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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素蘭怒道:“趙多福,你丟不丟人?在晚輩面前就知道哭!不想想辦法?這家裡你是頂樑柱還是我?你要跟他們走回去,你丟得起人,我還丟不起這臉!”
趙多福抽泣:“那你叫我咋辦嘛?”
王素蘭斥道:“咋辦咋辦,遇事就只會問咋辦!”
毛娃媳婦勸道:“么媽,別罵他了,我們走就是了。”
王素蘭走過去抱起她懷裡的孩子:“往哪兒走?帶這麼多小的能去哪兒?一筆寫不出兩個趙字。”
她又看向趙多福:“你是老趙家頂樑柱,是長輩,他們有難不投奔你投奔誰?”
趙多福抹淚:“素蘭,那你是甚麼意思?”
王素蘭道:“留下吧,能去哪兒?要是他們走了,半路餓死了,你這當叔的心裡能過得去?”
趙多福激動地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:“你……你說真的?”
王素蘭擺手:“別整這些沒用的。你這麼著,趕緊去後勤科找馬主任批點木板,咱自己釘幾張床。這一大家子,總不能全睡地上。”
趙多福感激地說:“素蘭,你是咱們老趙家的大恩人,我真心感謝你。”
言罷,趙多福便向王素蘭躬身行禮。
毛娃和媳婦見狀,也連忙跪下向王素蘭叩頭,連聲道:“多謝么媽,多謝么媽。”
王素蘭趕緊說:“快起來,趙多福你趕緊扶他們起來,都是一家人,這麼見外做甚麼,快起來吧。”
毛娃和媳婦聽了便站起身來。
趙多福鄭重地說:“以後這個家,就由你做主,你說了算。”
王素蘭笑道:“哎呀,你快別這樣,別哭了,以前這個家難道不是我說了算嗎?”
趙多福連連擺手:“不不不,一直都是你做主。”
王素蘭擺擺手:“行了行了,不用多說了。”
“老天爺不會餓死瞎眼的麻雀,咱們一大家子人,還能被一泡尿憋死?”
趙多福笑著應和:“說得對,說得對。”
“只要有素蘭在,我們就餓不著。”
“來來,吃飯吃飯。”
隨後一家人開始吃飯,飯後趙多福便去後勤科找馬主任批板子了。
第二天,趙多福家的情況傳遍了全廠,何嚴找到趙多福,拿出十三斤糧票和二十塊錢遞給他,說道:“我只能拿出這些了,你拿著,還能撐幾天。”
趙多福連忙推辭:“不行不行,這怎麼行呢,誰家都不寬裕。”
“你家還有三個孩子呢,快收回去,收回去。”
何嚴硬塞到他手裡:“拿著吧,我家還能撐一陣,餓不壞人。”
趙多福仍拒絕:“不行,真的不行。”
何嚴說道:“別磨嘰了,收下吧。”
最後趙多福只好收下,說道:“這回我可欠你一個大人情,這輩子一定還你。”
何嚴搖頭:“行了,一個戰場上的兄弟,說這些幹啥。”
幾天後,趙多福來找何嚴,喊道:“向前,向前,快跟我走。”
何嚴問:“去幹嘛?”
趙多福笑道:“快跟我來,是好事,我找到活路了。”
何嚴便跟著他走,出了廠區來到一片荒地,只見毛娃正在那裡刨地。
毛娃媳婦、王素蘭和孩子們也在場。
王素蘭看到何嚴來了,笑道:“向前來了,多福都跟我說了,真是謝謝你啊。”
何嚴笑著回應:“客氣啥,都過去好幾天了,不提了,不提了。”
趙多福說道:“怎麼能就這樣過去呢。毛娃,你們快過來,給恩人磕個頭。”
毛娃和媳婦一聽便走過來,跪下就要磕頭,何嚴趕緊攔住:“不用不用,快起來,快起來吧。”
毛娃和媳婦站起來,何嚴問:“你們這是要開荒種地啊?”
趙多福點頭:“沒錯。”
“我家毛娃可是個種地好手,這樣我們就有吃的了,至少能活下去。”
“你要不要一起種?”
何嚴問:“你們都打算種些甚麼?”
毛娃回答:“這兒只能種油菜和小白菜,苞谷和小麥是不行了。”
何嚴道:“這樣也行,有總比沒有強,我幫你們種,要是收成有餘就分我點,沒有就算了。”
趙多福笑道:“行,行。”
王素蘭打趣道:“你就知道佔便宜。”
趙多福笑道:“非常時期嘛,對吧向前。”
何嚴點頭稱是,隨後便跟著毛娃學起開荒刨地。沒過多久,劉桂琴笑吟吟走過來,說道:“這地裡可真熱鬧,比戲臺子還紅火。”
趙多福喊了聲:“大姨。”
王素蘭問她:“你怎麼來了?”
劉桂琴打趣道:“怕我外甥女叫天天不應、叫地地不靈,一時想不開唄。”
王素蘭扭頭道:“說甚麼呢,這不正開荒呢。”
劉桂琴笑道:“逗你玩的。我有個好訊息,給你找了個活兒。”
王素蘭驚訝:“啥活兒?”
劉桂琴說:“職工澡堂收澡票,順便打掃衛生,一個月十八塊錢。”
王素蘭捂住嘴驚呼:“真的?十八塊?”
劉桂琴笑道:“那可不。”
趙多福聽見也跑過來喊:“大姨!”
王素蘭衝他高興地說:“十八塊!”
趙多福問:“這麼多?”
劉桂琴確認:“是十八。”
趙多福也驚喜道:“十八!”
王素蘭興奮地說:“就收票、打掃衛生。”
趙多福笑道:“大姨,真是太感謝你了。”
劉桂琴道:“得謝馬主任,他知道你家情況,主動找我把這活兒留給你。”
王素蘭問:“那我們該怎麼謝他?”
劉桂琴笑道:“不用謝,我不記恨他就不錯了。從今往後,我和他的恩怨一筆勾銷。”
趙多福仍笑道:“還是得謝謝大姨。”
劉桂琴囑咐:“好好幹,明天就去報到。”
王素蘭連聲答應。
何嚴朝劉桂琴喊:“於嫂,不過來幹會兒?多幹多分呢。”
劉桂琴擺手:“我可幹不動,肚子還空著呢,哪有力氣。你們忙,我走了。”
趙多福笑說:“大姨快回去睡吧。”
那時候沒糧充飢,大家都靠睡覺忍餓,只是餓得頭暈,睡也難睡著。劉桂琴便回家去,何嚴他們繼續開荒。
之後一段時間,何嚴有空就去幫他們種地。
一晃兩年過去,去年困難時期結束。今年糧食供應穩了,毛娃一家六口也回了自己家。
這天何嚴家存糧見底,盛傑說:“向前,要不要再囤點糧食?”
何嚴道:“不用,那三年不是已經過去了嗎。”
盛傑擔心:“萬一再來三年怎麼辦?”
何嚴笑笑:“真要不對勁,我們再囤也來得及。”
盛傑想了想:“行,這回可得盯緊點,一看情況不對,馬上囤糧。”
何嚴應下。
幾天後,老大奮鬥拿著幾個兔頭回來。
何嚴問:“哪兒來的?”
奮鬥答:“曹姨家賣不完,給了我幾個。”
何嚴問:“你沒幫她賣兔頭吧?”
奮鬥支支吾吾說不出話,何嚴問:“怎麼,還敢跟你爸撒謊?”
奮鬥說:“我就幫他賣了一回。”
何嚴道:“這話聽起來不像一回。”
奮鬥著急:“真的就這一回。”
何嚴笑了:“知道你就這一回,老爸信你,晚上給你做兔頭吃。”
奮鬥高興地說:“好。”
何嚴又道:“不過下次不許再去了,小心被抓起來,明白嗎?”
奮鬥點頭:“知道了。”
晚上盛傑回來,看見飯菜已經做好,笑著問:“今天是甚麼大日子,你下廚了?”
何嚴笑道:“沒甚麼大日子,你兒子弄了點兔頭回來,我就直接做了。”
盛傑看向三個孩子:“你們誰弄回來的?”
老二奮進和老三奮戰一起指向老大,老大低聲說:“媽,我弄的。”
盛傑又問:“你從哪兒弄的?”
何嚴說:“從曹德和那兒弄的。”
盛傑道:“她真是,一有機會就不消停。行了,你們三個吃飯吧。”
奮鬥見盛傑沒再說他,拿起一個兔頭開心地吃起來。
何嚴笑道:“那是,遺傳的,有機會就要做買賣,沒機會也要創造機會。”
一家人開始吃飯。這時,老孔——孔仕舉正在家裡鬧情緒。
孔仕舉坐在飯桌前,手裡拿著兔頭說:“曹德和,我跟你說,這是最後一次,以後別再叫我去賣兔頭了。我堂堂大北廠的財務,你叫我去大街上賣兔頭,我丟不起這個人。”
曹德和道:“賣兔頭怎麼了?這兔頭還是我好不容易才弄到的。不賣兔頭,我們家能吃上雞腿嗎?”
孔仕舉說:“反正我不去了,太丟人。”
曹德和道:“這有甚麼丟人的?難道你叫我一女的推車去賣?”
兩口子為了賣不賣兔頭吵個沒完,兒子孔維新聽得不耐煩,趕緊吃完飯,用紙把耳朵堵上,到一邊看書去了。這孩子從小,喜歡學習,性格很像秋實。
而趙多福的兒子趙永剛,特別像以前的齊向前,一心想當兵。
何嚴心想,要是當初娶了白若雪,第一個孩子的性格大概就像曹德和了。不過現在也有點像了,特別是今天拿回兔頭這件事——難道三家像抱錯孩子的怪圈,還在延續?
美好的日子過得很快,轉眼到了66年。
運動會開始,何廠長和周總工程師都被免職,直接下放到農村學習。
好不容易攀上高枝的白若雪也被免職,同樣下放農村學習。
晚上在家吃飯,盛傑說:“現在這都是甚麼事啊,全都去學習了。”
何嚴道:“別提這事,尤其你那嘴,別想到甚麼說甚麼。別忘了,你現在是三個孩子的媽,不是一個人了。”
盛傑說:“我知道,可我憋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