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一鳴推開院門,走了進去。
堂屋裡靜悄悄的。
他放輕了腳步,生怕吵醒了還在裡屋睡覺的南酥。
他走到房門口,手剛搭上門把手——
“鐺!鐺!鐺!”
上工的鑼聲,毫無預兆地響了起來!
那聲音又急又響,穿透力極強,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。
陸一鳴動作一頓。
下一秒,房門“吱呀”一聲,被人從裡面拉開了。
南酥站在門口,身上還穿著睡覺時那件碎花小褂,頭髮有些凌亂地披散在肩頭,一雙大眼睛裡還帶著剛睡醒的朦朧水汽。
她揉了揉眼睛,打了個小小的哈欠。
“吵醒你了?”陸一鳴趕緊迎了上去,眉頭微蹙,“是不是還沒睡醒?要不再睡會兒?”
南酥搖搖頭,聲音還帶著點剛睡醒的軟糯:“不用,睡一會兒就行了。”
她說著,又打了個哈欠,眼角沁出一點生理性的淚水。
“睡多了,反而晚上會睡不著。”
陸一鳴看著她這副迷迷糊糊的樣子,心尖像是被羽毛輕輕撓了一下,又軟又癢。
他伸手,替她理了理額前翹起來的幾縷碎髮。
動作輕柔得不像話。
“那行,我去給你倒熱水,洗把臉,人能清醒一些。”
“嗯。”南酥點點頭,轉身往水井那邊走。
她剛走了兩步,另一間房門也“吱呀”一聲開了。
陸芸揉著眼睛從裡面走出來,一邊伸懶腰一邊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哥,酥酥……”
南酥笑著應了一聲,走到水井邊,舀了瓢冷水,又兌了點陸一鳴剛倒出來的熱水,開始洗臉。
溫水撲在臉上,瞬間驅散了最後那點睡意。
她抬起頭,用毛巾擦乾臉,眼神已經恢復了清明。
陸一鳴已經把三個人的草帽和水壺都準備好了,整整齊齊擺在堂屋的桌子上。
“走吧。”
他拿起自己的那頂草帽戴上,又順手把南酥那頂遞給她。
南酥接過草帽戴上,繫好帶子,背上水壺。
陸芸也收拾好了,三人鎖好院門,一起朝著地頭的方向走去。
秋收已經進入尾聲,地裡只剩下最後一些玉米沒有掰完。
到了地裡,南酥一邊掰著玉米,一邊狀似無意地朝著知青扎堆的那片地裡看了一眼。
果不其然。
陶鈞不在。
曹文傑也不在。
就連剛回來的梁安國,都沒來上工。
南酥眯了眯眼睛。
就在這時,記工員罵罵咧咧地從知青那邊走了過來。
那小老頭揹著手,一張臉拉得老長,嘴裡嘟嘟囔囔的,聲音不大不小,剛好能讓附近的人聽見。
“一個兩個的,真當自己是城裡來的少爺小姐了?”
“秋收這麼忙的時候,還請假?請個屁的假!”
“也不看看自己那點工分,夠不夠換口糧的!”
“哼,反正工分少,糧食分的也少,到時候餓肚子的又不是我!”
“愛幹不幹!不幹拉倒!”
他一邊罵,一邊往這邊走,經過南酥身邊的時候,還特意看了她一眼,嘴裡“哼”了一聲。
南酥聽著他這中氣十足的罵聲,差點沒笑出聲。
她這真是受了無妄之災了。
這小老頭,還怪可愛的嘞。
不過,他說的倒是一句大實話。
陶鈞和曹文傑,一個是潛伏的軍人,一個是特務頭子,哪會在乎這點工分?
糧食不夠吃?
對他們來說,那根本就不是問題。
倒是梁安國……
南酥的眼神閃了閃,嘴角勾起一抹幸災樂禍的笑。
沒了家裡的接濟,往後又沒了工分,他在這下鄉的日子,恐怕是不好過嘍。
……
就在南酥在地裡幸災樂禍的時候,陶鈞已經到了縣城。
他換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工裝,戴了頂破舊的帽子,把自己偽裝成一個普通的工人,在縣城裡七拐八繞,最後鑽進了一條偏僻的小巷。
方濟舟正蹲在一個牆角,嘴裡叼著根草莖,百無聊賴地盯著對面陳家的院門。
聽到腳步聲,他頭也沒回,懶洋洋地問:“來了?”
“嗯。”陶鈞走到他身邊,也蹲了下來,壓低聲音:“有甚麼收穫?”
方濟舟吐掉嘴裡的草莖,轉過頭,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“收穫?那可太大了。”
他湊近陶鈞,聲音壓得更低:“那個顏婧怡,還真是個人物。”
陶鈞挑眉:“怎麼說?”
“她把陳家人,玩於股掌之中。”方濟舟說著,伸出三根手指,在陶鈞面前晃了晃,“父子三人,一個都沒落下。”
陶鈞愣了一下,隨即反應過來,眼睛瞬間瞪大了。
“不會吧?”
他壓低聲音,語氣裡滿是不可置信:“你是說……她跟陳明廷,還有他兩個兒子,都……”
方濟舟神秘一笑,點了點頭。
“就是你,想的那個意思。”
陶鈞倒吸一口涼氣。
這女人……也太猛了吧?
她不是喜歡曹文傑嗎?
還要跟曹文傑私奔嗎?
他張了張嘴,剛想說甚麼,就見對面陳家的大門,“吱呀”一聲開啟了。
陳家老大陳雷從裡面走了出來。
他穿著一身藏藍色的中山裝,頭髮梳得油光水滑,手裡拎著個公文包,一副幹部派頭。
出了門,他左右看了看,然後快步往巷子外走去。
方濟舟遠遠看著陳雷離開,沒有要動的意思。
陶鈞倒是視線隨著陳雷移動,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,才收回目光。
“陳雷在鋼鐵廠做會計,”陶鈞皺了皺眉,“怎麼感覺他一天天還挺閒?”
這都下午三點多了,才出門去上班?
而且看那樣子,一點都不著急。
方濟舟“呵”了一聲,語氣裡滿是嘲諷。
“他每天都顧著弄女人了,哪還有甚麼心思上班?”
說者無心,聽者有意。
陶鈞心裡“咯噔”一下。
他猛地轉頭看向方濟舟:“不對勁。”
“陳明廷處心積慮地把陳雷安排進鋼鐵廠,肯定不是為了讓他去混日子的。”
“鋼鐵廠……那是重工業單位,裡面涉及到的物資、技術、情報,太多了。”
陶鈞的眼神一點點銳利起來。
“陳雷在那個位置上,能接觸到的東西,絕對不簡單。”
方濟舟臉上的懶散也收了起來。
他眯了眯眼睛,正要說話,就見陳家的大門又開了。
這次出來的,是顏婧怡。
她穿著一件碎花襯衫,下身是條深藍色的褲子,頭髮鬆鬆地挽在腦後,臉上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。
出了門,她左右看了看,然後鬼鬼祟祟地往巷子外走去。
而她離開的方向,正是和陳雷同一個方向。
“走!”方濟舟猛地拍了一下陶鈞的肩膀,壓低了聲音,興奮道:“帶你去看一場好戲!”
說完,他便貓著腰,像只靈巧的狸貓,悄無聲息地跟了上去。
陶鈞立刻會意,也趕緊跟上。
顏婧怡走得很快,但很警惕,時不時回頭看一眼。
方濟舟和陶鈞遠遠墜在她身後,藉著街上的行人做掩護,始終保持著一段安全的距離。
穿過兩條街,顏婧怡拐進了一條衚衕。
這條衚衕就在鋼鐵廠外邊,兩邊都是低矮的平房,看起來有些破舊。
顏婧怡走到衚衕最裡邊,在一個靠邊的院子門前停下。
她左右看了看,確定沒人注意,這才掏出鑰匙,開啟了院門,閃身進去。
院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。
方濟舟和陶鈞走到衚衕口,看著那扇緊閉的院門。
方濟舟拍了拍陶鈞的肩膀,臉上露出一抹看好戲的表情。
“走,從後面進去。”
陶鈞點了點頭,跟在方濟舟的身後往後院走。
兩人繞到衚衕後面,同時助跑,腳在牆上一蹬,雙手扒住牆頭,利落地翻了過去。
落地無聲。
院子裡靜悄悄的,窗戶也拉著窗簾,他們輕手輕腳地摸到正屋的窗戶底下,蹲了下來。
剛蹲穩,一陣不可描述的、令人面紅耳赤的聲音,就從屋子裡傳了出來。
“……”
陶鈞一張憨厚的臉,“騰”地一下就紅透了,跟煮熟的蝦子似的。
這……這光天化日的,也太……
他渾身僵硬,起身就想走。
方濟舟眼疾手快,一把將他死死按住,用口型無聲地說道:“別急,好戲在後頭。”
陶鈞看著方濟舟那副見怪不怪、甚至還有點期待的表情,嘴角抽了抽。
得。
看他這熟練的樣子,就知道這種場面,他指定不是第一次見了。
兩人就這麼在窗戶底下,尷尬地蹲了足足有半個小時。
裡面的聲音終於漸漸停歇。
就在陶鈞以為這場“酷刑”終於要結束的時候,一個男人帶著事後滿足的慵懶聲音,響了起來。
“寶貝兒,今天怎麼這麼熱情?”
聽到這個聲音的剎那,陶鈞的眼睛,猛地瞪大了!
瞳孔裡寫滿了震驚和不可置信。
他僵硬地扭過頭,看著方濟舟,用口型無聲地吐出了兩個字。
“陳……雷?”
方濟舟對他,緩緩地點了點頭,眼神裡帶著一絲“你終於發現了”的揶揄。
轟!
陶鈞只覺得自己的世界觀,在這一刻,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猛烈衝擊。
他懷疑人生了。
他昨天才剛聽完顏婧怡和曹文傑的牆角。
今天,又來聽顏婧怡和陳雷的牆角。
可關鍵是,這顏婧怡,她明面上的身份,是他們爹——陳明廷的續絃媳婦兒啊!
老天爺!
這個女人,她不僅是個特務,還是一個不折不扣的交際花啊!
就在陶鈞三觀盡碎,風中凌亂的時候,屋子裡,顏婧怡那嬌滴滴、媚得能掐出水來的聲音,再次響了起來。
她依偎在陳雷的懷裡,纖細的手指在他的胸口畫著圈圈,聲音軟糯又勾人。
“雷哥,人家想你了嘛。”
“對了,那……我上次跟你說的事,你辦得怎麼樣了?”
“我要的那一噸鋼鐵條子,你給我開出來了嗎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