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3
曹德和一聽，瞪著孔仕舉說：“孔仕舉，是你女人的命重要，還是老山參重要？”
孔仕舉“哎呀”
了一聲。
曹德和接著說：“再說了，打點這樣的人，咱們也不吃虧。”
“以後維新下鄉、參軍，不都是她一句話的事嗎？”
孔仕舉還是不想送，掙扎著說：“我就怕老山參送過去，她不肯收。”
曹德和說：“老山參這種東西，她這輩子都沒見過，我還怕她一看就捨不得撒手呢。”
孔仕舉終於投降了：“對對對。”
“那我明天去看看她，順便把老山參送過去。”
曹德和說：“仕舉，明天送的時候，一定要把老山參藏好，別讓人看見了。”
孔仕舉說：“行了，我知道了，你好好躺著吧。”
“我去給你下碗麵。”
“別胡思亂想了，好好的啊。”
曹德和說：“多放點醋。”
孔仕舉一邊往廚房走一邊說：“知道了。”
第二天，孔仕舉帶著老山參去找劉桂芹。
孔仕舉對劉桂芹說盡好話，送上了老山參。
最後劉桂芹把事情辦成了，但老山參沒有收。
光陰似箭，兩年轉瞬即逝。何嚴與三個孩子已許久未見盛傑，這天趙多福帶來喜訊：因醫院人手不足，劉桂芹安排盛傑邊學習邊工作，他終於可以回來了。
何嚴欣喜道：“多福，你可真行，居然把盛傑弄回來了。”
趙多福笑道：“這事還得謝我大姨，都是她的功勞。”
何嚴點頭：“放心，我會好好謝她。”
兩日後，盛傑歸來。見到何嚴與孩子們，他丟下行李衝上前相擁而泣。待情緒平復，一家人團聚共進晚餐。
盛傑品嚐著何嚴的手藝，感慨道：“終於又吃到你做的菜了。”
何嚴往他碗裡夾肉：“多吃點，這兩年肯定沒吃好。”
盛傑說：“還行，能吃飽。”
飯後何嚴提議：“我們去於師傅家一趟，這次多虧於嫂幫忙，得好好謝謝人家。”
盛傑問：“於嫂回來了？”
何嚴笑道：“正因為沒回來，我們才要去。她幫了我們，我們也該幫她。她讓你回家，我們也要助她回家。”
盛傑贊同：“應該的，吃完飯就去。”
二人帶著備好的禮品來到於師傅家。於德水對這番感謝有些茫然，何嚴便說明原委，並勸說於嫂擔任主任期間與人為善，若換他人接管未必更好，希望給於嫂一個回家的機會。
雖經再三勸說，於德水未置可否。次日何嚴將此事告知趙多福，以免讓人以為他們不知感恩。
不久後，於德水家的成林前往農村。送行時，劉桂芹在於德水面前格外溫順。成林離開後，於德水叫住劉桂芹，准許她回家，隨即離去。
劉桂芹喜出望外，立即到趙多福家收拾行李，歡天喜地重返家門。
各家生活漸歸平靜，但孩子們面臨人生抉擇：參軍、下鄉或留城。轉眼至1970年，曹德和家的孔維新與何嚴家的奮鬥都到了抉擇時刻。
曹德和為留住兒子絞盡腦汁，傾盡家財四處求人。然而維新向來固執，聽完動員報告後執意奔赴農村，堅信廣闊天地大有可為。
甚至在最後關頭，劉桂芹已送來留城指標和申請表，曹德和夫婦正感激不盡時，孔維新突然出現，堅決表示要下鄉不願留城。夫妻二人苦勸無果，劉桂芹見其態度果斷，當即收回表格，取消了留城指標。
曹德和委屈得嚎啕大哭，可事到如今不去也不行了，只能認命。劉桂芹拿著表格從曹德和家出來，轉身就去了何嚴家，把留城指標交給了奮鬥。
何嚴一聽，喜出望外地說：“太感謝於嫂了！上次幫了盛傑，這次又把指標給我們奮鬥，真是感激不盡。”
劉桂芹笑答：“謝甚麼呀，你們不也幫我回了家嘛。這指標本來是給老孔家維新的，我看他身子單薄，就給了他。可這孩子懂事，主動放棄了，非要去農村不可，所以這指標就落到奮鬥頭上了。你們不用謝我，我也是秉公辦事。”
何嚴還是笑著說：“該謝的還得謝。”
盛傑也連聲應和：“是是，應該的。”
劉桂芹把表格往桌上一放，爽快地笑道：“行，這表你們儘快填好，明天交到我辦公室，我先走了。”
說完起身就往外走。盛傑送她到門口，關上門回來，滿面喜色地說：“我還以為我剛回來一年，又要和孩子分開，沒想到他留下來了。”
何嚴笑道：“還是咱們孩子聽話。奮鬥要是跟維新一樣，那我可就——”
這時奮鬥從屋裡跑出來，樂呵呵地問：“爸，那你可就怎樣？”
何嚴笑答：“那我非拿皮帶抽你不可。”
盛傑也笑著接話：“我跟你爸一起抽。”
奮鬥笑嘻嘻地說：“還好我聽話，要不別說去農村，怕是連家門都出不去咯。”
一家人笑作一團。
幾天後，知青們出發的前一天，曹德和一邊掉眼淚，一邊給孔維新收拾行李。
孔仕舉在一旁勸：“行了行了，都哭一整天了，歇歇吧。”
曹德和哭道：“養這麼大的孩子說走就走，你捨得啊？”
孔仕舉嘆道：“捨不得又能怎麼辦？你還能跟著去農村不成？”
曹德和抹淚道：“要是領導同意，我就跟他一起去！”
孔仕舉搖頭：“別開玩笑了，誰去農村還帶個媽的，真是的。”
曹德和抽泣著說：“去把甚麼的給我拿來。”
孔仕舉拿來後說：“維新都多大了，你還給他買。”
曹德和一聽，哭得更兇了：“你又不是不知道，我家維新從小就愛吃。這去了農村，連糖都吃不上了……”
孔仕舉無奈：“行了行了，還要拿甚麼？”
曹德和哽咽道：“都拿來，巧克力啊，豆子啊那些。”
孔仕舉一邊遞東西一邊笑：“我看維新不是去農村，是去開小賣部吧。”
曹德和聽了，又放聲大哭起來。
第二天上午，幾輛卡車頭戴大紅花，停在廠門口。每家送孩子去農村的家人都來送行。
曹德和來送維新，又是淚如雨下，難過得不行。倒是維新一臉輕鬆，還不停笑著安慰她說沒事。
孔仕舉在曹德和身旁勸慰，讓維新去好好鍛鍊。最終曹德和含淚目送維新上車，在鑼鼓喧天中離去。
何嚴與盛傑也來相送。盛傑望著曹德和感慨：我特別理解老曹的心情。幸虧奮鬥沒走，不然我也會落淚。
何嚴笑道：若沒有這兩年分別，你準會歡歡喜喜送孩子出門。
你說當年我離家時，父母該多難過啊。盛傑嘆息。
何嚴搖頭：這我怎知道？人總要親身經歷才能懂得。就像當年你父母若阻攔，現在的你恐怕就不會走了。
若是如今的我，定然不會離開。盛傑聲音低沉，想起老兩口當年不捨的模樣，至今仍覺心疼。
何嚴拍拍他：別說了，再講你真要哭出來。不知情的還以為你送走好幾個孩子呢。回家吧。
此後一段時日，曹德和常怔怔出神。在家時倚著陽臺遠眺，在商店時望著門外發呆。過了好些日子才漸漸恢復常態。
維新到了農村便懊悔不已，發現這裡與想象截然不同，才明白自己本不該來。可惜為時已晚，只能繼續留在當地。
這邊曹德和剛好轉，那天劉桂芹攥著一封信氣沖沖回家。於德水與綵鳳、成龍正在用午飯，劉桂芹進門就舉著信罵：天殺的混賬東西！竟敢瞞天過海做出這種事！說著把信狠狠摔在桌上，走到裡屋床邊怒道：有本事這輩子都別回來！氣呼呼坐下。
於德水茫然問：罵誰呢？連人家祖宗八代都捎上了？
罵你那缺心眼的兒子！劉桂芹厲聲道。
成龍委屈：媽，我哪兒惹您了？
我罵成林呢，你湊甚麼熱鬧。
綵鳳忙問：成林怎麼了？
自己看！劉桂芹沒好氣道。
於德水將信遞給綵鳳。她取出照片和信紙，先端詳照片，再展信細讀。
於德水見女兒看得差不多，追問：究竟甚麼事？
成林結婚了。綵鳳輕聲道。
成龍驚呼：結婚？和誰？
信上說娶了村長的女兒。綵鳳把照片遞過去。
於德水猛拍桌子：混賬東西！娶村長女兒這麼大的事也敢自作主張！接過照片瞥了一眼，轉頭對劉桂芹抱怨：都是隨你的性子！
劉桂芹頓時反駁：怎麼成隨我了？
“家裡的好事都歸你，倒黴事全算我的？”
成龍勸說道：“媽，成林這麼做肯定有他的道理。”
劉桂芹反問：“道理？他就甘心在那窮山溝受一輩子苦？娶個鄉下媳婦，生一窩光腳流鼻涕的娃？”
綵鳳插話：“您天天教育別人要在農村紮根，怎麼輪到自家就變卦？這不是兩面派嗎？”
劉桂芹氣得直抖：“好！你們都滾去農村！就當我沒生過你們！”
於德水沉思片刻說：“孩子大了，自己的路自己選吧。”
劉桂芹急道：“說得好聽！等我們死了誰扛幡抬棺？”
於德水回敬：“你這位大主任還怕沒人送終？”
劉桂芹捶打成龍哭喊：“我造了甚麼孽生出你們這些白眼狼！”
說完衝進屋痛哭。
綵鳳問父親：“這事真不管了？”
於德水嘆氣：“明天你去趟吧，能勸就勸。帶一百塊錢，別讓人說咱失禮。”
綵鳳應聲要去買票，劉桂芹哭著衝出屋摔下布票：“急甚麼！總得給人家扯布做衣裳！再帶些酒和點心——可憐我兒子準是被他們糊弄了！”
於德水笑道：“既然要送禮還罵人？”
劉桂芹對綵鳳囑咐：“告訴成林，敢帶媳婦孩子回來，我死也不見！”
綵鳳逗她：“讓他們住招待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