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在村子裡的名聲,難道就好了嗎?”
“你沒聽村裡人怎麼叫我嗎?‘掃把星’,誰挨著我,誰倒黴。”
這話一出,陸芸的臉上掛著一抹近乎無謂的笑容。
那笑容底下,藏著的是比黃蓮還要苦澀千百倍的滋味。
這種苦,像一根根細密的針,密密麻麻地紮在心上,除了她哥陸一鳴,還有那個真心待她的南酥。
再無人能懂。
楊成玉心裡發酸,伸手握了握陸芸的手。
那手冰涼,還有些粗糙,完全不像個年輕姑娘的手。
這孩子,命也是夠苦的。
“芸丫頭……”楊成玉想說點甚麼安慰的話,可話到嘴邊,又覺得說甚麼都蒼白。
陸芸反而衝她笑了笑,那笑容裡帶著點豁出去的灑脫。
“楊奶奶,沒事兒,”她抽回手,指了指前面,“咱們走吧,別耽誤工夫。趁著日頭好,多撿點柴火,冬天也能少挨點凍。”
兩人默契地不再提起這個沉重的話題,只是並肩繼續往山上走。
她們刻意避開了那些三三兩兩聚在一起的村婦,遠遠地繞開,彷彿她們身上帶著甚麼會傳染的瘟疫。
不湊近,便不會有閒言碎語。
不靠近,便不會有鄙夷目光。
麻煩這種東西,能省則省。
……
另一邊,陸一鳴的腳踏車已經駛出了龍山大隊的範圍。
清晨的風帶著涼意,吹在臉上很舒服。
土路顛簸,但車後座上的人卻坐得安穩。
南酥見前後左右都沒人,膽子就大了起來。
她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,雙臂一伸,緊緊環住了陸一鳴精壯的腰身,整個人像只小貓似的,將臉頰親暱地貼在他寬闊溫熱的後背上。
隔著一層薄薄的棉布襯衫,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腰腹間賁張的肌肉線條,堅硬如鐵,充滿了爆炸性的力量。
還有他身上那股獨特的,混合著皂角和陽光的清冽氣息,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。
腰間驟然多了一雙柔軟的小手,陸一鳴的身體瞬間僵了一下。
緊接著,一股巨大的喜悅,如同決堤的洪水,瞬間沖垮了他平日裡所有的冷靜自持。
他美得心裡直冒泡,腳下蹬著踏板的動作都變得虎虎生風,腳踏車“嗖”地一下就竄出去老遠。
南酥被這突如其來的加速嚇了一跳,趕緊抱得更緊了。
“你幹嘛呀!”她嗔怪道,聲音裡卻帶著笑意。
她能感覺到,男人的心跳透過後背傳來,咚、咚、咚……強勁有力,彷彿擂鼓。
看著他這副高興得快要飛起來的傻樣,南酥忍不住將臉埋在他背上,偷偷地笑了起來。
這個男人,真是可愛得緊。
“坐穩了。”陸一鳴低沉的聲音裡,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笑意。
“嗯!”南酥乖巧地應著。
“等會兒照完相,”陸一鳴目視前方,聲音在風中傳來,“我帶你去看電影。”
看電影?
南酥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她想了想,用力點頭道:“行啊!自從下鄉以後,我都快忘了電影院長甚麼樣了!”
陸一鳴騰出一隻手,單手穩穩地扶著車把,另一隻寬厚的大手則準確地覆在了環在他腰間的那雙小手上,輕輕握住。
他的掌心乾燥而溫暖,帶著薄薄的繭,摩挲著她的手背,帶來一陣酥麻的癢意。
“以後你想看電影,”陸一鳴的聲音順著風,清晰地傳進她耳朵裡,“我都陪你去。”
男人的承諾,簡單,卻重如千鈞。
南酥的心裡甜得像是灌滿了蜜,她毫不懷疑他的話。
這個男人,向來言出必行。
甜蜜過後,南酥想起了正事,她適時地轉移了話題,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凝重。
“陸大哥,你說……這次蝗災,到底有多嚴重啊?”
“如果……如果真的到了很多人家都吃不上飯的地步,我想捐一些糧食出來。”
她空間裡的糧食堆積如山,拿出來一部分,對她而言不過是九牛一毛,但對那些受災的百姓來說,卻是救命的根本。
陸一鳴聞言,蹬車的動作緩了緩。
他沉默了片刻,才沉聲開口:“酥酥,先等等。有些事情,你可能不太懂。”
“嗯?”南酥有些不解。
陸一鳴似乎在組織語言,怎麼才能把那些腌臢事說得明白,又不至於太嚇著南酥。
“捐糧是好事,是善舉。”他先肯定了她的想法,“但是,時機不對。”
“為甚麼?”南酥不解。
“因為現在,正是各大隊向國家交公糧的時候。”陸一鳴的聲音冷了下來,“不是所有的大隊幹部,都像咱們大隊長這樣,實打實地為社員著想。”
南酥心裡咯噔一下。
“有些大隊長,為了自己的政績,為了往上爬,”陸一鳴的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譏諷,“會虛報、謊報糧食的總產量。明明只收了八百斤,他敢報一千二。多出來的那四百斤‘虛糧’,從哪裡來?”
南酥的眉頭擰緊了。
“從社員嘴裡摳。”陸一鳴給出了答案,冰冷又殘酷,“把本該分給社員的口糧、儲備糧,都當成‘公糧’交上去。這樣,他交的公糧多,成績就好看,升官發財的路就鋪平了。至於社員冬天是吃糠咽菜還是餓死,他才不管。”
南酥倒吸一口涼氣!
她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!
“所以……”她的聲音有點發顫,“如果我現在把大批糧食拿出來,捐給那些受災嚴重的大隊……那些黑了心的大隊長,不僅不會感激,反而可能變本加厲?他們會覺得,反正有‘傻子’捐糧了,社員餓不死了,那正好,把隊裡本就不多的存糧也全交上去,給自己臉上貼金?”
“對。”陸一鳴肯定了她的推測,語氣沉重,“你的好心,很可能成了他們盤剝社員的藉口和底氣。你捐的糧,未必能落到真正餓肚子的人手裡,反而可能肥了那些蛀蟲的腰包,助長了他們的氣焰。”
南酥腦子裡“嗡”的一聲!
她臉色微微發白,環在陸一鳴腰間的手,不自覺地鬆開了些。
她差點兒……
她差點兒因為自己一時氾濫的同情心,成了那些喝社員血的蛀蟲的“幫兇”!
這比直接害人更讓她難受!
那種好心辦壞事,被人當槍使,還間接害了更多人的後怕和懊悔,瞬間淹沒了她。
陸一鳴察覺到身後的人半天沒有吭聲,心裡便猜到了幾分。
他輕輕捏下剎車,長腿一伸,穩穩地將腳踏車支在地上。
他側過頭,看向趴在自己背上,臉色有些發白的南酥,聲音放得極柔:“怎麼了?”
南酥抬起頭,眼圈微微泛紅,聲音裡帶著一絲後怕和自責:“我……我差點就成了劊子手。”
看著她這副快要哭出來的可憐模樣,陸一鳴的心一下子就軟了。
他輕笑一聲,抬起大手,在她毛茸茸的腦袋上揉了揉,動作極盡溫柔。
“胡說甚麼。”他聲音放低了些,帶著安撫的意味,“那不是你的錯。”
南酥抬眼看他,眼圈有點紅。
“你是善良的好姑娘,只是不知道這世上還有那麼多的陰暗和齷齪。”
“別難過了,”他安慰道,“像你今天這樣,能事先跟我商量一下,就已經非常好了。”
“記住,以後遇到類似拿不準的大事,別自己瞎琢磨,也別輕易相信別人。多問問,多看看。害人之心不可有,防人之心不可無。”
男人的話,像一股暖流,瞬間驅散了南酥心頭的陰霾。
她抱著陸一鳴腰的手臂收得更緊了,臉頰在他後背上蹭了蹭,悶悶地說:“還好有你……不然我肯定要好心辦壞事了。”
陸一鳴拍了拍她的手背,沒再多說甚麼。
有些事,經歷一次,就懂了。
他的小姑娘,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成長著。
他重新蹬起腳踏車,迎著風,朝著縣城的方向駛去。
……
縣城。
灰撲撲的街道上,行人多了起來,偶爾還能看到幾輛腳踏車叮鈴鈴地駛過。
路兩旁的國營飯店、供銷社、理髮店都開了門,雖然看起來依舊樸素,但已經有了些人氣。
陸一鳴輕車熟路地拐進一條相對安靜的巷子,在一家掛著“紅星照相館”招牌的門面前停了下來。
“到了。”
南酥跳下車,好奇地打量著。
門面不大,玻璃櫥窗裡貼著幾張黑白的人像照片。
照片裡的人表情大多嚴肅,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板正。
陸一鳴鎖好車,帶著南酥推門進去。
店裡光線有點暗,靠牆擺著些背景布和簡單的道具。
一個戴著套袖、約莫五十來歲的老師傅正拿著塊絨布,仔細擦拭著一臺老式座機相機。
聽到門響,老師傅抬起頭,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。
“照相啊?”他臉上露出職業化的笑容,目光在陸一鳴和南酥身上掃過,尤其在看到陸一鳴那高大挺拔的身形和冷峻的面容時,多停留了一秒。
“對,師傅,我們想照相。”南酥上前一步,笑盈盈地說。
“哎,好,好!”老師傅態度更熱情了些,這姑娘長得可真俊,說話也客氣,“照甚麼樣的?單人照還是合照?”
“先照一張合照,”陸一鳴開口,聲音平穩,“再各照一張單人照。”
“行嘞!”老師傅手腳麻利地開始準備,“兩位同志這邊請。”
老師傅指揮著兩人站好位置。
“男同志站後面一點,對,稍微側一點身……女同志靠前,哎,笑一笑,自然點……”
南酥微微側身靠著陸一鳴,臉上帶著羞澀又甜蜜的笑。
陸一鳴則坐得筆直,表情依舊有些嚴肅,但仔細看去,那雙深邃的眼眸裡,卻盛滿了柔情和笑意。
老師傅這個見多了人的,都忍不住在心裡讚了一句:真般配!
“好!看這裡——別動——”
咔嚓!
白光一閃。
畫面定格。
接著又各自照了單人照。
陸一鳴的依舊是標準的軍人式站姿,眼神銳利。
南酥的則柔和許多,眉眼彎彎,透著靈氣。
“好了!”老師傅從相機後面鑽出來,笑呵呵地開了張取相條子,遞給陸一鳴,“一個星期後來取照片。”
“謝謝師傅。”南酥道了謝。
陸一鳴付了錢,把條子仔細摺好,放進內側口袋。
走出照相館,陽光正好。
陸一鳴看向南酥:“現在去看電影?”
南酥眼睛一亮,用力點頭:“好啊!”
兩人推著腳踏車,來到縣裡唯一的電影院門口。
灰色的水泥建築,牆上刷著紅色的標語,門口貼著幾張電影海報,都是革命題材的。
今天放映的是《英雄兒女》。
來看電影的人不多,三三兩兩的。
陸一鳴讓南酥在門口等著,他去存車處花了五分錢存好腳踏車,然後去售票視窗買票。
南酥站在電影院門口的臺階上,百無聊賴地四處張望。
忽然,她的目光定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