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楊奶奶,您別哭啊!”陸芸慌了,趕緊湊過去,手忙腳亂地想給她擦眼淚,又不知道該怎麼下手,“我就是……就是覺得這樣方便嘛!您幾位年紀大了,住得近些,我和酥酥也能放心不是?”
“好孩子……都是好孩子……”舒老的聲音也有些沙啞,他別過臉,不想讓小輩們看到自己發紅的眼眶。
黃致清重重地拍了拍陸芸的肩膀,力道大得讓陸芸踉蹌了一下。
“只是……只是我們這個身份,大隊長能不能批這塊兒地的宅基地……”毛教授輕蹙眉頭,眼中有化不開的擔憂。
“沒關係,到時候我去跟大隊長聊聊!”陶鈞不在意地擺擺手,直接把這件事情攬過去了。
“好,蓋!就蓋在芸丫頭家隔壁!”舒老一錘定音,聲音洪亮,卻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,“以後咱們就是一家人!誰要是敢欺負芸丫頭和南丫頭,老頭子我第一個不答應!”
毛復瑾沒說話,只是摘下眼鏡,又用力擦了擦。
地窖裡瀰漫開一種無聲的、卻厚重得化不開的溫情。
南酥看著這一幕,心裡又暖又澀。
她悄悄收回觀察方濟舟和陸芸的視線,低下頭,繼續扒拉碗裡的飯。
但腦子裡的小劇場已經開演了。
她一邊嚼著米飯,一邊用眼角的餘光,再次偷偷打量那兩個人。
方濟舟已經收回了那黏糊糊的眼神,正一本正經地跟黃老討論蓋房子要用甚麼材料、大概需要多少工分。
可他那耳朵尖……是不是有點紅?
陸芸則坐在楊成玉身邊,小聲安慰著老太太,臉上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羞赧。
可她那手指,無意識地絞著衣角,絞得死緊。
南酥在心裡“嘖”了一聲。
有點兒意思哈。
這倆人對對方,明明都有好感。
可看這狀態……一個耳朵紅,一個絞衣角,倆人都彆彆扭扭的,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對對方那點不一樣的心思是甚麼?
哎呀!
南酥在心裡默默扶額。
兩個沒開竅的木頭!
一個情根深種而不自知,另一個乾脆就是還沒往那方面想!
這要等他們自己捅破那層窗戶紙,那得等到猴年馬月啊?
黃花菜都涼了!
南酥眼珠子咕嚕嚕轉了兩圈。
不然……幫他們一把?
她南酥別的不行,當個助攻小能手,還是很有潛質的嘛!
畢竟,看別人談戀愛,尤其是看這種懵懵懂懂的初戀,比自己談還有意思!
陶鈞正拿起水壺喝水,眼角餘光瞥見南酥那咕嚕嚕轉的大眼睛,還有她臉上那副“我發現了大秘密”的狡黠表情。
他動作一頓。
得。
這丫頭肯定已經發現方濟舟和陸芸之間那點不一樣了。
看她這躍躍欲試的小模樣……這是準備插手了?
陶鈞心裡莫名鬆了口氣,甚至有點想笑。
也好。
方濟舟那個傻憨憨,在戰場上腦子轉得比誰都快,可一到感情問題上,就跟個榆木疙瘩似的。
有南酥這個古靈精怪的在旁邊敲敲邊鼓,說不定……這傻小子真能早點開竅,娶到自己的心上人。
想到“心上人”三個字,陶鈞握著水壺的手,幾不可察地緊了一下。
他眼神深處,掠過一絲極快、極深的黯淡。
像流星劃過夜空,轉瞬即逝。
他垂下眼眸,長長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緒,只留下平靜無波的表象。
只是……
他這突然變換的眼神,還是被一直暗中觀察吃瓜的南酥捕捉到了。
南酥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嘴裡的兔肉忽然就不香了。
她看看方濟舟,看看陸芸,又看看低垂著眼眸、看不清神色的陶鈞。
一個荒唐的念頭,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。
該不會……
這是個三角戀吧?
不會吧不會吧?
方濟舟和陶鈞……都喜歡芸姐?!
天哪!
現實版的話本子就在眼前啊!
南酥瞬間腦補出了一場大戲:沉默可靠的陶鈞默默守護,陽光開朗的方濟舟主動出擊,單純善良的陸芸夾在中間左右為難……
最後……
南酥的目光落在陶鈞身上,看著他即便低著頭也依舊挺拔如松的脊背,心裡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。
欸。
只可惜啊。
看芸姐那樣子,明顯對方濟舟更特別一些。
而且方濟舟和芸姐,一個鬧一個靜,一個外放一個內斂,怎麼看怎麼配。
那最後受傷的……
恐怕只能是默默付出的陶鈞了。
南酥看向陶鈞的眼神,不由得帶上了濃濃的同情和惋惜。
多好的一個同志啊。
長得帥,身手好,性格沉穩可靠……
怎麼就偏偏喜歡上了心裡可能已經裝了別人的姑娘呢?
愛情這玩意兒,可真是不講道理。
陶鈞似乎察覺到了甚麼,抬起頭。
正好對上了南酥那充滿憐憫、惋惜、還帶著點“你好慘但我無能為力”的眼神。
陶鈞:“……?”
這丫頭又在腦補些甚麼?
那眼神看得他渾身不自在,好像他得了甚麼不治之症似的。
陶鈞要是知道南酥正在腦子裡上演一場“他愛她她愛他”的三角戀苦情大戲,還擅自把他安排成了悲情男二號……
他大概會真的去找根撬棍,把這丫頭的腦殼撬開,好好看看裡面到底裝了些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。
眾人各懷心思,但這頓飯到底還是吃完了。
紅燒兔肉被消滅得乾乾淨淨,連湯汁都被方濟舟用飯包蘸著吃完了。
菜葉子也所剩無幾。
陸芸起身,招呼大家一起收拾。
“碗筷先放這兒吧,等蝗災過了,咱們再拿上去洗。”她利落地把空盆空碗疊在一起,放到木箱角落,“現在出去太危險,誰知道那些蝗蟲會不會從縫隙裡鑽進來。”
眾人都沒意見。
地窖裡空間有限,確實不方便清洗。
關鍵是沒有水啊!
頭頂上那令人煩躁的嗡嗡聲,持續了不知道多久。
時間在這裡變得模糊,只有煤油燈燃燒時偶爾發出的“噼啪”聲,提醒著光陰的流逝。
毛復瑾側耳傾聽了一會兒,眉頭微微舒展。
“外邊的聲音……好像有減弱的趨勢。”他沉吟道,“不過,聽這規模,要等這些蝗蟲完全散去,恐怕得等到後半夜了。”
舒老嘆了口氣。
“這麼長時間……”他搖搖頭,“地裡的東西,怕是啥都剩不下了。苞米杆子都得被啃光。”
楊成玉忽然想到甚麼,臉色一變。
“毛教授,舒老,你們說……這些蝗蟲這麼厲害,連土坯房都能啃,那……那大隊上的糧倉,會不會有危險?”
她聲音裡帶著明顯的擔憂。
“糧倉裡可都是咱們大隊今年收的糧食,是全村人的命根子!要是糧倉被禍害了,那……”
她沒敢說下去。
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之言意味著甚麼。
黃致清卻擺了擺手,語氣相對鎮定。
“楊大姐,你別太擔心。”他回憶了一下,“我特意看過咱們龍山大隊的糧倉。建得還是很用心的,牆體厚實,門窗也嚴實,屋頂的瓦片鋪得密。只要保管員及時把通風口堵上,蝗蟲想鑽進去,沒那麼容易。”
他的話讓眾人稍稍安心。
但南酥的眉頭,卻輕輕蹙了起來。
她放下手裡一直摩挲著的空碗,目光有些飄忽地落在昏黃的牆壁上。
糧倉……
糧食……
她想起了自己的空間。
裡面堆滿了用之不竭的糧食。
白花花的大米,金燦燦的玉米,飽滿的小麥……
以前,她只想著用這些糧食讓自己和在乎的人過得更好,應對不時之需。
可現在……
聽著頭頂那象徵著毀滅的嗡鳴,想著黃老他們說的“地裡的東西啥都剩不下了”,想著楊奶奶擔憂的糧倉,想著毛教授嘆息的“老百姓冬天怎麼過”……
南酥心裡某個地方,被重重地撞了一下。
她擁有這麼多糧食。
在這樣一個天災降臨、無數人可能面臨饑荒的年月裡。
她是不是……應該做點甚麼?
這些糧食,理應用來造福百姓,讓那些面朝黃土背朝天的鄉親們,不至於在災年後餓肚子。
這是她身為一個……擁有特殊能力的人,該有的責任嗎?
南酥不確定。
但她知道,她不能眼睜睜看著。
看來,這次蝗災結束後,她得想辦法打聽打聽,這次災情到底有多嚴重,波及了多少個大隊。
然後……
再想辦法,神不知鬼不覺地,弄些糧食出來。
怎麼弄?
捐給誰?
透過甚麼渠道?
既要幫到人,又不能暴露自己……
南酥想著想著,就覺得一個頭兩個大。
而那個能讓她安心,能幫她出主意,能讓她依靠的人……
還在遙遠的部隊。
南酥輕輕嘆了口氣,那嘆息聲輕得幾乎聽不見。
欸……
南酥在心裡幽幽地嘆了口氣。
又是想陸一鳴的一天。
那個男人要是在她身邊就好了。
他那麼聰明,那麼有主意,肯定能幫她想到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,該如何捐糧,才能既幫助了大家,又不會暴露自己。
可現在,她只能一個人面對這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