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邊,陸家的糧食已經分完了。
陸一鳴一言不發,像一頭沉默而有力的黑豹,輕鬆地將上百斤的麻袋甩上板車。
他寬闊的脊背繃成一道結實的弧線,古銅色的手臂上,肌肉隨著動作賁張虯結,充滿了原始的力量感。
南酥看得有些心疼,走上前想搭把手。
“陸大哥,我來幫你一起抬吧?”
陸一鳴頭也沒回,聲音低沉而有力,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。
“不用,你和芸芸扶著板車。這點活兒,我一個人就行。”
那保護的姿態,自然得彷彿已經刻進了骨子裡。
南酥看著他寬闊的背影,心裡甜絲絲的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揚,乖乖地和陸芸一左一右守在板車旁。
可就在這時,一道嬌滴滴的聲音插了進來。
“南知青,你就是寄住在這位同志家裡吧?”
趙琦不知何時湊了過來,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甜美笑容,一雙眼睛卻像長了鉤子似的,直勾勾地盯著陸一鳴那健碩的背影。
那眼神,赤裸裸的,帶著審視,帶著評估,還帶著一絲……勢在必得的貪婪。
南酥心裡驀地一堵,很不舒服。
她淡淡地“嗯”了一聲,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懶得給。
趙琦卻像是沒察覺到她的冷淡,反而更加熱情了。
她湊近南酥,擺出一副推心置腹、為你著想的模樣,壓低了聲音勸道。
“南知青,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,你可別嫌我多嘴。”
“你看陸同志一個人搬這麼多糧食,多辛苦啊。”
“咱們當知青的,下鄉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,可不能還帶著城裡小姐的嬌氣。”
“你在人家家裡住著,就得多幫人家幹活,怎麼能眼睜睜看著,甚麼都不幹呢!”
“這時間長了,人家嘴上不說,心裡肯定會嫌棄,會厭煩的!”
趙琦這一番話,說得是情真意切,娓娓道來。
每一個字,每一句話,聽起來都像是在為南酥著想,教她為人處世的道理。
可那話裡話外的意思,卻處處都在指責南酥懶惰、不懂事,處處都在彰顯她自己的勤快和體貼。
簡直就是綠茶教科書級別的發言。
南酥聽著,直接被氣笑了。
她緩緩轉過頭,清凌凌的眸子看著趙琦,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。
“趙知青。”
“我們……很熟嗎?”
趙琦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。
她大概是沒想到,南酥看著溫溫柔柔的一個人,說話竟然這麼直接,這麼不留情面。
但她畢竟是“高階玩家”。
僅僅一秒鐘的錯愕之後,她臉上的笑容便恢復如初,甚至還帶著一絲無奈和包容。
“南知青,你怎麼能這麼說呢?”
她輕輕一笑,彷彿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。
“我們雖然剛認識,但我們都是從城裡來的知青,在這裡無親無故,理應互相幫助,團結友愛。”
“一榮俱榮,一損俱損,這個道理你懂吧?”
“我剛剛說那些話,也完全是為了你好,是怕你被人說閒話。”
“你……”
“陸大哥!”
南酥懶得再跟她廢話,直接打斷了她,揚聲衝著不遠處正在搬糧食的陸一鳴喊了一聲。
陸一鳴立刻停下動作,轉過身來。
南酥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,指了指身邊的趙琦,聲音不大不小,卻足以讓周圍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。
“陸大哥,這位新來的趙知青,好像在為你打抱不平呢!”
“她說我甚麼活兒都不幹,讓你一個人受累,實在是太不懂事了!”
這話一出,空氣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過來。
趙琦的臉色微微一白,下意識地想要解釋。
然而,陸一鳴連一個眼神都懶得施捨給她。
他扔下手中的麻袋,邁開長腿,徑直走到了南酥的身邊。
幾乎是同一時間,一直站在另一邊的陸芸也快步走了過來,親密地挽住了南酥的另一隻胳膊。
兄妹倆一左一右,像兩尊門神,將南酥牢牢地護在了中間。
那強大的氣場,無聲地宣告著他們的立場和對南酥的保護。
陸一鳴冰冷的視線,如同鋒利的刀子,直直地射向趙琦。
“南酥是我女朋友。”男人的聲音低沉沙啞,帶著刺骨的寒意,“只要有我在,她甚麼都不用做。我的女朋友,我樂意寵著,慣著。跟你有關係嗎?”
趙琦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卻被陸芸搶了先。
“就是!”陸芸哼了一聲,挽住南酥的胳膊,下巴微抬,看向趙琦的眼神裡滿是嘲諷,“酥酥是我未來嫂子!我嫂子在我們家,只需要每天開開心心的就行!甚麼活兒都不用做!”
她頓了頓,語氣陡然轉厲。
“我們家的事情,還用不著你一個外人來置喙!”
兄妹倆一唱一和,配合得天衣無縫。
每一句話,都像一記響亮的耳光,狠狠地抽在趙琦的臉上。
趙琦的臉“唰”地一下白了。
她咬著下唇,眼眶瞬間就紅了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,聲音都帶上了顫音。
“我……我只是好心提醒而已。”她柔柔弱弱地說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“你們怎麼能這樣說我?我也是為了南知青好……”
那副楚楚可憐的樣子,要是換個不知情的,還真以為她受了多大欺負。
可惜,在場沒一個人吃她這套。
陸芸直接“嗤”了一聲,翻了個大大的白眼。
“還真是煩人得緊。”她聲音不大,但足夠清晰,“走了一個周芊芊,又來了一個你。怎麼都這麼喜歡演戲啊?明明心思不純,滿肚子算計,還非要裝出一副矯揉造作、善解人意的樣子。”
她側頭看向南酥,語氣嫌棄:“酥酥,你說是不是?真是噁心死了。”
南酥深以為然地點點頭。
“確實。”她語氣平靜,但眼神裡的嘲諷毫不掩飾,“套路都差不多,看多了,也就那樣。”
趙琦聽著這兩人一唱一和的嘲諷,臉上的顏色變了又變。
從白到紅,再從紅到青。
最後幾乎要扭曲成一種猙獰的紫色。
她死死攥著拳頭,指甲深深掐進掌心,鑽心的疼讓她勉強維持住最後一絲理智。
不能發火。
不能在這裡發火。
她用了強大的意志力,才把心底那股翻湧的殺意硬生生壓下去。
但眼神裡的怨毒,卻像毒蛇一樣,藏都藏不住。
南酥將她的反應盡收眼底。
她往前走了半步,站到趙琦面前,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溫和的笑容,但說出來的話,卻像刀子一樣鋒利。
“趙知青。”南酥開口,聲音清晰,不疾不徐,“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生活方式。怎麼相處,怎麼過日子,那是人家自己的事。”
她頓了頓,眼神陡然轉冷。
“更沒有一個人,喜歡外人未經允許,就對自己的生活指手畫腳。”
“這,是非常不禮貌的行為。”
趙琦嘴唇哆嗦著,想反駁,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南酥卻像是沒看見她的難堪,繼續往下說,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“寬宏大量”。
“不過,看你的表情,我想,你應該已經深刻地意識到自己的錯誤了。”
“既然如此,那我們,就原諒你了。”
“噗!”
周圍有隊員沒忍住,直接笑了出來。
這話說的,太損了!
趙琦的臉徹底扭曲了。
眼神裡的怨毒幾乎要溢位來。
她死死盯著南酥,胸口劇烈起伏,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:“你……”
就在這時——
村口的方向突然傳來一陣騷動,緊接著,一個隊員朝著曬穀場這邊衝了過來,臉上寫滿了驚恐和慌張。
他一邊跑,一邊聲嘶力竭地大喊著。
“大隊長!大隊長!不好啦——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