臨安城內,昔日繁華的街市變得冷清。
店鋪關門者十之三四,行人匆匆,不敢多言。
只有賈似道的府邸夜夜笙歌,新納的小妾穿著從商人那裡抄來的綾羅綢緞,在花園中嬉戲。
一日,幾個膽大計程車子在西湖邊的酒樓聚會,酒過三巡,有人忍不住低聲吟道:
“吃他娘,著她娘,吃著不夠有洪武皇……”
話音未落,門被踹開,一隊侍衛衝了進來。
“拿下!私傳逆謠,圖謀不軌!”
士子們被五花大綁拖走,酒客們噤若寒蟬。
有人偷偷從視窗望出去,只見西湖水光瀲灩,遠處雷峰塔靜靜矗立,一如這苟延殘喘的王朝,外表光鮮,內裡早已經腐朽不堪。
襄陽城的氣氛同樣緊張。
賈似道派來的“監軍”名叫劉整,原是蒙古漢軍將領,後降宋,因善於鑽營巴結,成了賈似道心腹。
此人一到襄陽,便以“整頓防務”為名,大肆排除異己,安插親信。
呂文煥、郭靖的軍令,常常被劉整以“需上報朝廷”為由拖延;
軍餉糧草,也被劉整剋扣,中飽私囊。
更可惡的是,劉整在軍中散佈謠言,說郭靖與楊康暗中勾結,欲獻城投降。
這一日,郭靖正在北城門樓巡視,忽然聽見城下一陣喧譁。
“郭大俠!郭大俠為我們做主啊!”
十幾個盔甲破爛的軍士跪在城下,為首一人高舉狀紙:
“劉監軍剋扣軍餉,我等已經三個月沒有領到軍餉了!家中老小都要餓死了!”
郭靖臉色一沉,正要下城詢問,劉整卻帶著親兵趕來。
“放肆!聚眾鬧事,擾亂軍心,該當何罪?”劉整厲聲喝道,“來人,將這些逆賊拿下,重打五十軍棍!”
“且慢!”郭靖飛身下城,擋在那些軍士面前,“劉監軍,他們所言是否屬實?軍餉為何拖欠?”
劉整皮笑肉不笑:“郭大俠,軍餉之事,自有朝廷排程。如今國庫空虛,各地軍餉都有拖欠,豈獨襄陽?這些刁兵不服管束,煽動鬧事,若不嚴懲,軍紀何在?!”
“即便國庫空虛,也該向將士說明,豈能一拖三月?!”
郭靖沉聲道,“這些將士守城多年,拋頭顱灑熱血,如今連飯都吃不飽,豈不寒了軍心?!”
“軍心?!”劉整冷笑,“郭大俠,你倒是很會收買軍心啊。只是不知,郭大俠收買軍心,是為守城呢,還是為……別的打算?”
這話已經是赤裸裸的指控。
周圍將士聞言,皆怒目而視。
“胡說八道!”
“郭大俠為國為民!”
“郭大俠問心無愧!”
郭靖抬了抬手,將士們頓時安靜下來,他深吸一口氣,強壓怒火道:“劉監軍此言何意?!”
“沒甚麼意思。”劉整聽將士們都向著郭靖,更加惱火,陰陽怪氣道:“只是聽說,北邊那位洪武皇帝,與郭大俠交情匪淺啊,還是甚麼結義兄弟?”
“那有甚麼樣?我郭靖精忠報國,無愧天地。”郭靖拳頭緊握,青筋暴起。
呂文煥連忙打圓場:“劉監軍說笑了。郭大俠忠義,天下皆知。如今大敵當前,當以和為貴,以和為貴。”
劉整哼了一聲,轉身離去,臨走前撂下一句:“把這些鬧事軍士驅趕,給他們補發一個月的軍餉,如果再敢生事,軍法處置!”
軍士們僅僅得到一個月軍餉,沒有辦法,只能含淚散去。
郭靖望著軍士們佝僂的背影,心中如同刀絞。
“郭大俠。”呂文煥低聲道,“這劉整是賈似道派來監視你的。如今朝廷猜忌日深,我們……我們該怎麼辦?”
“呂大人,”郭靖緩緩道,“你信那首民謠嗎?”
“吃他娘,著她娘,吃著不夠有洪武皇?!”
呂文煥苦笑,“本帥知道,襄陽百姓,已經好久沒見過一粒朝廷的賑災糧了。而本帥在城樓上,親眼看見賈似道的侄子,用十艘大船往臨安運絲綢珍寶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沉:“郭大俠,民心如水,能載舟,亦能覆舟。朝廷如此,百姓……百姓還能指望誰呢?”
郭靖沒有回答。
他只是想起了很多年前,與楊康結義時的誓言:
“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。同心協力,救困扶危;上報國家,下安黎庶。”
如今,楊康走在了前面,用他自己的方式,在實踐著這個誓言。
而他郭靖,卻困在這座堅城。
守著這樣一個朝廷,這樣一群君臣。
但,郭靖知道諸葛亮鞠躬盡瘁,死而後已。
知道精忠岳飛的故事。
即便是死,他也得想方設法護住襄陽城。
護住襄陽千千萬萬的老百姓。
當晚。
襄陽城的深夜,北風呼嘯。
郭靖獨坐在書房中,油燈搖曳,映照著他緊鎖的眉頭。
桌上是幾封前線斥候送來的密報。
賈似道在臨安的暴政、劉整在襄陽的跋扈、江南百姓的哀嚎、北方傳來的“均田免賦”民謠……
一切的一切,都像沉重的巨石壓在他的心頭。
他提起筆,又放下。
墨汁在硯臺中漸漸乾涸。
張翠蓮輕輕推門進來,端著一碗熱湯,見他神色凝重,柔聲道:“相公,還在想國家大事?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