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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98章 無一生還

2026-02-09 作者:紫陌鉛華

南酥和陸芸回到家的時候,太陽已經升得老高,明晃晃地照在院子裡。

四位老人正坐在小馬紮上,圍成一個小圈,低聲說著話。

他們腳邊堆著一小堆零零碎碎的東西,一個豁了口的瓦罐,半截生了鏽的鋤頭,還有幾件打了補丁、看不出原色的舊衣服。

這些,大概就是他們從牛棚廢墟里扒拉出來的全部家當了。

看著有些心酸。

陸芸這個正牌主人沒回來,四位老人愣是沒好意思進屋,就這麼在院子裡乾坐著。

“舒爺爺,黃爺爺,毛爺爺,楊奶奶!”陸芸快走幾步,聲音清脆地喊道。

四位老人一見她們回來,渾濁的眼睛裡頓時亮起了光。

“回來啦?丫頭們,快過來歇歇。”楊成玉奶奶最是心善,連忙招呼著。

舒老扶著膝蓋站起身,渾濁的眼珠子在南酥和陸芸身上來回打量了一圈,見她們毫髮無傷,這才鬆了口氣,沉聲問道:“曹家的事……怎麼樣了?”

南酥走過去,很自然地挽住楊成玉的胳膊,聞言,她只是無所謂地聳了聳肩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。

“死了。一家三口,全被蝗蟲壓塌的房梁給砸死了,一個都沒跑掉。”

她話說得輕描淡寫,聽在幾位老人耳朵裡,卻不亞於一聲驚雷。

黃老想到那遮天蔽日的蝗蟲,想到瞬間化為廢墟的牛棚,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冷顫,嘴唇哆嗦著,問得直接,“怎麼死的?”

“屋頂塌了,被木樑砸死的。”南酥語氣平淡,“警察來看過了,說是意外。”

“意外……”楊成玉喃喃重複,臉上沒甚麼表情,只是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。

空氣安靜了幾秒。

舒老嘆了口氣,搖搖頭:“造孽啊……”

“舒爺爺,黃爺爺,毛爺爺,楊奶奶,外頭曬,”陸芸趕緊上前,彎腰去撿地上的東西,“咱們進屋先安置下來。”

南酥也蹲下身幫忙。

四個老人這才跟著站起來,慢吞吞地往屋裡走。

陸家就兩間有炕的屋子,一間是陸芸和南酥住的,另一間是陸一鳴的。

南酥環視一圈,很快就做出了安排:“咱們這兒人多,我看就這樣吧,楊奶奶跟我倆住一間,舒老、黃老還有毛老,三位男同志住陸大哥那屋。”

“這炕都挺大的,擠一擠肯定睡得下。”

“行,就聽南丫頭的!”舒老第一個點頭。

其他人自然也沒意見。

楊成玉則被陸芸拉著,進了她們那屋。

屋子收拾得很乾淨,炕上鋪著洗得發白的粗布床單,疊得整整齊齊。

陸芸把楊成玉的包袱放在炕頭,笑著說:“楊奶奶,您就睡這兒,挨著火牆,暖和。”

楊成玉點點頭,在炕沿坐下,手指輕輕摸了摸床單。

她的動作很輕,像怕碰壞了甚麼。

南酥看在眼裡,心裡有點發酸。

這些老人,曾經都是各個領域的頂尖人物,如今卻連有個安穩睡覺的地方,都要小心翼翼。

“您先歇著,我去做午飯。”陸芸說著就要往外走。

“一起吧。”南酥跟在陸芸的身後,一起往外走。

“我也去。”楊成玉把枕頭擺好,也跟著一起出去了,她受了人家的恩,可不能當甩手掌櫃,啥也不幹。

三人一頭扎進了簡陋的廚房,準備做午飯。

舒老他們也沒閒著,都是苦慣了的人,拿起柴刀和繩子,結伴出去上山拾柴火,說不能白吃白住。

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。

南酥走到院子角落,不動聲色地掀開了地窖的蓋子。

一股陰冷潮溼的黴味撲面而來。

她探頭往下看了一眼。

地窖裡黑漆漆的,藉著外頭的光,隱約能看到被捆綁住,蜷縮在一團的三個人影。

他們似乎聽到了動靜,身體微微動了動,卻沒有力氣發出任何聲音。

很好,還老老實實地待著。

南酥正準備蓋上蓋子,陸芸端著個空盆子走了過來。

“酥酥,我下來拿點糧食。”

她走到地窖口,也朝下面看了一眼,有些不忍心地小聲問:“酥酥,要不要……給他們喝點水?別給渴死了。”

那三個人在下面待了一天一夜了,水米未進。

南酥搖搖頭。

“不用。”

她聲音很輕,卻沒甚麼溫度。

“給他們餵飽了,有力氣了,就該想著怎麼逃跑了。”

“就讓他們這樣虛弱著待著,省心。”

陸芸眨了眨眼:“可是……”

“芸姐,”南酥打斷她,語氣平靜,“對敵人仁慈,就是對自己殘忍。”

她頓了頓,補充道:“再說了,說不定下午方知青他們就來把人帶走了。”

陸芸想了想,覺得南酥說得有道理,便不再多言。

她順著梯子下到地窖裡,南酥也跟著一起下去。

陸芸從鐵絲上摘下來一條燻得黑亮的臘肉。

“酥酥,今天咱們吃白菜炒臘肉,慶祝楊奶奶她們來咱們家!”陸芸把臘肉遞給南酥,臉上帶著一絲興奮。

“好嘞,是得慶祝一下!”南酥從牆角抱起一顆水靈靈的大白菜,跟在陸芸身後一起爬著梯子上去,“我去洗菜!”

廚房裡很快就熱鬧起來。

切菜聲,炒菜聲,伴隨著楊成玉和陸芸的笑談聲,給這個清冷的農家小院增添了幾分難得的煙火氣。

在三人的默契配合下,一頓豐盛的午飯很快就端上了桌。

三位老人站在堂屋門口,看著桌上那盆油汪汪的白菜炒臘肉,還有那盤金黃的乾煸土豆片,喉結都不自覺地動了動。

“快坐快坐。”陸芸招呼著,“沒甚麼好菜,幾位將就著吃。”

“這還叫沒甚麼好菜?”黃老搓著手坐下,眼睛都直了,“這比過年吃得都好!”

毛復瑾沒說話,只是拿起筷子,夾了一片臘肉放進嘴裡。

他嚼得很慢,很仔細。

然後,眼眶忽然紅了。

舒老看見了,裝作沒看見,低頭扒了一口飯。

米飯的香氣混著臘肉的鹹香,在嘴裡化開。

幾個老人吃得都很安靜,但速度不慢。

南酥和陸芸對視一眼,都沒說話,只是默默給幾位老人夾菜。

一頓飯吃完,盆裡盤裡都見了底。

陸芸要去洗碗,被楊成玉攔住了。

“我來,你們歇著。”

她動作麻利地收拾碗筷,根本不給陸芸反駁的機會。

等一切都收拾好,陸芸和四位老人都有午休的習慣,很快就各自回屋躺下了。

南酥想著要去縣城打電話的事情,跟陸芸打了聲招呼,推出院子裡的二八大槓腳踏車,一路迎著風,朝著縣城的方向騎去。

蝗災過後的景象,實在是觸目驚心。

道路兩旁的莊稼地,像是被剃了光頭,只剩下光禿禿的泥土和黑色的根茬。

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腐爛和腥臭的味道。

縣城裡雖然沒有村裡那麼嚴重,但也受到了波及。

街道上,到處都是拿著掃帚、鐵鍬拍打驅趕蝗蟲的居民。

行人們的臉上都是愁容,眉頭緊鎖,腳步匆匆。

南酥騎得很慢,眼睛掃過街道兩旁的店鋪。

供銷社門口排著長隊,人們伸著脖子往裡看,臉上寫滿了焦慮。

她又騎了一段,忽然看到幾個人鬼鬼祟祟地鑽進一條小巷子。

那巷子很窄,兩邊都是破舊的土坯房,牆上用白灰歪歪扭扭地寫著“打倒一切牛鬼蛇神”的標語,字跡已經斑駁。

那幾個人進去沒多久,又黑著臉出來了。

手裡空空如也。

其中一箇中年男人罵罵咧咧:“媽的,又漲價!還讓不讓人活了!”

旁邊的人拉了他一把:“小聲點!嫌命長啊?”

幾人匆匆離開,背影透著絕望。

南酥眯了眯眼。

看來,那巷子裡應該就是縣城的黑市了。

這些人去黑市,應該是為了買糧食。

但看他們的樣子,估計黑市存糧也不多了,或者價格高得離譜。

南酥握著車把的手緊了緊。

她腦子裡飛快地轉著。

蝗災過後,糧食肯定緊缺。

縣裡的糧站估計也撐不了多久。

黑市……

她可以讓暉哥出面,和這邊的黑市老大聯絡,往這邊弄一批糧食。

南酥越想越覺得可行。

既能解決眼前的糧食危機,又能賺一筆,還能讓暉哥拓展一下這邊的路子。

一舉三得。

南酥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妙極了。

她腳下用力,腳踏車飛快地穿過街道,最終停在了郵局門口。

將腳踏車用大鎖鎖好,南酥深吸一口氣,走進了郵局。

這個年代的郵局,總是帶著一股墨水和舊紙張混合的味道。

南酥走到櫃檯前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寫著電話號碼的紙條,遞給了負責接線的女話務員。

話務員懶洋洋地抬起眼皮,接過紙條,按著上面的號碼撥了過去,當她的聽到對方是京市軍區的,眼神瞬間就變了。

她猛地坐直了身體,看向南酥的眼神,都帶上了幾分敬畏和好奇。

話務員手腳麻利地接通了線路,將聽筒遞給南酥,聲音都比剛才甜了好幾個度:“同志,接通了。”

“喂?”

電話那頭,傳來一道沉穩又威嚴的男中音。

是南惟遠的聲音。

南酥的眼眶一熱,瞬間切換了模式,聲音軟得能掐出水來。

“爹——”

電話那頭的南惟遠,一聽到寶貝閨女這軟軟糯糯的撒嬌聲,心都化了。

他立刻放下手中的鋼筆,原本嚴肅的聲音也瞬間柔和了下來,帶著濃濃的寵溺:“哎,我的乖寶,怎麼想起來給爹打電話了?”

“爹,你有沒有想我呀?我可想你和娘了!”南酥吸了吸鼻子,聲音裡帶著一絲委屈。

南惟遠聽得哈哈大笑,心裡像是被灌了蜜一樣甜。

“想,怎麼不想!爹天天都在想我的寶貝閨女!”

父女倆膩歪了幾句,南惟遠才想起正事,咳嗽一聲,問道:“酥酥,這次打電話,是不是遇上甚麼事兒了?”

他了解自己的閨女,沒事兒不會輕易往軍區打電話。

南酥抿了抿唇,語氣嚴肅了些。

“爹,昨天金沙縣發生了蝗災。”

“蝗災?”南惟遠的聲音立刻沉了下來,“嚴重嗎?你沒事吧?”

“我沒事。”南酥說,“就是田裡的莊稼都被啃光了,這邊百姓吃糧食肯定得緊張了。”

南惟遠沉默了幾秒,嘆了口氣:“天災啊……沒辦法。你自己注意安全,缺甚麼就跟家裡說,爹給你寄。”

“嗯。”南酥應了一聲,頓了頓,接著說,“還有一件事。”

“甚麼事?”

“周芊芊嫁人了。”

電話那頭又安靜了。

南惟遠的聲音冷了幾分:“嫁給誰了?”

“村裡的一個二流子,叫曹癩子。”南酥說,“就是上次我跟您提過的那個。”

南惟遠想起來了。

那個差點欺負了他閨女的無賴。

他冷笑一聲:“她們倆倒是挺配的。”

一個心術不正,一個無賴混賬。

絕配。

南酥也笑了:“我也這麼覺得。”

她頓了頓,聲音壓低了些,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
“不過,曹家出事了。”

“昨天蝗災,曹家的房頂被蝗蟲壓塌了。”

“曹家三口人,全都被壓死在屋裡。”

“無一生還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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