沒錯,M夫人沒看走眼——周智確實是個把根紮在故土裡的人。
可也真不至於千里迢迢,專程來點這把野火。
話是這麼說,誰又真信呢?
他本意,不過是給後來那些尋寶的、探險的、做夢的傢伙,埋個帶響的彩蛋。
至於這部落往後是建城立國,還是自相殘殺,跟他有半毛錢關係?
這鬼地方,沙子堆成山,水都吝嗇,更別說油鹽醬醋、針線布匹!
若非聽說底下埋著金磚,他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。
……
布基老奇激動得直搓手。
一場篝火邊的議事敲定方向後,首領一聲令下,族人立刻忙活開來——
幾箱軍用裝備被抬出地窖,塵土未落,七位“新職者”已各就各位:
通曉現代格鬥與槍械的老兵,當場挑人組訓,專挑膀大腰圓、眼神帶勁的壯漢;
識字懂語法的,拉起一群七八歲的孩子,在沙地上劃字教讀;
略通醫理的,捲起袖子,挨個給咳嗽的老人、潰爛的腳丫子把脈上藥……
首領攥緊那根包銅權杖,站在高坡上俯視——
人聲鼎沸,火光跳躍,孩童追著紙鳶跑,傷員倚著樹幹咧嘴笑。
他胸中鼓盪,彷彿已看見駱駝隊馱著絲綢穿過隘口,看見新鑄的銅鐘在晨光裡嗡鳴。
部落上下熱火朝天折騰了約莫兩小時。
軍事主管帶著精挑的二十來號人,先練最要緊的活計:裝彈、瞄準、擊發。
別的先放一邊,只要扣扳機時手不抖,射得比投矛遠三倍,就是硬道理。
土著們雖頭回摸真傢伙,但教官是同族兄弟,手勢比劃加吼兩嗓子,一點就透。
不到三十分鐘,人人能端穩槍、拉得動栓、打得響——
至於子彈飛哪兒去了?
反正靶子早被轟得只剩半截木樁,風一吹,沙粒嘩啦啦往下掉。
接著,哨崗就位。
幾個熟悉地形的老獵手被派往東、西、北三處沙梁,趴伏、瞭望、打暗號。
以前不是不想防,是壓根不知防甚麼;如今懂了規矩,自然要紮緊籬笆。
正如首領昨夜所言:“神賜的福,得用在刀刃上——隊伍正規化,安全,才是第一塊磚。”
......
日頭西斜,染紅半邊天幕。
周智正蹲在宿營地的毯子上,跟M夫人、凱特甩撲克牌。
風藍和新語坐在旁邊,托腮看牌局,時不時笑出聲。
“智哥!”
剛發完一圈牌,天養生快步走近,壓低聲音:“東邊來了支隊伍,正往綠洲靠。”
“嗯。”
周智頭也不抬,順手捋平一張A的邊角:“隨他們歇腳。綠洲又不是咱家院門,誰路過渴了,紮營喝水,天經地義。只要不動歪腦筋,別去擾人家。”
其實不用報——他早聽見駝鈴聲了。
正常人在沙漠趕路,天色將暗時撞見水草,哪有不紮營的道理?
他剛繞綠洲轉悠一圈,就發現沙地上壓著幾十處陳年車轍、枯枝灶坑,還有半截沒燒盡的菸捲。
自己這撥人,不惹事、不佔地、不搶水,已是沙漠裡的稀客。
哪還怕別人送上門來添熱鬧?
“明白!”
天養生一點頭,轉身便走。
周智繼續低頭碼牌,指尖一推,四張K整整齊齊排開。
沒多久,一支駝隊踏著晚風,緩緩駛入綠洲邊緣。
對方遠遠望見營地,只稍作停頓,目光掃過篝火、帳篷、閒坐的人影,便安靜地繞開主水源,尋了片背風沙窩,卸貨扎帳。
他轉身踱向遠處一片沙丘,那支駱駝隊人馬齊整,聲勢不小。
天邊只剩一縷殘光,離入夜不過半炷香工夫。眾人剛尋定紮營點,便立刻甩開膀子幹了起來。
吆喝聲、駝鈴聲、皮囊碰撞聲此起彼伏,硬是把這方寂靜綠洲攪得活泛起來。
人多手快,轉眼間一座座帳篷拔地而起,像沙地上冒出來的褐色蘑菇。
“下來!”
帳篷剛撐穩,兩名漢子就朝一頭高大雙峰駝走去。
一把拽下個裹著灰褐頭巾、雙手反綁的女子——她一身沙漠行裝,髮辮散亂,腳踝還沾著幹泥——粗暴地往中間那頂最大帳篷裡推。
“咦?”
周智本沒留神這支隊伍,可那女人踉蹌落地時側過臉,他心頭微動,精神力悄然掃去,隨即一怔。
本想避開孟波小隊,偏生撞了個正著——被綁的竟是啤酒國姑娘依爾莎,孟波小隊裡那個愛喝冰啤、總把指南針別在腰帶上的姑娘。
他眉梢一挑,精神力再鋪開,細細掃過整支駝隊。
只她一個,不見艾達蹤影。
原來如此——她是被這駝隊主人買下的!
周智搖頭輕笑,笑意裡帶著點無可奈何。
按原本軌跡,艾達和依爾莎遭沙盜劫走後,孟波帶人趕去,雖遇小波折,終究一鼓作氣救了回來。
可這次多了天養義、天養浩兄弟攪局,事情就拐了彎——兩人剛被救出,轉眼又被拖回賊窩。
說到底,還是他布的局。
早先就吩咐過天養義兄弟,專程去搗亂,不為傷人,只為卡住孟波小隊的步子。
畢竟人家手裡攥著古地圖,又有艾達這個活地圖坐鎮。
哪怕進沙海後辨向頻頻出錯,底子仍在。若不壓一壓節奏,他今日掘出寶藏,孟波怕是隔天就能循跡追到布基老奇基地。
寶藏到手、返程途中,他用腦電波遙召天養義——當時兩兄弟在營地突然抬眼、神色一凜,正是接收到指令的瞬間。
他本意只是延緩,從沒打算真把人坑進絕境。
誰料就晚了一日,竟讓依爾莎真被賣進了部落,一路押送至此。
艾達呢?若也遭此劫,被人輾轉倒賣……
一個受過高等教育的現代女性,從此困在部族帳中,怕是連話都難講通,更別說活路。
既然撞見依爾莎,順手搭一把便是。
這事,終究是他引的線。
艾達那邊,只能託付給孟波了。
但願她還在沙盜老巢——有天養義暗中策應,救人不難;就算已賣出,依爾莎才剛抵此處,買家走不遠,搶在日落前動身,多半來得及。
念頭一定,他閉目凝神,腦電波如絲如縷探出,直指天養義方位。
此刻雙方宿營地,其實相距並不遠,只是各自沿著平行沙脊推進。
稍一感應,便捕捉到天養義與孟波正驅車疾馳,眼看就要逼近沙盜盤踞的巖窟。
他立即將依爾莎易主的訊息傳過去,叮囑:不必等天黑,先潛入查探艾達是否尚在;若人在,可伏至夜深再動手;若已不在,立刻追查去向——艾達是東方面孔,華裔模樣,言語不通也容易辨認。能援手時,總不能眼睜睜看同胞陷進部落深處,再難翻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