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範被“送客”二字震得面色發白。
還想再說甚麼，楊康已拂袖轉身。
兩側侍衛無聲上前，做出“請”的手勢。
他只得躬身退出武英殿，背後冷汗已溼透中衣。
待宋使離去，殿中一時沉寂。
戶部尚書楊武遲疑片刻，出列拱手：“陛下，臣有一惑。如今蒙古雖然敗了，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，其漠北根基尚在，騎兵仍可聚攏十數萬。若能與南宋暫時聯手，南北呼應，我朝北伐時可無後顧之憂，亦可節省國力。陛下何不……虛與委蛇，暫許其稱臣納貢，待平定漠北後再圖江南？！”
楊康還沒有答話，皇后黃蓉已輕笑一聲。
她今日著一襲絳紫宮裝，端坐鳳座之側，眉目間既有母儀天下的雍容，亦不減昔年江湖兒女的慧黠。
“楊尚書只算了一筆賬，卻少算了兩筆。”
黃蓉聲音清亮，迴盪殿中，“第一筆，是人心賬。陛下登基詔書明言‘恢復華夏，一統寰宇’，若今日許南宋偏安，便是自食其言。北地百姓剛見天日，江南士民翹首以盼，此時若對趙宋妥協，天下人會如何想？他們會說：洪武皇帝原來也與趙家一般，只求半壁江山，所謂‘一統’不過空話。屆時人心離散，大義名分受損，豈是區區歲貢能抵？！”
她頓了頓，目光掃過群臣：“第二筆，是實力賬。蒙古確有餘力，但乃馬真太后主政並沒有完全服眾，黃金家族威望已衰。我朝新立，軍心民氣正盛。反觀南宋——”
黃蓉嘴角微揚，帶著一絲冷嘲，“賈似道弄權，朝政糜爛；襄陽郭靖雖然善守，但獨城難支大局；長江水師紙面強盛，實則船舊兵疲。更不必說，江南田賦沉重，民怨已如積薪。這樣的‘盟友’，非但不能助我，反倒可能臨陣倒戈，或暗中掣肘。”
兵部尚書彭義斌介面道：“皇后娘娘明鑑。據軍情司密報，蒙古使者脫不花已在臨安盤桓數日，賈似道雖然沒有答應盟約，卻也沒有驅逐。南宋舉棋不定，首鼠兩端，若我朝示弱許和，彼輩必以為我可欺，甚至可能真與蒙古暗通款曲。”
楊康此時已回到御座，緩緩坐下。
他目光如深潭，掃視殿中每一位大臣。
“楊卿之慮，是為國省力，朕明白。”楊康開口，聲音沉靜卻帶著千鈞之力，“但朕要問諸位：我大明立國之本是甚麼？！”
不待臣子回答，他自問自答：
“是‘驅除胡虜，恢復中華’這八個字。是北地漢人百年血淚中熬出的指望，是天下百姓對‘均田地、輕賦稅、活民命’的念想。朕若為一時之便，與苟安江南的趙宋妥協，與那些壓榨百姓計程車紳官僚共處，那朕與當年的遼國、金國何異？與趙宋那些只知求和納貢的皇帝何異？！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殿中懸掛的巨幅輿圖前，手指劃過長江黃河。
“蒙古是要打，但南宋也要取。為何？因為南宋已非華夏正統，而是寄生在江南百姓身上的毒瘤。其朝廷昏聵，官僚貪腐，士紳兼併，民不聊生，那樣的江南，朕若不取，豈非辜負天下蒼生？！”
楊康轉身，眼中燃著火焰：“至於蒙古，朕從未小覷。但正因如此，才要攻取江南，一統漢地。屆時，我大明擁北方驍騎、中原糧倉、江南財賦，人口千萬，帶甲百萬，水陸並進。而蒙古有甚麼？漠北苦寒之地，部落離心，內鬥不休。彼時北伐，才是真正的犁庭掃穴，永絕後患！”
他走回御案，一掌按在案上：“聯宋抗蒙？那是苟安之策，是弱者之思。朕要的是堂堂正正，以泰山壓頂之勢，定江南，平漠北。要讓天下人知道：大明既立，便不許山河破碎，不許胡馬南窺，不許百姓再受離亂之苦！”
殿中群臣肅然。
耶律楚材率先躬身：“陛下雄圖偉略，臣等不及。江南必取，蒙古必平，此乃天命所歸，亦是民心所向。”
刑部尚書李全笑道：“江南百姓苦趙宋久矣。只要王師南下，傳檄而定者恐不在少數。”
楊康頷首，最後道：“杜範回國，賈似道與宋主必驚恐失措。他們只有兩條路：要麼拼死一搏，與蒙古結盟；要麼苟延殘喘，試圖固守。無論哪條，朕都已準備妥當。”
他看向黃蓉，夫妻對視間心意相通。
……
杜範失魂落魄地離開武英殿，當日下午便倉皇南返。
馬車駛出北京城門時，他回頭望了一眼這座巍峨都城，心中一片冰涼。
他知道，和談徹底破裂了。
楊康的態度強硬得超乎想象，根本不留任何轉圜餘地。
副使低聲道：“大人，咱們……咱們如何向陛下稟報？！”
杜範慘笑：“如實稟報。就說……洪武皇帝言：去帝號，可封王；不去帝號，則王師南下。”
“這……”副使駭然。
他掀開車簾，看著沿途田野間正在春耕的農民。
那些農夫雖然衣衫簡樸，卻面色紅潤，勞作時甚至有說有笑。
田埂上插著木牌，寫著“洪武元年，均田第三區”字樣。
“你看，”杜範喃喃道，“北地百姓，是真的分到了田地，真的不用納糧了。這樣的皇帝，這樣的朝廷……江南百姓，會怎麼想？！”
副使默然道：“這種事情當然不能讓江南百姓知道，不然豈不都自願去北方？！”
杜範道：“可是能堵住這悠悠之口嗎？”
副使道：“百姓愚昧，只要我們封鎖訊息，並大肆宣發大明正在錯誤的道路上越走越遠，大明百姓只能吃樹皮，喝汙水，我們大宋無比強大，戰無不勝，我相信大部分百姓還是會心向大宋。”
杜範一臉默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