門被緩緩推開,發出一聲輕微的“吱呀”聲。
謝東暉整個人像一張拉滿的弓,渾身的肌肉都繃緊了,眼神銳利如刀,死死地盯著門內的陰影。
然而,下一秒,當他看清書桌後那張寬大的紅木椅子上,悠閒地坐著一個晃盪著雙腿的女孩兒時,他身上那股凜冽的殺氣瞬間煙消雲散。
整個人都鬆弛了下來。
“我的小姑奶奶!”謝東暉哭笑不得地走進去,“你怎麼神出鬼沒的,嚇我一跳!”
南酥正捏著一瓣橘子肉往嘴裡送,聞言,衝他俏皮地眨了眨眼。
“我要是不回來,怎麼給你送貨呀,暉哥。”
她的聲音軟糯清甜,帶著一絲撒嬌的意味。
“你這幾次送來的糧食,質量是真沒得說。”謝東暉坐在她對面,給自己也倒了一杯,“那些眼高於頂的有錢人,現在都搶著要,價格高點兒都無所謂。”
他說著,起身去旁邊的櫃子裡拿出茶葉罐。
動作熟練地沏茶。
滾燙的開水衝進白瓷茶杯裡,茶葉在熱水中舒展開來,一股清雅的香氣在書房裡瀰漫開。
謝東暉把白瓷茶杯推到南酥面前。
“嚐嚐,新收的龍井。這年頭能收到好茶,簡直太難了。”
南酥端起白瓷茶杯,吹了吹熱氣,小口抿了一下。
茶香在舌尖化開,帶著淡淡的回甘。
“好茶。”她放下白瓷茶杯,笑眯眯地看著謝東暉,“暉哥,你剛才說,你把那些糧食都賣給有錢人了?”
“對,”謝東暉靠在椅背上,整個人放鬆下來,臉上露出商人特有的精明笑容,“價格翻了三倍還有人排隊搶著買。”
南酥挑了挑眉。
她當然知道自己空間裡的糧食有多好。
在這個糧食緊缺的年代,這種品質的糧食,簡直就是硬通貨中的硬通貨。
“能掙有錢人的錢,我不介意賣貴一點。”南酥說得理所當然,“反正他們不缺錢,咱們缺。”
謝東暉哈哈大笑。
“對,就是這個理兒!”
他笑完,又正色道:“不過酥酥,你這次突然回來,是不是遇上甚麼事了?”
南酥沒立刻回答。
她端起白瓷茶杯,又喝了一口茶,這才慢悠悠地說:“暉哥,你在黑省那邊,有沒有人脈?”
“黑省?”謝東暉皺了皺眉,“那邊我不熟。怎麼,你遇上難解決的事了?”
南酥放下白瓷茶杯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。
“我下鄉的那個金沙縣,鬧蝗災了。”
她的聲音很平靜,但謝東暉的臉色瞬間變了。
“蝗災?”他坐直了身體,“嚴重嗎?”
“還不太清楚。”南酥說,“我估摸著,不會輕。”
謝東暉的臉色瞬間就變了,蝗災意味著甚麼,他比誰都清楚。
“糧食會出大問題!”他立刻反應過來。
“現在縣裡的黑市,糧價已經開始提價了。”南酥繼續說,“我估計,用不了多久,就會有人開始囤積居奇,發國難財。”
謝東暉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他端起自己的白瓷茶杯,喝了一大口,然後重重放下。
“自古以來,就沒斷過這種發國難財的畜生。”他的聲音裡帶著壓抑的怒氣,“最後苦的,還不是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老百姓。”
南酥看著他,沒說話。
書房裡安靜了幾秒。
窗外的陽光斜斜地照進來,在紅木桌面上投下一片光影。
灰塵在光柱裡飛舞。
“酥酥,”謝東暉忽然開口,目光銳利地看著她,“你是不是想捐糧?”
南酥靠在椅背上,整個人看起來很放鬆。
但她的眼神很清醒。
“暉哥,你忘了‘升米恩,鬥米仇’的道理了?”
她慢悠悠地說:“我手裡的糧食,不可能全都無償捐出去。那不是在幫人,是在養懶漢,甚至是在催生仇恨。”
“我會捐出去大部分,少部分要流向市場。”
“而捐出去的,主要是為了穩定市場,打消那些發國難財人的主意。”
謝東暉的眼睛亮了。
“你想讓我幫你運作?”
“對。”南酥點頭,“我現在是知青,有些事情不適合出面。而且我在那邊,認識的人不多,渠道也不夠。”
她看著謝東暉,眼神認真:“暉哥,這事兒得你幫忙才行啊!”
謝東暉沒有絲毫猶豫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“行!既然你開口了,這個忙,哥幫定了!不過酥酥,我得先派人過去摸摸情況!”
南酥臉上終於露出了輕鬆的笑容:“有你這句話,我就放心了。”
她從椅子上站起來,“那我先走了。等你到了金沙縣,想辦法給我傳個信,我再去縣裡找你。”
謝東暉也跟著站起來。
“你現在就走?我送你去火車站。”
“不用。”南酥擺擺手,“我自己一個人更方便。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回京了。”
話音未落,她人已經消失在了門外。
謝東暉看著空蕩蕩的門口,無奈地笑了笑,轉身回到書桌前,目光再次變得銳利而深沉。
“金沙縣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“看來得親自跑一趟了。”
……
南酥從謝東暉家出來,熟門熟路地拐進一個偏僻的死衚衕。
確認四周無人後,心念一動,便進入了空間。
下一秒,她將座標重新定位在金沙縣那條熟悉的小巷子裡。
連人帶腳踏車,悄無聲息地出現。
巷子裡空無一人,只有風吹過牆頭枯草的沙沙聲。
她想了想,不能空著手回去。
意念微動,腳踏車後座上,憑空多出了兩個鼓鼓囊囊的麻袋。
一個麻袋裡裝著50斤大米,另一個裝著50斤白麵。
她又從空間裡拿出一袋子牛肉乾,塞進車筐裡。
不敢拿太多。
剛經歷過蝗災,物資太緊缺,一下子拿出太多好東西,容易惹人眼紅,招來麻煩。
南酥檢查了一遍,確認沒甚麼破綻,這才騎上腳踏車,往城外趕。
出了縣城,路就不好走了。
土路坑坑窪窪,腳踏車顛簸得厲害。
南酥騎得很小心,生怕把後座上的糧食顛散了。
一路上,她看見了不少從地裡回來的農民。
一個個垂頭喪氣,臉上寫滿了愁苦。
蝗災過後,地裡的莊稼被啃得七零八落,今年的收成算是完了。
不少人蹲在地頭,看著那些被啃得只剩杆子的莊稼,眼圈都紅了。
南酥心裡沉甸甸的。
她加快了蹬車的速度。
得趕緊回去。
……
龍山大隊,陸家。
廚房裡飄出陣陣炊煙。
楊成玉正在和麵,準備做晚飯。
陸芸站在廚房門口,時不時就伸長脖子往村口的方向望。
“這都一下午了,酥酥姐怎麼還不回來,不會是出甚麼事了吧?”她焦急地自言自語。
廚房裡,楊成玉手上的動作頓了頓。
“你這丫頭,別自己嚇自己。南知青那麼聰明,能出甚麼事。”
話雖如此,她還是擦了擦手,對陸芸說:“你要是實在不放心,就去村口迎迎吧。這裡有我呢!”
“欸!好!”陸芸得了這話,像是得了特赦令,立刻轉身就往院門口匆匆走去。
堂屋裡,正在下棋的三個小老頭,將這一幕盡收眼底。
黃老捻著鬍鬚,笑呵呵地看著陸芸遠去的背影:“這兩個丫頭的感情,可真是好啊!跟親姐妹似的。”
舒老落下一子,笑得意味深長:“何止是好朋友,我看啊,以後說不定還能成姑嫂呢!”
“哦?”毛老頓時來了興趣,湊過來,“此話怎講?”
黃老和舒老對視一眼,都笑了起來。
黃老壓低了聲音,神神秘秘地說:“你們沒看出來?一鳴那小子,看南丫頭的眼神,可不一般吶!我看這倆孩子,郎才女貌,挺相配的。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甚麼?”毛老追問道。
黃老幹咳一聲,摸了摸鼻子,有點不好意思地說:“只是……咱們一鳴,比南丫頭大了快十歲,這……是不是有點兒老牛吃嫩草的嫌疑啊?”
三個小老頭對視一眼,齊齊爆發出了一陣壓抑的笑聲。
舒老擺擺手,笑著說:“哎!年齡算甚麼問題!男人啊,年齡大一點,才更會疼人呢!”
黃老深以為然地點點頭:“這話在理!一鳴那孩子,沉穩可靠,一看就是那種會照顧人的好小夥。南丫頭要是真嫁給他,以後肯定是享福的命!”
遠處的南酥和陸芸,自然不知道自己已經成了三位老人茶餘飯後的“八卦”主角。
陸芸剛走出院子沒多遠,就看到前方一個熟悉的身影,正騎著腳踏車朝這邊過來。
“酥酥!”她驚喜地喊了一聲,連忙快步迎了上去。
南酥也看到了她,加快了速度,穩穩地在陸芸身邊停了下來。
腳踏車後座和車把上沉甸甸的袋子,讓她小小的身板看起來有些吃力。
她額上沁出了一層細密的薄汗,臉頰因為運動而泛著健康的紅暈。
“芸姐,”南酥喘了口氣,笑著問她,“天都快黑了,你這是要幹嘛去啊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