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隊員跑得上氣不接下氣,一張臉因為驚恐和劇烈運動漲成了豬肝色,聲音都劈了叉。
“大隊長!大隊長!不……不好啦——!”
正在指揮分糧的大隊長梁守業眉頭擰成一個疙瘩,正想開口訓斥幾句“毛毛躁躁,成何體統”,可那隊員接下來的話,卻讓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又硬生生嚥了回去。
“村口……村口來了個女同志,帶了好幾個人,拉著一輛板車,板車上……板車上躺著個死人!正朝著咱們大隊來呢!”
“死人?!”
“啥玩意兒?!”
這話像一顆炸雷,在喧鬧的曬穀場上瞬間炸開。
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。
剛剛還嘈雜無比的人群,剎那間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,不可思議地看著那個報信的隊員。
大隊長的臉,“唰”地一下就黑了,黑得能滴出墨來。
“你他孃的胡說八道些甚麼!”
“沒……沒胡說!”那隊員指著村口的方向,聲音都帶上了哭腔,“真的!就……就在村口!板車上蓋著白布,底下……底下躺著個人,一動不動!”
正在算賬的會計一聽這話,手裡的算盤“啪嗒”一聲掉在了地上。
他臉色發白,嘴唇哆嗦著:“大隊長,這……這也太不吉利了!咱們這糧食還沒分完呢!弄個死人過來,這……這叫甚麼事啊!”
“就是啊!這糧食還沒分完呢,可不能沾了晦氣!”
“誰家這麼不是東西,辦喪事往咱們大隊拉?”
“快去快去,把人攔在村口,可別讓他們進來!”
曬穀場上的社員們也反應過來,紛紛議論著,臉上都帶著嫌惡和不安。
大隊長黑著一張臉,將手裡的菸袋鍋子在鞋底上重重磕了磕。
“行了!都別吵吵了!死人有甚麼好怕的!”
話是這麼說,但他心裡也膈應得慌。
他衝著會計和記分員吼了一嗓子:“繼續分糧!我去村口看看,到底是怎麼回事!”
說完,他把菸袋鍋子往腰間一別,沉著臉大步流星地朝著村口走去。
曬穀場上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吸引了,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,伸長了脖子往村口的方向張望。
“好了,好了!”會計厲聲喝道,“分糧要緊!下一家是誰?繼續分糧!”
眾人這才悻悻地收回目光,但心思顯然已經飛了,交頭接耳,議論紛紛。
南酥和陸一鳴對視一眼,很明顯,兩人都對這種熱鬧沒甚麼興趣。
陸一鳴在前頭拉著板車,他高大的身軀像一堵堅實的牆,將外界的紛擾隔絕在外。
“走吧,回去了!”他聲音低沉。
“好,我們回家!”南酥笑著點點頭,和陸芸一左一右,扶著板車邊緣,幫著往前推。
從始至終,三個人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還僵在原地的趙琦。
那種徹底的無視,比任何惡毒的言語都更具殺傷力。
趙琦怨毒的目光,像淬了毒的釘子,死死地釘在南酥纖細的背影上,幾乎要在那單薄的衣料上燒出兩個洞來。
她不明白,自己到底輸在了哪裡?
論家世,她不比南酥差!
論樣貌,她自認也不輸分毫!
論心機手段,她更是自信滿滿!
可為甚麼,從董銘到陸一鳴,這些優秀的男人一個個都跟瞎了眼似的,偏偏就護著那個南酥!
“呵,被人當眾打臉的滋味,不好受吧?”
一道涼颼颼的嘲諷聲在趙琦耳邊響起。
趙琦猛地回頭,只見董銘不知何時站到了她身邊,正抱著手臂,一臉看好戲的表情。
“我早就跟你說過,別去招惹南酥。”
董銘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,“有些人,不是你能惹得起的。非要上趕著去碰一鼻子灰,你說你是不是賤得慌?”
“表哥!你……”
趙琦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他的鼻子,卻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。
“我甚麼我?”董銘冷哼一聲,收斂了臉上的笑意,眼神變得銳利起來,“趙琦,我最後警告你一次,安分一點。別以為你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小伎倆,別人都看不出來。再敢動甚麼歪心思,別怪我不客氣!”
“你們兄妹這是怎麼了?怎麼吵起來了?”眼看著兄妹倆因為南酥吵了起來,一直躲在旁邊看戲的楊欽樺眼睛一亮,覺得自己的機會來了。
她連忙小跑著過來,親熱地挽住了趙琦的胳膊。
董銘冷哼一聲,轉過頭,看著大隊給知青點分糧。
他們新知青剛來,沒有工分,這次過來純屬就是湊熱鬧。
他也有個私心,那就是想要偶遇南酥。
“沒甚麼,就是南知青魅力太大了,讓某人連兄妹情都不顧了,就知道胳膊肘往外拐。”趙琦狠狠地瞪了一眼董銘的背影,要不是怕他給家裡告狀,她早就不理他了。
“嗐,趙知青,你別生氣,男人嘛,都喜歡美麗的事物,可真正過日子,是不能只看外表,還是得看內在,你說是不是?”
楊欽樺看著董銘和趙琦因為南酥而爭吵,心裡早就樂開了花。
她瞥了董銘一眼,眼神裡閃過一絲算計。
只要趙琦越討厭南酥,就越不可能同意董銘和南酥在一起。
那她……不就有機會了嗎?
“哼!甚麼外表內在的,我只知道他被那個南知青迷了心竅!”趙琦咬牙切齒地說道。
“唉,這也不能怪董知青。”
楊欽樺嘆了口氣,擺出一副同仇敵愾的模樣。
“那個南知青,可不是個省油的燈。她從下鄉開始,就不是個合群的人。”
這話說得巧妙。
趙琦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。
她壓下心頭的憤怒,看向楊欽樺,眼神裡帶著探究:“不……合群?”
“可不是嘛。”楊欽樺嘆了口氣,挽著趙琦往旁邊走了幾步,避開人群,聲音壓得更低,“我跟你說,你別看南酥現在跟陸家兄妹走得那麼近,其實啊,她剛來的時候,根本不住在陸一鳴家。”
趙琦挑了挑眉。
這事兒她還真不知道。
“那她住哪兒?”
“知青點啊。”楊欽樺撇撇嘴,“她那時候跟她最好的朋友周芊芊,一起住在知青點的單間裡,就是現在董知青住的那一間。”
“可是啊,不知道甚麼原因,有一天,她們屋裡的東西突然就被人給搬空了!女知青宿舍又都住滿了,然後,她就順理成章地住進了陸一鳴家,一直住到現在呢!”
楊欽樺故意停頓了一下,觀察著趙琦的反應。
果然,趙琦的眼睛越來越亮,催促道:“後來呢?”
“後來?”楊欽樺冷笑一聲,語氣裡帶著一絲幸災樂禍,“後來,她的那個好朋友周芊芊,就跟咱們村裡那個二流子曹癩子搞到一起去了!搞破鞋,懂吧?最後沒辦法,只能嫁給了曹癩子。”
她說到這裡,聲音壓得更低了,幾乎只有她們兩個人能聽見。
“更邪乎的是,那個周芊芊,前陣子因為蝗災,房子塌了,直接被砸死了!兩口子……都沒了!”
“死了?”
趙琦饒有興趣地挑了挑眉。
這裡面的資訊量可太大了!
“可不是嘛!”
楊欽樺得意地看了看四周,見沒人注意她們這邊,才繼續添油加醋地說道:“趙知青,你不知道,現在咱們村裡人,私底下都在傳呢!”
“說甚麼?”
“說就是因為南酥跟陸家那個掃把星陸芸走得太近,把陸芸身上的黴氣給沾上了。”楊欽樺的語氣變得陰森森的,“你想啊,她朋友周芊芊跟她關係那麼好,所以周芊芊才會被剋死!”
楊欽樺說得繪聲繪色。
趙琦聽得是心花怒放,可她面上卻故作驚訝地捂住了嘴,一臉不信地質問道:
“天吶!怎麼能這麼說呢?這都是封建迷信!周芊芊的死怎麼能怪到南酥身上呢?”
她嘴裡說著不信,眼裡的幸災樂禍卻怎麼也藏不住。
“誰說不是呢!”楊欽樺撇了撇嘴,一臉“我也不信但事實如此”的表情,“可你想想,那場蝗災,房子塌了的人家也不少,受傷的也有,可偏偏就死了周芊芊一家!你說巧不巧?”
“你們兩個在胡說八道甚麼!”
一道憤怒的呵斥聲突然從旁邊傳來。
董銘一張臉黑得跟鍋底似的,死死地瞪著楊欽樺。
“楊知青!你知不知道你在說甚麼?搞封建迷信,傳播謠言,詆譭知青同志!你知不知道這是甚麼性質的問題?!”
他聲音不大,卻字字如錘。
“這要是被舉報上去,你免不了要去農場改造!”
楊欽樺嚇得臉都白了,連忙擺手。
“我……我沒有!董知青你別胡說!”
她急得快要哭出來,“這……這些都是村裡人自己說的,我就是……就是聽個熱鬧,說給趙知青聽聽,我沒有惡意的!你可不能這麼上綱上線啊!”
“就是!董銘,你憑甚麼吼楊知青!”
趙琦見狀,立刻站了出來,一把將楊欽樺護在身後,怒視著董銘。
她本來就看董銘不順眼,現在更是聽不得他處處維護南酥的樣子。
“人家楊知青也就是說了幾句實話,怎麼就成了搞封建迷信了?我看你就是被那個南酥灌了迷魂湯,看誰都像壞人!”
她拉著楊欽樺的手,“楊知青,我們走!別理這種瘋狗!”
臨走前,還不忘回頭衝董銘投去一個極盡鄙夷和挑釁的眼神。
“你!”
董銘氣得額頭青筋暴跳,攥緊的拳頭指節捏得“咔吧”作響。
……
另一邊,南酥和陸家兄妹已經走出了好一段距離。
陸芸總覺得心裡不踏實,忍不住悄悄回頭看了一眼。
正好看到楊欽樺湊在趙琦耳邊,鬼鬼祟祟地不知道在說些甚麼。
而趙琦,正看著她們離開的方向,那眼神,陰冷得像一條吐著信子的毒蛇,讓陸芸渾身不舒服。
“真是晦氣!”
陸芸忍不住小聲嘟噥了一句。
“好不容易走了個周芊芊,怎麼又來了個趙琦。我看啊,往後的日子,恐怕是安生不了了。”
南酥聽到“周芊芊”這個名字,腳步忽然一頓。
她像是被甚麼東西猛地擊中,腦子裡一道電光閃過。
周芊芊……周母!
她猛地抬起頭,臉上寫滿了訝異和不敢置信。
“芸芸,你剛才說……周芊芊?”
“是啊,怎麼了酥酥?”陸芸不解地看著她。
南酥的臉色一點點變得凝重起來,她快速地在心裡盤算著。
周母從京市到金沙縣。
算算日子,差不多……也該到了!
一個念頭,毫無預兆地竄進了她的腦海。
那個隊員說,一個女同志,帶人拉著一具屍體……
難道……
“陸大哥!”南酥勾起一邊的唇角,上前一把抓住陸一鳴的胳膊:“你說……村口那個拉著屍體來的人……該不會是……周芊芊的母親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