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別擔心。”
周智抬手,輕輕拍了拍她手背,笑意溫和:“你是賀家大小姐,這種場面,本就繞不開。”
他雖與賀家接觸不多,但港片、小說、新聞裡,這類橋段看得太多。
答應陪她來之前,心裡早已有數。
賀清歌生在大澳賀家——那不是普通豪門,是站在金字塔尖的那一撮人。
想戴上那頂冠冕,就得扛起它千鈞的分量。
想享受那份榮光,就得嚥下它裹挾的苦澀。
她踏出家門一步,便不只是賀清歌,而是賀家的顏面。
從小享用家族賦予的一切優渥——教育、資源、地位、聲望,自然也得把肩膀挺直,為賀家擔事、出力、鋪路。
身為賀家長女,若在社交場上無人側目、無人趨近、無人試探,反倒才叫反常。
那些圍攏上來的世家子弟,亦是如此。
他們的姓氏與出身,早已寫好了行為的指令碼——靠近、示好、試探、聯結,本就是刻進骨子裡的本能。
“這……”
賀清歌眉峰微蹙、語氣冷硬,一時間,眾人面面相覷,誰也沒料到會碰上這麼個軟釘子。
這些打小在名流圈裡長大的青年,琴棋書畫未必樣樣精,但察言觀色、進退分寸、寒暄搭話,早練成了呼吸般的習慣。
同一場宴會,哪怕素未謀面,只要對方主動開口,也必含笑應和,點頭致意;拂人面子這種事,在他們圈子裡,向來是大忌。
彼此同處一個圈子,抬頭低頭都是熟臉,今天擦肩,明日共席,後日說不定就在合作桌上碰杯。
來參加聚會,圖的不就是拉近關係、多記幾張面孔、多存幾個名字?
人脈這東西,哪天用得上,誰說得準?多個交情,就多一分餘地。
“賀小姐今天不太高興?”
“她旁邊那個男的,甚麼來頭?”
“她剛才親口說的——男朋友。”
“男朋友?甚麼時候的事?怎麼一點風聲都沒傳出來?”
“總覺得眼熟……你們誰見過?”
“……”
周智挽著賀清歌離開後,眾人怔了片刻,才壓低聲音議論開來。
賀清歌方才那一瞬的失態,連同周智這個憑空冒出來的男人,對整個圈子而言,無異於投下兩顆石子——漣漪不大,卻足以攪動一池靜水。
要是被狗仔盯上,根本不用等天亮。
今晚的娛樂版頭條,怕就要搶鮮出爐:《賀家長女宴上動怒,神色罕見陰沉》《神秘男子現身珠寶展,與賀小姐十指緊扣》……
標題越抓眼球越好,事實?從來不是重點。
……
這一幕,自然也沒逃過展廳角落裡那位珠寶大會主理人的目光。
“賀家小姐?大澳賀家?”
這位外籍負責人盯著周智三人,視線停駐良久,眼神沉靜,若有所思。
“怎麼?”
站在他身旁的“黑蜘蛛”勾唇一笑,嗓音慵懶:“你也盯上賀小姐了?倒也不怪——家底厚、模樣正,誰看了不心動?”
“不。”他搖頭,語氣乾脆,“我只盯錢。”
說完,目光掃過賀清歌與周智的背影,隨即壓低聲音:“盯緊這兒,我去前面看看接應準備好了沒有。”
話音未落,人已轉身,步履沉穩地朝預定接頭點走去。
……
周智與賀清歌並沒回頭。
以他如今的身份,以她賀家嫡長的身份,在場之人,確實再無一個值得他們駐足寒暄。
他們跟著賀清音,緩步穿行於各展臺之間。
她指點某件展品,兩人便隨之凝神細看;遇著喜歡的,也會停下多看幾眼,偶爾低聲交談幾句,語調平和,毫無刻意。
賀清歌時不時彎起眼角,笑意輕軟,像春水初漾,全然沒了平日的疏離感。
暗處幾名賀家保鏢看得直眨眼睛,幾乎懷疑自己眼花了。
那些遠遠觀望的人,更是屏息啞然——
那個常年清冷如霜、待人如隔霧看花、彷彿生來就不該沾染煙火氣的賀家長女,
竟真的會這樣笑,會這樣說話,會這樣挽著一個男人的手臂,像最尋常不過的小女兒模樣。
老天……這世道真變了?
大澳賀家啊。
對太多人來說,那是傳說本身——頂級門第、金山銀海、權柄隱現、夢想具象。
而賀清歌,作為賀家當下最耀眼的年輕一代,早已被預設為這一切的化身。
一個落地即立於山巔的人,別人窮盡一生攀爬,都未必能望見她衣角。
可惜,她太冷了。
像終年不化的雪嶺,凜冽、靜默、不可觸碰。
仰之彌高,敬而遠之。
同齡的世家子弟裡,除了寥寥幾位身份旗鼓相當的,旁人連靠近三步之內都要掂量再三,更別說直視她的眼睛。
公開露面多年,她始終如此——淡,遠,穩,靜。
便是面對至親長輩,也極少見她真正展顏一笑。
在不少人心底,賀清歌就像從雲霞裡走下來的姑娘,不沾俗氣,不染塵埃。
連風拂過她衣角,都像是怕驚擾了甚麼。
所有傾心於她、仰慕她的人,只能站在離她很遠的地方,連呼吸都放得極輕。
這才是真正的賀家小姐——賀清歌。
“高嶺之花”,這四個字,早成了外人提起她時脫口而出的標籤。
可今天,她卻反常得讓人錯愕。
她竟主動朝一個男人笑了——不是那種客套疏離的淺笑,而是眼尾彎起、唇角微揚、整張臉都亮起來的笑。
偶爾低語幾句,聲音裡還透著點軟乎乎的嬌氣。
從前裹著她的那層寒霜,彷彿被春陽一照,悄無聲息地化盡了。
這一幕,讓不少人當場愣住,下巴幾乎掉到地上。
大家紛紛揣測:周智究竟是誰?憑甚麼能讓賀清歌卸下所有防備?
於是,會場各處的目光,頻頻往周智身上落。
想瞧瞧,他究竟有甚麼過人之處。
他生得的確俊朗,眉目如刀裁,輪廓似天工雕琢;
舉手投足間,沉穩又溫潤,倒襯得周圍不少自詡不凡的豪門子弟,忽然覺得自己的氣度單薄了幾分。
而此刻正陪著賀清歌閒步觀展的周智,壓根不知自己已在旁人眼中被反覆打量、暗中掂量。
倘若真聽見那些議論……
他大概只會抬眼一瞥,輕輕嗤笑一聲:
“甚麼冰山美人,甚麼高嶺之花——不過是你站在山腳下,抬頭看山時,山給你的錯覺罷了。”
“真有本事站上同一階臺階,再看她,未必還是遙不可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