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有沒有受傷?”
陸一鳴的聲音低沉沙啞,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緊繃。
南酥前一秒還像只豎起全身尖刺的刺蝟,在看到陸一鳴那一刻,所有的防備和堅硬都頃刻間土崩瓦解。
她纖長的睫毛輕輕顫動了兩下,那雙水汽氤氳的眸子裡迅速漫上一層委屈的薄霧。
她輕輕搖了搖頭,聲音軟得像一團棉花,還帶著點怯生生的後怕。
“陸大哥……”
她往前湊了半步,纖細的手指輕輕拽住了他結實的衣袖,彷彿找到了主心骨一般。
“我沒事……就是……就是他們忽然圍過來,說了好多亂七八糟的話,嚇死我了!”
這一幕,簡直把旁邊的徐達給看傻了!
他瞪大了眼睛,難以置信地看著南酥,下巴都快驚掉了。
這……這女人怎麼回事?
川劇變臉都沒她這麼快的吧!
剛才還伶牙俐齒,句句帶刺,懟得他和他手下那幫兄弟啞口無言,那氣勢,活脫脫一個不好惹的女戰士!
怎麼這個男人一來,她就瞬間變成了風一吹就要倒的林黛玉了?
那柔柔弱弱、楚楚可憐的模樣,看得人心都快化了!
可這份柔弱,偏偏不是對著他!
一股夾雜著嫉妒和憤怒的無名邪火,“噌”地一下就從徐達的心底直竄天靈蓋!
他看上的女人,在他面前是帶刺的玫瑰,到了別的男人身邊就成了溫順的小白兔?
這是任何一個男人都無法忍受的奇恥大辱!
徐達的目光像是淬了毒的刀子,死死地剜在陸一鳴身上,瞬間就將他視作了不共戴天的生死仇敵。
“你他媽的算哪根蔥?!”
徐達往前一站,用他那自以為很有氣勢的姿勢,伸手指著陸一鳴的鼻子,囂張地吼道。
“識相的就給老子麻溜地滾蛋!敢跟老子搶女人,我會讓你後悔活在這個世上!”
空氣瞬間凝固。
陸一鳴連眼皮都沒抬一下,只是垂眸看著南酥拽著自己衣袖的那隻小手,安撫性地用自己的大手覆蓋了上去。
然後,他才緩緩抬起頭,漆黑的眸子裡沒有絲毫波瀾,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。
他伸出舌尖,不緊不慢地舔了舔自己腮幫的軟肉,一個極具壓迫感的動作。
已經有多久沒被人這樣威脅他了?
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,那笑意卻不達眼底,反而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涼氣。
“哦?”他輕飄飄地吐出一個字,語氣裡滿是玩味,“你要如何……讓我後悔?”
那雲淡風輕的模樣,比任何激烈的反擊都更具羞辱性。
徐達感覺自己的拳頭像是打在了棉花上,一口氣堵在胸口,不上不下,差點把自己憋死。
眼看陸一鳴這架勢,是真的要跟這群地痞流氓槓上了。
南酥心裡一緊,倒不是怕陸一鳴吃虧,只是不想因為這些垃圾耽誤了他們的正事。
她輕輕地,又拽了拽陸一鳴的衣袖。
陸一鳴立刻側過頭,目光重新落在她臉上,那冰冷的眼神瞬間融化,變得溫柔如水。
“怎麼了?”
南酥仰起小臉,眨了眨那雙無辜的大眼睛,聲音甜糯地問道:“陸大哥,電影票買好了嗎?”
陸一鳴點了點頭,語氣自然地接話:“買好了。”
他甚至還煞有介事地抬起手腕,看了一眼那塊半舊的手錶。
“還有二十分鐘開場。”
“嗯,”南酥應了一聲,聲音不大不小,卻剛好能讓周圍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,“我們還在約會呢,可別為了不相干的人耽誤了時間。”
“放心。”陸一鳴低沉的嗓音裡溢位一絲寵溺的笑意,“不會耽誤我們看電影的。”
兩人這一唱一和,旁若無人,親暱得彷彿自帶結界,直接將徐達和他那群紅袖章小弟當成了路邊的空氣。
這徹底點燃了徐達的炸藥桶!
羞辱!
這是赤裸裸的羞辱!
他徐達,堂堂鋼鐵廠副廠長的兒子,革委會的風雲人物,在金沙縣這地界,誰見了他不得客客氣氣喊一聲“徐哥”?
今天,他竟然被一個不知道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泥腿子,和一個他看上的女人,如此徹底地無視了!
徐達氣得肺都快炸了,臉色漲成了豬肝色。
他惡狠狠地瞪了陸一鳴一眼,隨即對著身邊的手下打了個隱晦的手勢。
那幾個紅袖章立刻心領神會,臉上重新掛上凶神惡煞的表情,一擁而上,將陸一鳴團團圍住。
他們沒有動手,只是用身體形成一道人牆,半推半搡地簇擁著陸一鳴,朝著電影院旁邊那條陰暗狹窄的小巷子裡走去。
解決了眼中釘,徐達臉上又恢復了那副志在必得的笑容。
他雙手插兜,邁著八字步,優哉悠哉地晃到南酥面前,語氣輕佻地發出邀請。
“女同志,你看,礙事的人已經走了。現在,我請你去看電影,怎麼樣?”
南酥的目光,一直追隨著陸一鳴消失的方向。
直到巷口再也看不見他的身影,她才緩緩收回視線。
當她再次看向徐達時,那張嬌俏的小臉上,哪裡還有半分柔弱?只剩下冰冷的譏誚。
她冷笑一聲,那聲音清脆悅耳,卻像冰珠子一樣砸在徐達心上。
“你真的就那麼有把握,能安安穩穩地請我去看電影?”
徐達被她這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搞得一愣,但隨即又猖狂地笑了起來。
他以為她是在故作鎮定。
“呵,女同志,你就這麼不相信我的實力?不是我說你,你的眼光可真不怎麼樣。”
他用一種憐憫的眼神看著南酥,搖了搖頭。
“就那樣一個渾身土腥味的泥腿子,怎麼配得上你的美貌?你跟他在一起,簡直是一朵鮮花插在牛糞上!”
他頓了頓,下巴抬得更高了,語氣裡滿是高高在上的優越感。
“更何況,在這金沙縣,誰敢跟我們革委會作對?他是不想活了嗎?”
南酥聞言,連眉毛都懶得動一下,只是極其敷衍地“哦”了一聲。
她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一樣,反問道:“革委會……很厲害嗎?真的可以一手遮天?”
這句話,徹底戳中了徐達的G點。
他瞬間挺直了腰板,像一隻驕傲的鬥雞,昂著頭,唾沫橫飛地吹噓起來。
“那是當然!我告訴你,在金沙縣,就沒有我們革委會辦不成的事!只要被我們盯上的人,就算是天王老子來了,也別想跑掉!”
徐達還要再說些甚麼,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南酥臉上了。
就在這時,一個狼狽的身影連滾爬帶地從旁邊的小巷子裡衝了出來。
正是之前那個被陸一鳴捏斷了手指的瘦子!
只見他捂著自己被打得青一塊紫一塊的臉,一邊跑一邊驚恐地大喊:“徐……徐哥!不好了!那……那個男人手太黑了!兄弟們……兄弟們弄不過他啊!”
“……”
徐達的吹噓聲戛然而止。
他的臉色“唰”地一下黑了下來,像是被人當眾潑了一盆墨汁。
他下意識地扭頭看向南酥,想從她臉上看到哪怕一絲的驚慌。
然而,他失望了。
南酥臉上非但沒有驚慌,反而……反而用一種像是在看廢物一樣的眼神,淡淡地瞥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裡,滿是毫不掩飾的輕蔑和鄙夷。
“轟!”
徐達感覺自己的腦子炸了!
男人的尊嚴,在這一刻被碾碎在地,狠狠地踩了幾腳!
他雙目赤紅,理智被怒火徹底燒燬,指著南酥,咬牙切齒地低吼道:“你等著!我今天一定會向你證明,只有我,才配得上你!”
南酥秀氣的眉頭微微擰起。
這人是個神經病吧?
她用得著他來證明甚麼嗎?腦子有坑!
話音未落,徐達已經怒氣衝衝地帶著那個瘦子,快步衝進了小巷子。
世界終於清淨了。
南酥百無聊賴地站在原地,踢了踢腳下的小石子。
她一點也不擔心陸一鳴。
開玩笑,那可是從屍山血海裡爬出來的兵王,對付幾個地痞流氓,還不是跟捏死幾隻螞蟻一樣簡單?
果然,沒等多久,陸一鳴高大的身影就出現在了巷口。
他姿態閒適,步伐沉穩,手裡拿著一方深藍色的手帕,正慢條斯理地擦拭著自己的手指,彷彿剛剛不是去打架,而是去參加了一場優雅的茶會。
南酥的嘴角忍不住翹了起來,笑著迎了上去。
“都解決了?”
陸一鳴點點頭,將手帕收進口袋,聲音平靜無波。
“嗯,都解決了。”
南酥不放心地往小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,那裡面靜悄悄的,一點聲音都沒有。
她壓低了聲音問道:“後續……不會有甚麼麻煩吧?要不要我給家裡打個電話?”
畢竟對方是革委會的人,在這個特殊的年代,還是小心為上。
陸一鳴卻是搖了搖頭,眼底閃過一絲冷意。
“不用。”
他牽起她的手,溫暖乾燥的大手將她的小手完全包裹住,給了她無盡的安全感。
“這裡離郵局很近,我剛才順便給陶鈞他們傳遞了訊息,後續會有他們來收尾。”
他側過頭,看著南酥,漆黑的眸子裡盛滿了溫柔的笑意,認真地承諾道。
“放心,我絕對不會因為這些垃圾,攪了我們的第一次約會。”
南酥的心,像是被溫暖的泉水浸泡著,又軟又甜。
她輕笑出聲。
她就喜歡陸一鳴這份不古板的霸氣和果決。
她正想說些甚麼,卻忽然想起一件事,好奇地問道:“對了,你剛才說給陶鈞傳遞了甚麼訊息?”
陸一鳴的腳步頓了頓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。
他俯身,湊到她耳邊,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,低沉地說道。
“讓他們來處理幾個,冒充革委會工作人員的……敵特嫌疑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