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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二激動道:“這已經極好了哥哥!光這一筆就夠買您從前那宅子了……這行當真來錢,若還做巡警,咱倆一輩子也見不著這些銀子。”
何嚴笑道:“往後你在這行待久了就明白,這真不算多。”
“不說這個,你替我留意附近可有宅子出售,我想在左近置一處,與瑞子同住。珠市口、大柵欄一帶也行,不拘在哪。”
趙二拍胸道:“包在我身上!我雖不懂古董,找房子卻在行。”
他說著就要往外走,何嚴喊住他:“若中午回來,帶些酒菜;若過了正午,我便自備。”
趙二應聲“好嘞”
,一溜煙去了。
何嚴獨自沏了壺茶,坐在店中,有客便迎,無客便翻書品茗。
幾日過去,何嚴招了個小夥計,雖不懂行,但為人勤懇本分,便留用了。店中貨品皆已標價,即便何嚴不在,按價出售即可。
至於收貨,還須親自經手。能放心託付收東西的夥計難尋,真有那本事的人,也不會甘居人下。
這幾日裡,陸續有夾包袱的古董販子登門,請何嚴過目他們收來的物件。
何嚴收購物品有個原則,只要是有利可圖、能派上用場——不論是用來仿製還是出於個人喜好,他都會給出一個公道的價錢。這種收件方式,也成了他的一條貨源渠道。
因為何嚴出價合理、待人和氣,從不瞧不起那些跑腿送貨的人,沒過多久,他在那個圈子裡漸漸有了名聲。願意把貨送到他這兒的人也一天天多了起來。
幾天後,趙二趁著學習、幹活之餘,出門替何嚴打聽房子,終於在珠市口找到一處二進院落。何嚴去看了覺得滿意,當場就買了下來。
等原住戶搬走後,何嚴立刻僱人在院子裡動工挖冰窖——這本就是他買房的主要原因,否則他寧願繼續租房住。
一個多月過去,何嚴的店鋪運轉順利,冰窖也建好了,他和瑞子隨即搬了進去。這天,何嚴去大妹父母家把順子接回來。
他早想清楚了:孩子不能一直寄養在別人家,三歲之後總得接回身邊。而三歲之前是性格養成的關鍵,過了這個階段再想管教就難了。不如現在就帶回來好好引導,如果將來這孩子還是不學好,大不了把他趕出去;要是實在過分,他也不介意親手處理這個混賬東西。
反正現在有瑞子在,照顧孩子也不用他操心。何嚴又僱了兩個丫鬟,月薪五塊大洋,比巡警還便宜。
瑞子不愧是格格出身,沒過多久就把丫鬟 得有模有樣,連小順子也被管得規規矩矩。接著,瑞子發現自己有了身孕。
如今何嚴的日子過得愜意,趙二也過得不錯——他媳婦比瑞子更早發現有孕,趙二高興得成天像中了大獎似的。
這天何嚴在店裡對趙二說:“趙二,我看你這倆月可胖了不少啊。”
趙二樂呵呵地說:“胖了好哇!說明日子舒坦嘛。您想想咱倆當巡警那會兒,一天到晚街上轉悠,哪胖得起來?”
何嚴點頭:“那倒是,能胖起來,確實是日子好了。”
話音剛落,店裡走進來一個瘦削的男人。何嚴一眼看去就覺得他不尋常,待人走近,更聞到一股淡淡的尿臊味。
何嚴心裡一動:這怕是有大生意上門了。
他主動笑著招呼:“這位客人,有甚麼需要?我給您介紹介紹。”
對方問:“您是掌櫃?”
何嚴點頭:“正是。”
客人低聲道:“您這兒有後院吧?找個僻靜地方說話。”
何嚴抬手引路:“有,您裡邊請。”
說完領他往後院去,前廳交給趙二和夥計照應。
兩人在後院廂房坐下,何嚴笑問:“不知您想出手甚麼貨?”
客人謹慎地問:“我這東西不便宜,而且有點風險,您這兒收不收?”
何嚴從容笑道:“您儘管拿出來瞧瞧,只要不是太棘手的,都沒問題。”
香秀在心裡琢磨著,忽然想起了王小蒙,便開口問道:“就算我答應了,王小蒙那邊能願意嗎?”
何嚴笑了笑說:“那你幫我想個法子,看看怎麼才能讓她點頭。”
香秀一聽就來了氣:“我憑甚麼那麼卑微,還要勸她接受?等我回去,非把你倆攪散了不可,看你還怎麼想著左擁右抱。”
何嚴不緊不慢地說:“天底下又不只你們兩個女人,真想找,還怕找不著嗎?”
香秀罵了一句:“不要臉。”
她想著想著又繞回王小蒙身上,忽然問道:“我是說,就算我認了,王小蒙能願意嗎?”
客人聽了何嚴的話,緩緩從懷裡又取出一件東西,放在桌上,說道:“你要收的話,兩件一起收,價錢合適就行。”
“我以後也不會再來京城了,你不用擔心後續麻煩。”
何嚴看了看桌上那串朝珠,拿起來細看——是乾隆皇帝用過的東珠朝珠,一百零八顆東珠大小一致,顆顆圓潤潔白,配上青金石大珠和藍寶石墜子,確實是 珍品。
何嚴看完說道:“這兩件我都要了,你還有別的嗎?”
客人搖搖頭:“只有這兩件,你開個價。”
何嚴道:“你也知道,現在是亂世,古董價低,何況你這東西風險也不小。這樣吧,我不給你大洋,直接給金子,你方便帶走。兩件東西一共將近18兩金子,你覺得如何?”
客人追問:“將近18兩?不如直接說多少大洋。”
何嚴笑道:“我這兒金子大小不太一樣,十個小黃魚算一斤。我給你16個,差不多是26兩,摺合大洋一千塊,你覺得合適嗎?”
客人猶豫了一下,說:“這價是不是有點低?”
何嚴從容解釋:“真不低了,我在這條街上收貨是出了名的公道。你這兩樣東西,跟名畫、名帖比不了,那類東西更值錢。瓷器也算價高,你這朝珠和扳指雖是好物,但行情擺在這。要不是它們品相絕佳,我還給不到這價呢。”
客人想了想,最後點頭:“行,成交。”
何嚴笑道:“好,你稍等,我這就去取錢。”
何嚴走進屋內,早有準備地來到櫃子前,開啟櫃門,取出一塊布放在空盒子旁。他開啟盒子,伸手進去假裝取錢,實則從戒指中取出十一根金條,用布包好。蓋上盒子、關上櫃門後,他拿著布包回到炕邊,將金子放在桌上,坐下說道:“請清點。”
客人一見金子便雙眼發亮,立即拿起一根仔細檢視,又放在嘴裡咬了一下確認成色。確認無誤後,他將所有金條逐一檢查,最後用布包好揣入懷中。何嚴見狀也將兩件物品收入懷中,實則放進戒指,隨後笑道:“我送您出去。”
客人點頭跟隨。
送走客人後,趙二好奇地問:“哥哥,這人賣的甚麼這麼神秘?”
何嚴道:“去後院說。”
兩人來到後院,讓夥計在前廳照看。何嚴取出寶印問:“認得這個嗎?”
趙二接過去端詳:“哥哥別賣關子了,我哪能認得?不過這該不會是宮裡的玉璽吧?”
何嚴笑道:“猜對了一半,這是乾隆皇帝的太上皇帝印。”
趙二震驚地反覆端詳:“我的天!竟真讓我說中了!皇帝的大印能到咱們手裡,這世道真是神奇。”
何嚴叮囑:“切記保密,雖說現在是民國,皇上還在宮裡,別惹麻煩。”
趙二連連保證:“打死我都不說。”
把玩片刻後,趙二歸還寶印問道:“這寶貝要賣嗎?”
何嚴搖頭:“暫且不賣,免得招禍。我也想留著把玩。”
趙二附和:“確實捨不得賣。對了,收來花了多少?”
何嚴道:“五百大洋。”
趙二咂舌:“真不便宜。您快收好,往後我也得學著收件這樣的傳家寶留給兒子。”
何嚴將寶印揣回懷裡收好,打趣道:“那得多備幾件,免得兒子多了爭搶。”
趙二笑道:“爭搶總比沒有強。”
說笑間二人回到前廳繼續看店。
對何嚴而言,這次雖未收到適合造假的物件,但既然有了開端,日後總會遇到合適的。時光流轉,轉眼入冬,又到採冰時節。依照前清舊例,臘八這日便是開冰之日。此前無論誰主事北平,都會循例清刷河道,開閘放水,待冰層凍結至臘八,便收費開採。
臘八這天,何嚴和趙二僱了採冰人,一同前往什剎海的採冰處。交過採冰錢後,採冰人便開始作業。採冰一年通常分五茬,每採完一茬就放水,待水面重新凍結再繼續。冰塊都有固定尺寸:長三尺、寬二尺五。第一茬冰最堅實,第二、三茬最乾淨,第四、五茬則質地較差。何嚴最終只採了三茬冰,供自家人使用已足夠。
轉眼又過了五年。這五年裡,何嚴添了三個兒子,趙二也有了一個兒子和一個女兒。何嚴的生意一直興旺,趙二在他的教導下,雖書畫方面尚有不足,但對瓷器及其他古玩已能自行鑑別和收購。順子今年到了入學年紀,何嚴送他進了私塾。在何嚴與瑞子的教育下,順子已褪去往日因家境貧寒與福海抱怨而生的怨氣,變得懂事許多。
這天,何嚴與趙二如常在店中忙碌。而大妹父母家中卻迎來一位訪客——正是大妹本人。如今她已是一位團長的夫人。當年離開劉方子後,她遇到一位滿臉大鬍子的團長,對方一眼相中她,她便跟了他。此次大鬍子團長調防入京,她也隨行歸來,返家探望父母與妹妹。
大妹推門進屋時,父母與妹妹正在吃飯。三人一見她,頓時愣住。大妹眼中含淚,激動地喚道:“爸,媽,妹妹。”
大妹父親怒不可遏,跳下炕抓起擀麵杖就要打她,口中怒斥:“你還有臉回來?今天我就打死你!”
大妹母親和妹妹連忙阻攔:“她爹,使不得呀……”
大妹父親吼道:“甚麼使不得!她做出這種醜事,咱家的臉都讓她丟盡了!非打死她不可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