終於，速不臺蒼老而洪亮的聲音，藉助內力與巧妙的胸腔共鳴，如同滾雷般壓過風聲，清晰地傳遍前軍，並由傳令兵接力，向更遠的隊伍擴散開去：
“蒙古的勇士們！長生天庇佑的子孫們！！！”
他右手握拳，重重捶擊左胸甲冑，發出沉悶的撞擊聲。
臺下前排的精銳立刻以拳擊胸回應，金屬撞擊聲匯成一片低沉的轟鳴。
他抬起手臂，指向西邊那沐浴在最後餘暉中的洛陽城輪廓，聲音帶著一種歷史的厚重感：
“看那裡——洛陽！這片土地，躺在我們腳下的這片中原腹地！”他的手指從洛陽方向划向腳下的大地。
“千百年來，在這片所謂的‘天下之中’，歷朝歷代，大規模征戰，不下五十餘次！”
“是非成敗，轉頭空。史書工筆，爭論不休！”
“但所有寫歷史的人，都無法忽視一個事實——”
“正是這洛陽周遭的古戰場，一次又一次，決定了多少代王朝的盛衰興亡，此起彼落！”
“所以，漢人才有那句話——‘問鼎中原’！”
“得中原者，得天下之氣運！”
速不臺話鋒一轉，聲音陡然變得激昂，充滿追憶與自豪：
“回想當年！偉大的成吉思汗，我們的可汗！”
說到成吉思汗時，他與臺下所有蒙古將士一同右手撫胸，微微躬身，神色無比崇敬。
“他率領我們蒙古的無敵鐵騎，分三路大軍，如同草原上最強的風暴，最終就在這裡——洛陽城下勝利會師！”
“攻克這座堅城之後，不可一世的金國皇帝，便如失去巢穴的禿鷲，只能倉皇南逃，退守孤城蔡州！”
“那之後不久……”速不臺的聲音放緩，但更加鏗鏘，每一句都彷彿帶著金鐵交鳴之音。
“我，速不臺，有幸秉承可汗與窩闊臺大汗的意志，親率數十萬雄師，追擊窮寇，將蔡州圍得水洩不通！”他突然向前踏出一步，彷彿重新站在了蔡州城下。
“那一戰，箭矢遮天，殺聲震野！最終，我們攻破城垣，將金國末代皇帝的屍體一分兩半，砍下來懸掛在旗杆之上！”
“那一戰，我們徹底滅亡了金國，奪取了這片豐饒的土地！大獲全勝！”
“大獲全勝”四字，他幾乎是吼出來的。
臺下頓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：“呼瑞！呼瑞！”
聲浪震天，許久才在他的手勢下緩緩平息。
然而，速不臺的眉頭漸漸鎖緊，聲音也沉了下來，帶著明顯的疑惑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陰鬱：
“可是現在，我不明白。”
“為甚麼，自從我們大軍集結，指向洛陽，營中上下，很多人都在討論著……項羽被圍垓下？！”
“彷彿這中原古戰場，這片曾經帶給我們無上榮耀的土地，今日註定了對我們……凶多吉少？！”
他的語調再次揚起，充滿了對崢嶸歲月的追憶，試圖驅散那絲陰霾：
“二十年前！我從漠北草原啟程，踏上了萬里征途，開始了第一次震撼世界的西征！”
“我們跨過高山，渡過河流，穿越沙漠！我們的鐵蹄踏破了花剌子模，震動了欽察草原，一直打到那些碧眼紅髮的異邦人面前！”
“歐羅巴的大地，那些曾經繁盛一時的城邦國家，在我們面前顫抖、臣服！廣袤的土地，如同秋日海棠葉般舒展豐饒的土地，逐一歸於一統，納入長生天賜予我們蒙古的版圖！”
“我軍所到之處，敵人望風披靡，被我們佔領的民眾……他們……曾經……是竭誠歡迎王師。”
“那個時節，真可謂是佔盡了天時地利人和！”
“那種萬物勃發、生機競放、我軍兵鋒所向無敵的境界，彷彿，就在眼前！”
忽然，他猛地睜開雙眼，精光爆射，所有的追憶與感慨瞬間被一股凌厲的殺氣取代。
他“唰”地一聲拔出腰間金柄彎刀，刀鋒在夕陽下反射出刺目的寒光，直指洛陽方向，聲音陡然拔高，如同受傷頭狼的嗥叫，充滿了不甘與暴怒：
“可就在短短二十年後的今天！就在這裡！就在這片我們曾經贏得無上光榮的土地上！”
“難道……難道這裡，竟要一變而成我速不臺，以及你們——蒙古最英勇戰士們的葬身之地了嗎？！”
他猛地將刀收回，雙手緊握刀柄，豎於胸前，目光重新變得如磐石般堅定，掃視全場。
最後用盡全身力氣，吼出了那句決定性的話語，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裡砸出來的：
“不！不可能！絕對不可能！！！”
“看看你們的左邊，再看看你們的右邊！”
“看看我們身後如雲的旌旗，聽聽我們腳下大地的顫抖！”
“無論怎麼講，雙方會戰兵力——”
他停頓，深吸一口氣，聲震四野：
“是八十萬，對六十萬！”
接著，他用彎刀刀背重重敲擊自己的胸甲，發出“鐺”的一聲巨響，然後高高舉起手臂，用無比自信、不容置疑的怒吼，為宣言畫上句號：
“優勢——在我！！！”
“優勢在我！！！”
“大汗萬歲！速不臺元帥萬歲！”
“碾碎南人！奪回洛陽！！！”
“幹掉逆賊楊康！”
“……”
臺下的將領們首先狂熱地呼應，隨即，歡呼聲、戰吼聲如同海嘯般從近及遠席捲了整個蒙古大軍。
戰鼓被猛烈擂響，號角淒厲長鳴，無數兵刃敲擊盾牌，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鳴。
八十萬大軍計程車氣，在這一刻被速不臺的宣言點燃至沸騰，滾滾聲浪與殺意，彷彿要衝垮遠處的洛陽城牆，直撲楊康的軍營。
速不臺站在高臺之上，望著下方沸騰的軍陣，臉上恢復了冷峻的統帥威嚴。
他緩緩收刀入鞘，對身邊的忽必烈及眾將沉聲道：“傳令各軍，按計劃部署。明日，進軍，與楊康決戰。”
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暮色漸濃的洛陽方向，眼神深處，最後一絲疑慮被熊熊的戰火徹底掩蓋。
風更緊了，捲起沙塵，掠過無數躁動的馬蹄與刀鋒。
最後的夕陽沉入地平線，黑暗降臨，但蒙古大營中點燃的萬千火把，卻將北方的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紅。
決戰前夜，無比漫長而壓抑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