們大隊,這事沒得說!現在就兩條路!”
“要麼,你們賠我一個活生生的女兒!”
“要不然,就賠錢!”
這話一出,周圍頓時一片譁然!
梁守業那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!
這他孃的是從哪裡跑出來的瘋婆子?
賠她一個活生生的女兒?她當他是誰?送子觀音嗎?!
還賠錢?臉怎麼就這麼大呢!
周圍的社員們也聽不下去了,議論聲四起。
“就是!人都沒了,不趕緊入土為安,拉這兒來想幹啥?”
“我看就是想來訛錢!”
有個膽子大的嬸子,更是直接扯著嗓子就跟許秀蓮開懟了。
“我說這位同志!你女兒是被蝗蟲壓塌了房頂才死的,冤有頭債有主,你要找,也應該去找那始作俑者蝗蟲啊!”
“你讓蝗蟲賠你女兒,讓蝗蟲賠你錢,找我們大隊算怎麼回事!”
“噗嗤——”
“哈哈哈哈!”
周圍的人群瞬間爆發出鬨堂大笑。
這話糙理不糙,懟得實在是太解氣了!
許秀蓮一張保養得宜的臉,瞬間漲成了豬肝色,又青又紅,精彩紛呈。
她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那個嬸子,嘴唇哆嗦著,卻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。
但她顯然不是個輕易放棄的人,深吸一口氣,還想繼續無理攪三分。
梁守業已經徹底失去了耐心。
他大手一揮,聲音冷硬地打斷了她。
“你有甚麼不滿,直接去找公社!去找縣裡!去告狀!我梁守業奉陪到底!”
“至於周知青的個人物品,你可以去曹家看看!”
“現在,請你立刻離開我們大隊!別在這兒擾亂生產,製造恐慌!”
他態度強硬,寸步不讓。
許秀蓮沒想到這鄉下的大隊長這麼硬氣,一時有些噎住。
她眼神閃爍,正想著該怎麼繼續鬧下去,才能達到目的。
就在這時,一道清脆悅耳,又帶著幾分恰到好處驚訝的聲音,從人群外傳了進來。
“許阿姨?你怎麼過來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