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大屋依山而建,青石砌牆,黑瓦覆頂,規制不算宏偉,卻自有一種古樸沉厚的味道。
屋前沒有院牆,只散落著幾塊天然的青石,石縫間長滿了細密的青苔。
院中一棵老槐樹,枝幹虯曲如龍,樹冠遮住了半邊屋頂。
此時天色早已黑透,山中無星無月,只有遠處天際那道空間裂隙折射出的淡紫色虛影,給萬物蒙上一層幽異的光。
楊康走到大屋近前,尚未抬手叩門,猛聽得門內忽律律一聲長聲馬嘶。
那聲音渾厚中帶著一股清越,像是金石相擊,又像是深山幽谷中的龍吟,在這寂靜的夜裡格外震耳。
楊康聽到聲音,腳步一頓,眼中精光驟現,不自禁地喝彩:“好馬!”
話音未落,他縱身一躍,進入院中。
只見院中有一匹好馬,馬眼在黑夜中閃閃發光,顧盼之際,已顯得神駿非凡。
那雙眼瞳漆黑如墨,卻又像含著兩團火焰,目光中竟有一種近乎人性的桀驁與靈性。
嗒嗒兩聲輕響,馬蹄踏在石階上,聲音極輕,完全不像一匹高頭大馬應有的重量。
楊康目光掃過,心中又是一讚。
這匹馬身形瘦削,不像尋常良駒那般肌肉虯結,反而顯得有些單薄。
但四腿修長,骨骼清奇,昂首而立時,竟有一種鶴立雞群的氣質,雄峻高昂,彷彿它不是一匹馬,而是某個落難的王者。
它的毛色純黑,沒有一絲雜色,在幽光的映照下,每一根鬃毛都泛著緞子般的光澤。
鬃毛長而密,垂在頸側,隨著夜風輕輕拂動。
尾巴也極長,幾乎垂到地面,尾梢微微卷起,像是一道黑色的流蘇。
黑馬站在門前,頭顱高高揚起,鼻孔翕動了幾下,似乎嗅到了陌生人的氣息。
它沒有嘶鳴,只是靜靜地注視著楊康,那雙眼睛在黑暗中閃閃發亮,像是在審視,又像是在警告。
楊康與它對望了片刻,微微一笑。
他在洪武朝做過四十年皇帝,甚麼奇珍異獸沒見過?!
西域進貢的大宛馬、蒙古草原上的汗血寶馬、宮中御馬監裡那些號稱萬里挑一的神駒,他都見過。
這匹黑馬雖然神駿,但仍然不如他的照夜玉獅子以及郭靖的小紅馬。
“你叫黑玫瑰是吧?”楊康輕輕念出它的名字。
黑馬的耳朵倏地豎了起來,似乎對這個名字有反應。
楊康向前走了一步。
黑馬立刻後退了半步,前蹄在青石地面上輕輕一刨,發出一聲脆響,馬頭微微低下,馬眼眯了眯,那神情分明是在說:再靠近我就不客氣了。
楊康停下腳步,沒有繼續逼近,看著黑馬的眼睛,淡淡道:“你主子呢?”
黑馬當然不會回答。
但大屋裡傳來了回應。
不是人聲,是一陣極輕極快的腳步聲,從屋內深處向門口移動。
那腳步輕得像貓,落地無聲,只有衣袂帶起的細微風聲。
楊康只見一道黑影從門內掠出。
人未至,一股淡淡的幽香先飄了過來,不是脂粉的香,是山林中野花和清泉混合的氣息,清冽而冷豔。
楊康就這麼站在那裡,雙手負在身後,嘴角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,看著那道黑影向他撲來。
那身影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驟然停下。
月光落在來人的身上。
楊康看清了她的模樣。
一身黑色勁裝,緊身束腰,將窈窕的身段勾勒得淋漓盡致。
烏黑的長髮用一根素銀簪子隨意挽起,幾縷碎髮垂在耳側,襯得肌膚愈發白皙如玉。
臉上蒙著一層黑紗,只露出一雙眼睛。
那雙眼睛,楊康看了一眼便記住了。
眼瞳極黑極亮,像是兩汪深潭,幽邃不見底。
眼尾微微上挑,帶著一股天然的凌厲,目光卻清澈得近乎透明,沒有絲毫雜質。
那目光中既有警惕,也有冷意,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……倔強。
像是深山中的一株野蘭,孤傲、清冷,不容任何人靠近。
楊康看著那雙眼睛,心中忽然浮起一句詩,“野有蔓草,零露漙兮。有美一人,清揚婉兮。”
木婉清。
她的名字,便是出自這一句。
“你是誰?”木婉清開口了。
聲音從黑紗後面傳出來,清冷如冰泉擊石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寒潭中撈出來的,帶著刺骨的涼意。
楊康微微一笑:“我叫楊康,是鍾靈的好朋友。”
“你是鍾靈的好朋友?”木婉清詫異的看著楊康道。
“不錯,我與她本來在無量山劍湖宮中看無量劍派比武,後面不小心得罪了神農幫弟子,她被神農幫弟子抓走了,於是我過來搬救兵,但鍾靈的父母有其他事情,然後我就一個人。”楊康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。
木婉清皺了皺柳眉,還沒來得及答話,院外已傳來雜沓的腳步聲。
那腳步聲極密,聽上去至少有二三十人,而且步伐整齊,顯然訓練有素。
伴隨著腳步聲的,還有兵刃偶爾碰撞的鏗鏘聲,以及火把燃燒時發出的“畢剝”聲響。
火光照亮了院外的山林。
橘紅色的光芒映在青石牆上,將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又長又扭曲,像是一群張牙舞爪的鬼魅。
“小賤人,你跑不掉了。”
一個蒼老而尖銳的聲音從院外傳來,像是指甲劃過瓷器,刺耳得很。
“你若是識相,乖乖跟我們回去,或許還能留條性命。若是不識相……”
那聲音頓了頓,冷笑一聲:“這裡山清水秀,埋你一個人,地方還是有的。”
木婉清的黑紗微微動了一下,似乎是在冷笑。
她的目光從楊康身上移開,轉向院外的火光,那雙清澈而凌厲的眼睛裡沒有絲毫懼意,只有一種被逼到絕境時才會有的、孤狼般的決絕。
“你走。”木婉清對楊康說,語氣不容置疑,“這是我跟曼陀山莊的事,與你無關。”
楊康挑了挑眉,現在院門已被堵住,他還怎麼走?!
更何況,他還得救上一救木婉清。
“姑娘,”楊康的語氣依舊不緊不慢,“你一個人能打得過他們?要不要我幫你?”
木婉清輕蔑道:“你連神農幫都對付不了,怎麼對付曼陀山莊的人?”
楊康笑道:“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,也許就這麼幾天,我成武林高手了也說不定?”
木婉清顯然不信楊康會是武林高手。
他如果是武林高手,怎麼還會去萬劫谷求救?!
此時此刻,隨著院外的火光越來越亮,腳步聲也越來越近。
楊康甚至能看到火把的光透過門縫射進來,在地上投下一道道明晃晃的光柱。
那些光柱在黑暗中格外刺眼,像是一把把鋒利的刀,將大屋內的黑暗切割得支離破碎。
黑玫瑰忽然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。
那聲音不大,卻渾厚有力,像是從胸腔深處滾出來的悶雷。
它的前蹄在地上刨了兩下,石屑飛濺,竟在青石地面上留下了兩道淺淺的白印。
木婉清朝黑玫瑰看了一眼,眼中閃過一絲柔和。
那是楊康第一次在她眼中看到冷意和倔強之外的東西。
“黑玫瑰,別怕。”
她輕聲說了一句,然後轉向楊康,語氣又恢復了那種刺骨的冷:“我再跟你說一次,趕緊走,否則你的性命不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