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海之深，遠超想象。通天依循冥河所給玉簡地圖指引，不斷下潛。周遭海水已從粘稠猩紅，逐漸轉為一種暗沉近黑的墨色，其中蘊含的煞氣、怨力、汙穢之力，濃烈到足以讓太乙金仙瞬間元神汙濁、道基崩壞。即便是通天，也需時刻運轉混沌道果，垂落縷縷灰濛氣流護住周身，將那些無孔不入的侵蝕之力排斥在外。
越往下，壓力越是恐怖，彷彿揹負著整片洪荒大地在下沉。光線早已消失，神識探查範圍也被壓縮到不足百里。唯有混沌珠散發著柔和而穩定的光芒，如同黑暗深淵中唯一的路標。
沿途所見，越發觸目驚心。不再是尋常的阿修羅族聚居地或血海生靈巢穴，而是一片片死寂的、如同巨大傷口般的海溝、深淵。海水中漂浮著難以計數的、早已失去靈性光澤的骨骼與法寶碎片，有些骨骼龐大如山嶽，依稀可辨龍、鳳、麒麟等上古神獸之形，更有一些扭曲怪異、完全不似洪荒生靈的殘骸。它們沉寂在此不知多少元會，被血海之力緩緩侵蝕，卻依舊散發著淡淡的、令人心悸的威壓。
“開天之初，龍漢大劫，乃至更久遠的混沌魔神之爭，血海收納了太多隕落者的殘骸與怨念。”通天心中明悟。血海之所以成為至陰至汙之地，不僅僅因為它是盤古肚臍汙血所化，更因為它是洪荒無數量劫以來，負面能量與殘魂的最終歸處之一。而“歸墟之眼”，恐怕正是這無盡歸流的核心。
又下潛了不知多久，前方景象陡然一變。
墨色的海水中，開始出現一縷縷灰黑色的、如同實質煙霧般的絮狀物。這些絮狀物緩緩飄蕩，所過之處，連血海水都彷彿被“凍結”或“腐蝕”，留下短暫的真空軌跡。它們散發出一種極其古老、蠻荒、充滿毀滅與終結意味的氣息。
“開天煞氣！”通天眼神一凝。玉簡中有提及，“歸墟之眼”外圍，便有開天之初，清濁分離時產生的殘餘煞氣瀰漫。此氣鋒銳無匹，能消磨萬物靈性，腐蝕仙體法寶，更能引動心魔，極其危險。
他不敢怠慢，將混沌珠的護體光罩又加厚了三分，同時放緩了速度，小心翼翼地避讓著那些飄蕩的煞氣絮流。偶爾有避之不及的細小煞氣撞在光罩上，立刻發出“嗤嗤”的聲響，灰濛濛的光罩表面竟泛起細微的漣漪，雖未被穿透，卻也消耗不小。
“尚未真正進入歸墟之眼，僅外圍逸散的煞氣便有如此威力”通天對此次行動的兇險程度，有了更直觀的認識。冥河所言非虛，此地確非善地。
繼續前行，煞氣越來越濃密，逐漸從絮狀匯聚成一道道灰黑色的、緩慢旋轉的煞氣旋流。海水在這裡已經變得極為粘稠沉重，且充滿了一種詭異的“滯澀”感，彷彿時空都變得不穩定。地圖顯示，距離“歸墟之眼”的第一道屏障“煞氣迴廊”，已經不遠。
就在通天全神貫注應對前方愈發濃烈的煞氣環境時，他心神忽然微微一動。並非來自外界威脅，而是源於體內混沌珠中，那被層層封印的獨立空間。
那枚封印著變異阿修羅胚胎的混沌光繭內部的氣息，似乎發生了一絲極其隱晦的變化。通天分出一縷神念沉入混沌珠內空間。只見那灰濛濛的光繭依舊靜靜懸浮，表面的混沌符文流轉如常，牢牢禁錮著內部的一切。然而，透過封印的細微感應，通天察覺到，光繭內部原本涇渭分明的兩種能量，胚胎本身的汙穢血海本源，以及他引入的異界混沌魔氣，其交融的速度，似乎比之前預估的，快了那麼一絲。
雖然變化極其細微，幾乎可以忽略不計，但通天對混沌之力的掌控已至微毫，任何異常都逃不過他的感知。
“異界魔氣與血海胚胎的融合，產生了意料之外的催化效應？”通天眉頭微蹙。這並非好訊息。這意味著這枚“炸彈”的不穩定性在增加，其最終形態和引爆條件可能變得更加難以預測。原本預計百年內相對穩定，如今看來，或許需要更頻繁地加固封印，或者提前尋找徹底處理它的方法。
“待從歸墟之眼歸來，需儘快研究此物。”通天將這縷憂慮暫時壓下，當前首要任務是取得盤古遺澤。他加強了光繭外的一層封印，確保其短期內不會出問題，便將主要注意力拉回現實。
此刻，他已經抵達了“煞氣迴廊”的入口。眼前已非尋常海水，而是一片完全由灰黑色開天煞氣凝聚而成的、緩緩流動的“牆壁”。這煞氣之牆無邊無際，向上不知其高，向下不知其深，左右不見其界，如同橫亙在血海深處的一道天塹。煞氣在其中如龍蛇般遊走、翻滾，發出低沉如萬古風嘯的嗚咽聲，僅僅是靠近，就讓人元神刺痛，道心蒙塵。
玉簡記載，欲入歸墟之眼，必先穿過這道“煞氣迴廊”。迴廊並非筆直通道，其中煞氣凝練如實質刀鋒，更有天然形成的煞氣陷阱、幻境迷宮，以及一些被煞氣侵蝕同化、失去靈智只知殺戮的“煞靈”。
通天深吸一口氣，頭頂混沌珠光芒大盛，垂下如瀑的混沌氣流，將他周身包裹得嚴嚴實實。他不再猶豫，一步踏入了那灰黑色的煞氣海洋之中。
轟！彷彿踏入了另一個世界。無處不在的恐怖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，那不僅僅是物理上的重壓，更是直接作用於元神、道基的侵蝕與消磨。灰黑色的煞氣如同億萬根細針，瘋狂攢刺著護體混沌光罩，發出連綿不絕的“叮叮”密響。視野與神識被壓縮到極致，只能勉強看清周身十丈範圍。
通天穩守心神，混沌道果急速旋轉，源源不斷地提供法力支撐光罩，同時仔細辨認著玉簡中提示的、相對“安全”的路徑痕跡。那些痕跡是冥河漫長歲月中，憑藉血海本源親和力與強大實力，一點點試探出來的，並非固定通道，而是煞氣流動中相對稀薄、穩定的“脈流”。
他如同怒海中的一葉扁舟，沿著那細微的脈流軌跡，艱難前行。四周煞氣翻滾，時而凝聚成猙獰的獸形撲擊，時而化作萬千刀劍劈砍，時而又幻化出種種悽慘恐怖的戰場幻影，直侵神魂。更有隱晦的煞氣漩渦潛藏暗處，一旦被捲入，便可能迷失方向，被無盡煞氣消磨至死。
通天心如明鏡，不為外物所動。混沌珠光華穩定，將一切煞氣攻擊與幻象抵擋在外。他以手代筆，偶爾凌空劃出幾道混沌符文，擊散撲來的強大煞靈，或暫時穩固一下週圍動盪的煞氣流。
前行約莫半個時辰，已不知深入迴廊多遠。四周煞氣濃度有增無減，壓力越來越大。通天估算，若無混沌珠護體，即便是一屍準聖，在此地也支撐不了太久。冥河能探明部分路徑，其血海本源的優勢確實巨大。
就在他循著脈流軌跡，準備轉向一處相對寬闊的“節點”稍作調息時，異變突起！
前方原本相對平緩的煞氣流，毫無徵兆地劇烈沸騰起來！一股遠比之前精純、凝聚數十倍的暗金色煞氣，如同潛伏已久的毒龍，猛地從側方一處煞氣漩渦中竄出，帶著一種斬斷因果、破滅輪迴的恐怖道韻，直衝通天面門！
這絕非自然形成的煞氣攻擊！其中蘊含著一絲極其隱晦、卻凌厲無比的“意志”！
“煞靈王？還是”通天瞳孔微縮，瞬間判斷出這攻擊的強度，已接近準聖初期全力一擊！且其屬性特異，專破護體神光，直斬本源！
電光石火間，通天並指如劍，一道凝練到極致的混沌劍氣迸發，色澤內斂，後發先至，精準地點在那暗金色煞氣的尖端！
嗤！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，只有一聲細微卻刺耳的摩擦湮滅之聲。混沌劍氣與暗金煞氣同時消融大半，但仍有部分煞氣突破了劍光，狠狠撞在混沌護罩上！
嗡！灰濛濛的光罩劇烈盪漾，向內凹陷，表面甚至出現了幾絲細微的裂紋！通天身體一震，向後退了半步，方才穩住。
那暗金煞氣一擊不中，並未糾纏，如同有生命般倏地縮回漩渦，消失不見，彷彿從未出現。而周圍的煞氣也迅速恢復了之前的“平靜”。
通天面色沉凝，盯著那煞氣漩渦消失的方向，眼中混沌符文急速推演。
“帶有意志的殘留攻擊非自然煞靈。是昔日隕落在此的強者，其不屈戰意或怨念與開天煞氣結合，形成的特殊存在？還是此地本就孕育的詭異生靈？”
玉簡中對此語焉不詳，只警告“迴廊深處，或有古老意志遊蕩，慎之”。
剛才那一擊，威力不俗，更麻煩的是其隱蔽性與突然性。若非他靈覺敏銳，換做旁人，恐怕已然吃虧。
“看來這歸墟之眼，不僅僅是環境險惡。”通天心中警惕再提三分。他修復了護罩的裂痕，沒有在原地停留，繼續沿著脈流前進，但神識已提升到最高警戒狀態，混沌珠的光華也內斂了少許，減少被“盯上”的可能。
之後的路徑，他又遭遇了兩次類似的、帶有意志的隱蔽襲擊。一次是數道無形無質、直攻元神的煞氣尖嘯；另一次則是腳下突然塌陷，形成一個吞噬一切的煞氣空洞。都被他憑藉混沌珠的玄妙與自身的機警化解，有驚無險。
終於，在又穿過了數個煞氣濃稠如漿的區域後，前方灰黑色的煞氣帷幕，似乎變得稀薄了一些，隱隱有不同尋常的暗流湧動聲傳來。
通天精神一振，知道“煞氣迴廊”即將走到盡頭。根據地圖，穿過迴廊，便會抵達一片相對“平靜”的緩衝地帶，其後才是“歸墟之眼”真正的入口，一個吞噬一切血海汙穢與殘渣的巨型漩渦，也是時空扭曲最為劇烈的區域。
他加快腳步，衝出了最後一片濃稠煞氣。
眼前豁然並非開朗，而是換了一副景象。這裡彷彿是一個巨大的海底盆地邊緣。腳下是沉澱了不知多厚的、由各種殘骸灰燼與煞氣結晶形成的“陸地”，堅硬無比，漆黑如墨。上方依舊是無窮的血海之水，但此處的海水呈現出一種詭異的“平靜”，幾乎不流動，顏色是一種深沉的暗紅，如同凝固的血液。
而在盆地中央，極遠處，一個難以形容其巨大的、緩緩旋轉的暗色漩渦，如同洪荒巨獸的咽喉，靜靜地存在著。即便相隔遙遠，通天也能感受到那漩渦散發出的、令人靈魂戰慄的吞噬之力與時空紊亂感。無數細小的、來自血海各處的汙穢流質、殘魂碎片、乃至稀薄的開天煞氣，都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，匯入那漩渦之中，消失不見。
那裡，就是“歸墟之眼”！血海乃至部分洪荒負面能量的終極歸處！
通天沒有立刻靠近。按照玉簡提示和自身感應，這盆地緩衝地帶也絕不安全。此地已非常規血海，時空結構脆弱，常有“裂隙”和“碎片”出現，更可能潛伏著依賴歸墟能量生存的詭異生物。
他找了一處由巨大骨骼堆砌而成的、相對隱蔽的背陰處，佈下幾道混沌隱匿陣法，打算稍作休整，並仔細感應一下“歸墟之眼”入口的具體情況，再決定如何進入。
盤膝坐下，通天一邊緩緩恢復穿越煞氣迴廊的消耗，一邊將神念小心翼翼地向前方那巨大的暗色漩渦延伸。
然而，就在他的神念即將觸及漩渦外圍的混亂力場時，嗡！他懷中那枚得自冥河的暗紅色玉簡，毫無徵兆地自行發熱，並輕輕震顫起來！與此同時，玉簡內部，一處原本模糊不清、被冥河標註為“未知擾動區”的區域符文，突然亮起了微弱的血光，並且指向了歸墟之眼漩渦側下方，某個不起眼的角落。
“嗯？”通天立刻取出玉簡，凝神感知。那血光符文傳遞出一絲極其微弱、斷斷續續的波動，並非冥河的氣息，反而更像是一種共鳴？或者說，是玉簡中蘊含的某種血海本源印記，對前方某處特定環境產生的反應？
“玉簡產生異變指向未知區域”通天目光閃動。冥河給他玉簡時，並未提及此事。是冥河自己也不知曉這隱藏的共鳴點？還是他故意隱瞞，留作後手或考驗？
無論是哪種，這突如其來的變化，都讓原本的計劃增添了變數。
通天沉吟片刻，決定探個究竟。若真是冥河不知曉的隱秘，或許是自己的一份機緣。若是陷阱以混沌珠之能，他也自信有周旋餘地。
他調整方向，收斂所有氣息，藉助地形掩護，朝著玉簡血光指引的那個方位，悄無聲息地潛行而去。
那裡，似乎並非直通歸墟之眼的核心漩渦，而是位於其引力場的邊緣夾角處，一處被混亂時空褶皺和厚重汙穢沉積物掩蓋的隱秘裂隙。
而通天並不知道，就在他專注於眼前歸墟之眼的險境與玉簡異變時，血海之外，洪荒天地間，因胚胎失聯而引發的暗流，正以超出所有人預料的速度，洶湧擴散。
西方靈山，大雄寶殿。
接引、準提二聖高坐九品金蓮之上，面色皆有些沉凝。下方，藥師佛與大勢至菩薩的詳細報告已然呈上。
“胚胎徹底失聯，感應斷絕，血海汙穢潮汐反常爆發，襲擊兩教陣地”準提道人緩緩開口，聲音中帶著冷意，“冥河那廝，絕無此等能耐同時瞞過你我感知，並如此精準操控汙穢潮汐。定然有第三方插手，且此方勢力，非同小可。”
“通天嫌疑最大。”接引道人悲苦之色更濃，“然其如何能潛入血海深處，避開冥河與吾等耳目，並輕易解決那胚胎？其所修混沌之道，當真玄妙至此？”
“無論如何，胚胎不容有失，更不容落入敵手，尤其可能是通天之手！”準提眼中精光一閃，“藥師他們礙於血海環境與天庭窺伺，難以大舉深入探查。看來，需得另遣得力之人前往了。”
“師兄之意是？”
“讓孔宣走一遭吧。”準提道，“他乃鳳凰之子，先天五行神通，更兼混沌血脈一絲，對各類能量感知敏銳，且行事果決。如今他因果已與我西方緊密，實力亦臻至準聖，足以當此任。明面上，可令其以‘巡查南瞻部洲與血海交界，防備血煞溢位’為由前往。”
接引沉吟片刻，點了點頭：“可。另，傳訊地藏，令其配合孔宣，暗中查探胚胎下落及通天蹤跡。血海之事，不可再被動應對。”
“善。”一道法旨悄然傳出靈山。與此同時，天庭，凌霄寶殿。
昊天上帝高坐帝位，聽著太白金星關於血海近期異動的稟報，以及真武大帝的軍情簡報，手指輕輕敲擊著御座扶手。
“西方教丟了重要物事，惱羞成怒卻又投鼠忌器；冥河態度曖昧，小動作不斷；血海深處暗流湧動看來，那血海胚胎，果然是個燙手山芋，如今不知落於誰手。”昊天嘴角泛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容，“如此也好，且讓他們三方先鬥著。真武！”
“臣在。”殿下一側，真武大帝虛影顯現。
“雷獄大陣保持威懾，但暫不主動進逼。加派千里眼、順風耳，密切關注血海任何異常能量波動及人員出入。特別是若有非血海、非佛門的第三方氣息出現，立刻報與朕知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“另外，”昊天目光投向殿外雲海，“聞仲。”
“老臣在。”聞太師出列。
“你執掌雷部，監察天下邪祟。血海異動，恐引人間災殃。命你部眾神，加強巡視南瞻部洲與西牛賀洲臨近血海之區域，若有血煞洩露、魔物滋生，立時剿滅，勿使其禍害生靈。”
“老臣領旨！”天庭的旨意也隨之傳下。
崑崙山，玉虛宮。
白鶴童子將廣成子傳回的密訊呈於元始天尊面前。
元始天尊閱覽完畢，淡漠的臉上無喜無悲，只是指尖一縷玉清仙光將玉符化為虛無。
“通天果然耐不住寂寞。血海，歸墟倒是會挑地方。”他低聲自語，“欲以混元之道，重走盤古之路？痴心妄想。”
他閉上雙目，片刻後睜開：“傳令廣成子，繼續靜觀，非必要時，不必插手。若有契機可助那胚胎之事，再添一把火。本座倒要看看，我這小師弟，如何應對這四方殺局。”
“是。”白鶴童子躬身退下。
各方勢力的目光，或明或暗，都已牢牢鎖定在血海之上。一張無形的大網，正在緩緩收緊。而身處網中央的通天，此刻卻渾然不覺，他的全部心神，都已係於前方那處幽暗的、玉簡指引的隱秘裂隙。
他不知道，當他從這歸墟之眼走出之時，將要面對的，恐怕不僅僅是血海的兇險，更有來自諸聖勢力的、更加凌厲的明槍暗箭。
混沌珠內，那枚融合變異的胚胎，也在無人察覺的深處，悄然進行著更深層次、更危險的蛻變。
風暴，正在血海之底與九天之上，同時醞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