眾人圍在一起又聊了兩個小時。
頭頂那令人頭皮發麻的嗡鳴聲時強時弱,像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,讓每個人的神經都繃得緊緊的。
南酥說著話,目光卻時不時掃過四位老人。
她敏銳地察覺到,舒老他們臉上的疲憊越來越明顯。
黃老說話時,眼皮已經開始打架,好幾次說著說著就頓住了,像是突然忘了自己要說甚麼。
毛教授摘下眼鏡,用力揉了揉眉心,那佈滿皺紋的眼角耷拉著,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倦意。
楊成玉更是直接靠在了牆壁上,呼吸都變得綿長起來。
他們年紀太大了。
經歷了那麼多年的批鬥、下放、乾重活、吃不飽穿不暖,身體早就被掏空了,氣血兩虧得厲害。
今天這一番折騰,先是發現間諜,接著是突如其來的蝗災,躲進地窖,情緒大起大落,早就耗盡了他們僅存的精力。
南酥悄悄看了一眼牆角的木架。
還好,她早有準備。
“黃老,毛老,舒老,楊奶奶,”南酥站起身,聲音放得格外輕柔,“你們累了吧?”
她這一說,眾人才注意到四位老人的狀態。
陸芸立刻鬆開楊奶奶的手,緊張地湊過去:“楊奶奶,您是不是腰又疼了?我給您揉揉?”
“不用不用,”楊成玉趕緊擺手,臉上擠出笑容,“就是坐久了,有點僵,沒事的。”
可她那蒼白的臉色和額角細密的汗珠,騙不了人。
舒老嘆了口氣,也不再強撐:“是有點乏了。老了,不中用了,折騰這麼半天,骨頭都快散架了。”
南酥她站起身,走到地窖角落那個破舊的木架子後面。
“酥酥,你找甚麼?”陸芸小聲問。
南酥沒說話,只是彎下腰,從架子後面拖出來四個摺疊起來的行軍床。
那行軍床是軍綠色的帆布面,鐵架子,摺疊起來只有薄薄一片,展開卻足夠一個成年人躺下。
南酥招呼方濟舟和陶鈞,“方知青,陶知青,快來幫我把這幾個都支起來,讓幾位爺爺奶奶好好躺下歇會兒。”
方濟舟和陶鈞二話不說,站起身就動手拆包裝。
“這是……”黃致清眼睛一亮。
“我之前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的,”南酥一邊和方濟舟、陶鈞一起把行軍床展開,一邊解釋道,“想著有時候可能需要臨時休息,就留下來了。沒想到今天真用上了。”
她動作麻利地把四張行軍床並排支好,又拿出四床薄薄的軍綠色毯子鋪在上面。
雖然簡陋,但在這陰暗潮溼的地窖裡,已經算是頂好的待遇了。
舒老看著那四張鋪好的行軍床,又看看南酥忙前忙後的身影,喉結滾動了一下。
他張了張嘴,想說甚麼,可話到嘴邊,又咽了回去。
最後,他只是重重地、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“南丫頭,”舒老的聲音有些啞,“你這孩子……心太細了。”
他不再客氣,率先走到最近的一張行軍床邊,脫了鞋,慢慢躺了上去。
帆布床發出輕微的“嘎吱”聲,承托住老人疲憊的身體。
舒老躺平,閉上眼睛,發出一聲滿足的喟嘆。
“老頭子我就不跟你客氣了,”他聲音裡帶著笑意,也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,“這把老骨頭,是真不中用了。再坐下去,明天怕是起不來嘍。”
其他三位老人見狀,也不再推辭。
黃致清笑呵呵地躺到舒老旁邊:“那我也不客氣了!這行軍床,嘿,當年在部隊的時候可沒少睡!沒想到老了老了,又睡上了!”
毛教授和楊成玉也各自躺下。
楊奶奶躺下時,忍不住輕輕“嘶”了一聲,顯然是腰疼得厲害。
陸芸趕緊蹲過去,小手輕輕按在楊奶奶的腰側:“楊奶奶,我給您揉揉,我手法可好了,我哥以前受傷,都是我給他揉的。”
她動作很輕,很小心。
楊成玉感受著腰間那溫熱柔軟的觸感,眼眶又紅了。
她別過臉,沒讓眼淚流下來,只是輕輕拍了拍陸芸的手背:“好孩子……好孩子……”
四位老人躺下後,地窖裡安靜了許多。
只有頭頂那依舊沉悶的嗡鳴,還有煤油燈燃燒時偶爾的“噼啪”聲。
南酥、陸芸、方濟舟、陶鈞四人,很自覺地退到另一邊,把空間留給老人們休息。
方濟舟壓低聲音:“讓他們好好睡一覺。今天確實夠折騰的。”
陶鈞點點頭,目光掃過那四張行軍床,又落在南酥身上,眼神裡多了幾分讚許。
這丫頭,看著嬌嬌軟軟的,關鍵時刻,想得比誰都周到。
陸芸挨著南酥坐下,小聲說:“酥酥,還是你厲害。我都沒想到要準備床。”
南酥笑了笑,沒說話。
她只是看著那四位終於能躺下休息的老人,心裡酸酸脹脹的。
她能做的,也只有這些了。
或許是真的累狠了,也或許是這短暫的安全和溫暖讓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下來。
四位老人躺下後沒多久,地窖裡就響起了輕微的、此起彼伏的鼾聲。
舒老的鼾聲沉穩綿長。
黃老的鼾聲帶著點哨音。
毛教授的鼾聲很輕,幾乎聽不見。
楊奶奶的鼾聲細細的,偶爾還會抽噎一下,像是在夢裡還在哭。
南酥和陸芸對視一眼,都無聲地笑了。
方濟舟和陶鈞也忍不住搖頭。
陶鈞壓低聲音:“看來是真累壞了。”
方濟舟點點頭,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陸芸。
陸芸正捂著嘴偷笑,眼睛彎成了月牙,在昏黃的燈光下,顯得格外生動。
方濟舟看著看著,耳朵尖又有點發燙。
他趕緊移開視線,假裝打量地窖的牆壁。
南酥把這一切盡收眼底,心裡的小人又開始瘋狂跳舞。
哎呀呀,這眼神,這反應!
沒跑了沒跑了!
她強忍著笑意,清了清嗓子:“咱們也休息會兒吧。地窖裡就一盞煤油燈,看書也看不清,還傷眼睛,做針線活更不行,乾脆大家都眯一會兒,明天肯定好有的忙呢!”
陸芸點點頭,打了個哈欠:“我也困了。”
她說著,很自然地往南酥身上靠了靠,找了個舒服的姿勢,沒一會兒呼吸就均勻了。
南酥也靠著她。
兩個姑娘擠在一起,互相取暖。
方濟舟和陶鈞坐在對面,兩人都閉著眼睛,但脊背挺得筆直,是軍人特有的警覺姿態。
地窖裡徹底安靜下來。
只有煤油燈燃燒時偶爾發出的“噼啪”聲,還有四位老人均勻的鼾聲。
頭頂的嗡鳴似乎又弱了一些,但依然存在,像背景音一樣,提醒著外面正在發生的災難。
南酥閉著眼睛,卻睡不著。
她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一會兒想著外面的蝗災,一會兒想著該怎麼捐糧,一會兒又想著方濟舟、陶鈞和陸芸他們之間的三角戀,一會兒又想到陸一鳴……
想到陸一鳴,她心裡就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。
想他。
特別想。
想他結實的手臂,想他低沉的聲音,想他看自己時那雙深邃眼睛裡藏不住的溫柔。
南酥輕輕嘆了口氣,睜開眼睛,看著頭頂那跳動的昏黃光暈。
忽然,她想起一件事。
南酥閉上眼睛,集中精神,用意識進入空間。
那種熟悉的、輕微的眩暈感再次襲來。
下一秒,她的“視野”變了。
不再是陰暗潮溼的地窖,而是一片明亮溫暖、鳥語花香的空間。
藍天白雲,清風拂面。
遠處是連綿的青山,近處是整齊的田壟,田裡種著各種莊稼,長勢喜人。
旁邊是清澈的溪流,魚兒遊弋。
還有那棟商城和小洋樓。
南酥的“意識體”站在空間中央,深深吸了一口氣。
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、青草的清新,還有隱約的花果香氣。
讓人心曠神怡。
和外頭那令人窒息的地窖,簡直是兩個世界。
南酥定了定神,目光投向遠處那座山。
自從得到這個空間,她大部分時間都在商城、小洋樓和倉庫裡打轉,偶爾去去小溪邊,還從來沒有好好看過那座鬱鬱蔥蔥的大山呢。
只知道山上有很多果樹,具體還有甚麼,她一概不知。
正好,趁現在有時間,上去探一探。
南酥走到山腳下。
那裡有一座小小的、乾淨的墳塋——秦箏的墓。
南酥停下腳步,對著墓碑,恭恭敬敬地鞠了三個躬。
“堂姨,我來看您了。謝謝您留給我的這一切,我會好好利用它,保護好我在乎的人。”
這份恩情,她記在心裡。
拜完秦箏,南酥這才抬腳上山。
山路不算陡峭,鋪著青石板,走起來很舒服。
剛走沒多遠,南酥就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。
道路兩旁,種滿了各種各樣的果樹!
蘋果樹、梨樹、桃樹、杏樹、李子樹、棗樹、柿子樹、橘子樹、柚子樹……
南北方的水果,只要她能叫出名字的,這裡幾乎都有!
而且都不是小樹苗,而是一棵棵枝繁葉茂、碩果累累的成年果樹!
現在明明是秋天,可有些樹上還掛著果子,紅彤彤的蘋果、黃澄澄的梨子、粉嘟嘟的桃子……在翠綠的葉子間若隱若現,看著就讓人口舌生津。
南酥忍不住走到一棵蘋果樹下。
那蘋果又大又紅,表皮光滑,散發著誘人的果香。
她伸手摘了一個,在衣服上蹭了蹭,也顧不上洗,直接“咔嚓”咬了一大口。
果肉脆嫩,汁水豐沛,甜中帶著一絲微酸,清爽可口。
“嗯!真甜!”南酥滿足地眯起了眼睛,一邊啃著蘋果,一邊繼續往上走。
比她在京市百貨大樓買的特供蘋果還好吃!
越往上走,果樹漸漸少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些高大的喬木和灌木。
然後,南酥看到了更讓她驚喜的東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