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哐當!”
一聲巨響,厚重的木板蓋子死死合攏,將外界那鋪天蓋地的光明與足以吞噬一切的嗡鳴隔絕在外。
南酥腳下一軟,從最後一級梯子上跳了下來,穩穩地落在鬆軟的土地上。
地窖裡昏黃的煤油燈光,勉強照亮了這方狹小的空間。
“酥酥!你沒事吧?”
陸芸見南酥跳下來,馬上就撲了上來,手忙腳亂地幫她拍打身上、頭髮上跟著鑽進來的蝗蟲。
“快!快打掉!這些玩意兒咬人可疼了!”
陸芸的聲音又急又慌。
四位老人也顧不上喘氣,彎著腰,用手、用鞋底,拼命地撲打著。
就連參寶都沒閒著,它喉嚨裡發出低沉的嗚咽聲,前爪抬起,精準地一爪子拍下去,就能把一隻還在掙扎的蝗蟲拍成肉泥。
眾人的動作都很快,卻沒人顯得狼狽。
地窖裡一時間全是“啪啪啪”的拍打聲,混雜著蝗蟲翅膀被拍碎時發出的細微脆響,還有眾人粗重的喘息。
隨著最後一隻跟著進來的蝗蟲被陸芸一腳踩死,發出“噗嗤”一聲輕響,地窖裡再次恢復了寧靜。
只有頭頂上那沉悶的、連綿不絕的、如同魔鬼低語般的嗡嗡聲,提醒著他們外面是何等恐怖的景象。
所有人都重重地鬆了一口氣,緊繃的神經終於得到了一絲緩解。
“都……都死了吧?”楊成玉的聲音還帶著顫音。
“都死了,楊奶奶,您別怕,這裡安全。”陸芸的聲音沉穩有力,她攙扶著楊成玉坐到地窖角落裡一個用木板搭成的簡易條凳上。
她又去扶舒老,卻被舒老擺擺手拒絕了。
“沒事,我老頭子還撐得住。”
“芸丫頭,這地窖……你收拾得真不錯。”毛復瑾坐在凳子上,捶了捶痠痛地大腿。
“自從您上次說會有蝗災,我和酥酥就開始準備了。”陸芸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苦澀,“畢竟,有備無患嘛!”
她安頓好眾人,目光卻在地窖裡掃了一圈,眉頭皺了起來,“咦?方知青和陶知青呢?他們沒跟你們一起回來?”
南酥整理了一下凌亂的頭髮,這才沉聲道:“我們在路上……遇上了櫻花國的間諜。方知青和陶知青在後面綁間諜呢,讓我們先回來。”
“甚麼?!間諜?!”陸芸失聲驚呼,一拳砸在身旁的木箱上,“那些狗東西!真是陰魂不散!”
“吱呀——!”
地窖裡的所有人,包括參寶,都在一瞬間繃緊了身體,齊刷刷地仰起頭,死死地盯著那塊唯一的出口。
地窖蓋子被人從外面猛地掀開了一條縫!
昏黃的光線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嗡鳴聲,瞬間灌了進來!
緊接著,一個黑乎乎、圓滾滾的、被麻繩捆得嚴嚴實實的大肉團,被人從縫隙裡硬塞了進來!
“小心!”
南酥臉色劇變,幾乎是下意識地一把拉住身邊的陸芸,猛地朝後牆根退去!
舒老他們也趕緊跟著後退,幾個人剛退到地窖最裡面的牆根,就聽見“咚”的一聲巨響!
那個大肉團重重地砸在地窖中央,濺起漫天灰塵,嗆得眾人撕心裂肺地咳嗽起來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“呸呸!甚麼玩意兒!”
還沒等灰塵散去,緊接著又有兩個身影,動作敏捷地從那縫隙裡跳了進來,落地時發出“噗通”、“噗通”兩聲輕響。
然後,地窖蓋子“哐”地一聲,再次被關上。
“我靠!這些蝗蟲是瘋了吧?”
方濟舟的聲音從灰塵中傳來,他一邊瘋狂地拍打著身上和頭髮裡鑽進來的蝗蟲,一邊喋喋不休地抱怨著。
“要命了要命了,再晚一步,我這英俊的臉蛋就要被啃成骨頭架子了!老陶,你身上還有沒有?快幫我看看!我感覺後脖頸子裡有東西在爬!”
“行了,閉嘴吧你!”陶鈞的聲音還是一如既往的沉穩,但也帶著幾分劫後餘生的喘息。
南酥捂著口鼻,眯著眼睛,勉強能看到方濟舟和陶鈞兩個人正手忙腳亂地拍打著自己身上——他們跳下來的時候,又帶進來不少蝗蟲。
參寶低吼一聲,衝上去幫忙,爪子一拍一個準。
陸芸也反應過來,趕緊上前幫著拍。
好一陣折騰,地窖裡的灰塵才慢慢散去。
裡面的幾個人,有一個算一個,全都灰頭土臉,跟剛從土裡刨出來似的。
陸芸看清了地上的“肉團”,原來是被粗麻繩捆得結結實實的三個間諜,他們嘴裡還塞著破布,只能發出“嗚嗚”的聲響。
她眼中閃過一絲毫不掩飾的厭惡,皺著眉看向方濟舟:“你們把這幾個禍害也帶進來幹嘛?像他們這種人,就該扔在外邊喂蝗蟲!省得浪費糧食!”
方濟舟抹了一把黢黑的臉,抹出幾道白印子,看上去有些滑稽。
他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白牙:“芸妹子,你這話我愛聽。不過,這三個傢伙現在還不能死。”
他走過去,踢了踢其中一個間諜,眼神變得銳利起來:“他們是專業的間諜,嘴裡肯定藏著不少東西,咱們得想辦法從他們口中撬出更多的訊息。”
陸芸想了想,覺得方濟舟說得對,雖然看那三人不順眼,但也沒再說甚麼。
她撇了撇嘴,不再看那三個礙眼的傢伙,轉而對方濟舟和陶鈞指了指角落裡的一條長凳:“行了,那兒有凳子,趕緊坐下來歇會兒吧。累死累活的,也不知道這該死的蝗災甚麼時候能過去!”
她話音剛落。
“咕嚕嚕……咕嚕……”
一陣不合時宜的、清晰無比的響聲,在地窖裡突兀地響了起來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齊刷刷地循聲望去。
南酥捂著自己不爭氣的肚子,白皙的臉頰瞬間漲得通紅,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嘿嘿嘿,那個……我中午還沒吃飯,這麼一折騰,還真有點兒餓了……”
“甚麼?!”陸芸一聽,眼睛瞬間就瞪圓了,柳眉倒豎,一股火氣“噌”地就冒了上來。
“那個天殺的周芊芊!不要臉的白蓮花!她都沒讓你吃飯?!”
陸芸滿臉心疼,嘴裡罵罵咧咧,全是問候周芊芊的話。
她罵人的時候,手上動作卻一點不慢,拉著南酥就走到了牆角的一個大木箱旁。
在眾人好奇的目光中,她一把掀開了蓋在木箱上的一個搪瓷盆蓋子。
一股濃郁的、霸道的肉香,混合著米飯的清甜,瞬間在地窖裡爆炸開來!
只見那搪瓷盆裡,滿滿一盆子紅燒兔肉,色澤紅亮,湯汁濃稠,每一塊兔肉都裹著誘人的醬色,上面還點綴著幾片碧綠的香菜。
旁邊,還放著一盤子翠綠的香菇炒青菜,以及兩碗冒著熱氣的、顆粒飽滿的大米飯!
“咕咚……”
一聲清晰的咽口水的聲音。
眾人循聲望去。
只見方濟舟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那盆兔肉,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臉上寫滿了“我想吃”三個大字。
這香味,也太他孃的要命了!
他中午雖然在知青點吃了飯,但知青點那伙食……清湯寡水的,跟眼前這盆實實在在的肉比起來,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。
陸芸看著方濟舟那副沒出息的樣子,“噗嗤”一聲笑了出來。
“快吃!酥酥,趕緊趁熱吃!”陸芸把搪瓷盆和碗筷塞到南酥手裡,眼神裡的心疼都快溢位來了,“吃飽了才有力氣!管他外面洪水滔天!”
南酥捧著溫熱的飯碗,看著眼前香氣撲鼻的飯菜,鼻頭一酸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“芸姐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,快吃吧。”陸芸拍了拍她的手,又扭頭招呼其他人,“大家也別愣著了,都過來一起吃點吧!”
“不了不了,芸丫頭,我們都吃過了。”舒老他們連連擺手。
方濟舟和陶鈞也趕緊擺手:“對,我們在知青點也吃過了,你們吃,你們吃。”
陸芸和南酥對視一眼,都看到了對方眼裡的笑意。
陸芸哼了一聲,轉身又從一旁的架子上端下來一個更大的搪瓷盆。
盆裡,是滿滿一盆子剛洗好的、還帶著水珠的綠油油的菜葉子,旁邊還放著一捆水靈靈的大蔥。
“我這兒準備了好些吃食呢,反正待著也是待著,不如大家一起吃點兒,熱鬧熱鬧,就當……就當聚餐了!”陸芸揚著下巴,語氣豪爽地說道。
方濟舟早就被那兔肉的香味勾得魂都沒了,一聽這話,立馬“嘿嘿”一笑,厚著臉皮就湊了過去,一屁股坐到陸芸身邊:“那怎麼好意思呢……我就不客氣了啊!”
“哈哈哈!”舒老大笑一聲,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行了,都別客氣了,坐下吧!別拂了芸丫頭的好意了!”
“行!既然芸丫頭都這麼說了,那咱們這些老頭子老婆子,也就不客氣了!”
黃致清拉著楊成玉也一起坐了下來。
參寶也湊了過來,蹲在南酥腳邊,仰著頭看著木箱上的食物,尾巴輕輕搖晃著。
地窖空間不大,幾個人圍坐在木箱周圍,顯得有些擁擠。
但沒人介意。
昏黃的煤油燈光灑在每個人臉上,映照出劫後餘生的慶幸,還有此刻難得的放鬆。
南酥聽著大家開心地聊天,聽著方濟舟一邊大口吃肉一邊含糊不清地講著笑話,心裡那塊因為飢餓和恐懼而冰冷的角落,也漸漸被這溫暖的煙火氣填滿。
只是,她的目光穿過眾人,落在黑暗的角落,心裡卻忍不住在想。
這一次的蝗災,來得如此兇猛,如此猝不及防。
不知道……外面那些村民,還有整個龍山大隊,會變成甚麼樣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