談及大唐名相,杜如晦的名字總是與房玄齡緊緊相連。後世談唐代良相,必稱“房杜”,一個善謀,一個善斷,二人如同太宗的左膀右臂,輔佐君王開創了貞觀盛世。然而,這位被史書譽為“識量清舉,神彩凝映”的蔡國公,一生卻走得極為短暫而絢爛。他只活了四十六歲,任宰相的時間不足一年,卻讓李世民在其死後多次撫案痛哭,讓房玄齡獨對黃銀帶泫然淚下,讓後世無數文臣武將追慕不已。
隋開皇五年,杜如晦出生於京兆杜陵一個官宦世家。京兆杜氏是關隴門閥中的頂尖士族,其祖父杜果官至隋朝工部尚書,父親杜吒官至昌州長史。杜如晦自幼聰慧過人,喜談文史,胸有大志,卻偏偏生逢隋煬帝治下的亂世。
大業年間,杜如晦透過吏部銓選,被補授為滏陽縣尉。當時主持選官的是吏部侍郎高孝基,此人有知人之鑑,見到杜如晦後極為器重,對他說:“你有應付事變的才能,必當成為國家的棟樑,希望你能珍重保持這份美德。我且讓你先從小官做起,俸祿雖薄,卻是根基。”
杜如晦到了滏陽,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。縣衙昏暗,吏治腐敗,上官顢頇,百姓困苦。他本想憑一己之力做些實事,卻發現這九品小官在龐大的官僚機器面前,不過是顆可有可無的螺絲釘。他上報的條陳被壓在了案頭,他提出的賑災建議被上官斥為多事。幾番碰壁之後,杜如晦做了一個決定——棄官。
同僚不解,問他:“好不容易得了官職,為何說走就走?”杜如晦只是淡淡一笑,並不多言。他將官服疊好,放在縣衙的案上,騎著一匹瘦馬,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滏陽。
彼時的隋朝,已是風雨飄搖。楊廣三徵高句麗,耗盡民力,天下群雄並起,四方豪傑紛紛舉兵。杜如晦回到杜陵老家,閉門讀書,靜觀時變。他知道,真正的機會,不在那個腐朽的朝廷裡,而在即將到來的亂世風雲中。
隋大業十三年,李淵父子在太原起兵,揮師南下,直取長安。同年十一月,長安城破,隋朝滅亡。李淵進入長安後,立代王楊侑為帝,自任大丞相,封唐王。其子李世民,年方二十,卻已是身經百戰的統帥。
李世民進入長安後,廣納賢才,遍訪豪傑。杜如晦的名字,很快傳到了他的耳中。彼時房玄齡已在李世民幕府,聽聞杜如晦之名,便向李世民極力推薦:“杜如晦有王佐之才,大王若只想守一個藩王的富貴,用不著他;若想經營四方,取天下,非此人不可!”
李世民聞之大喜,當即召見杜如晦。兩人一談,竟是徹夜不休。杜如晦的談吐、見識、對天下大勢的分析,讓李世民深為折服。他當即任命杜如晦為秦王府兵曹參軍,從此,杜如晦正式成為李世民帳下的核心謀士。
武德元年,唐朝正式建立,但天下遠未平定。隴西有薛舉、薛仁杲父子割據稱帝,河西有李軌,河東有劉武周、宋金剛,洛陽有王世充,河北有竇建德。李世民受命東征西討,杜如晦隨軍參贊,運籌帷幄。
徵薛仁杲時,唐軍初戰不利,薛舉病死,薛仁杲繼位。李世民深溝高壘,與敵相持六十餘日,待敵軍糧盡,軍心渙散,方才出擊。杜如晦在帳中為李世民分析敵情,指出敵軍雖眾,卻無統御之才,只需一戰可破。果然,淺水原一戰,唐軍大破薛仁杲,隴西平定。
徵劉武周時,唐軍先敗於雀鼠谷,諸將皆懼。李世民率精兵三千,晝夜兼程,直趨敵後。杜如晦隨軍謀劃,建議李世民避實擊虛,斷敵糧道。最終,唐軍連戰連捷,劉武周、宋金剛逃奔突厥。
徵王世充、竇建德時,戰事最為膠著。洛陽堅城難下,竇建德率十萬大軍來援,唐軍腹背受敵。諸將建議退兵,李世民猶豫不決。杜如晦卻在帳中力排眾議:“王世充困守孤城,破在旦夕;竇建德遠來新至,士卒疲憊。若分兵圍洛陽,主力據虎牢以拒建德,待其師老糧盡,一戰可擒。兩寇既破,天下定矣。”
李世民採納了杜如晦的建議,留李元吉圍洛陽,自率精兵三千五百人據守虎牢。竇建德果然被阻於堅城之下,進退失據。最終,唐軍在虎牢關外大破竇軍,生擒竇建德。王世充見大勢已去,開城投降。中原平定,唐朝統一天下的局面基本奠定。
這一戰,杜如晦“剖斷如流,深為時輩所服”。他的名字,開始在朝野間廣為傳頌。李世民回師長安後,被封為天策上將,開府治事,杜如晦被任命為天策府從事郎中,位列天策府十八學士之首。
畫師為十八學士畫像時,杜如晦的讚語是:“建平文雅,休有烈光。懷忠履義,身立名揚。”
然而,就在李世民功業日隆、聲望日高之際,一場巨大的危機也悄然逼近。
太子李建成坐鎮東宮,久不臨戰,眼見李世民戰功赫赫,威望日增,心中愈發忌憚。他與齊王李元吉聯手,結交後宮嬪妃,在李淵面前屢進讒言,想要削弱李世民的勢力。
秦王府中人才濟濟,是李建成的心腹大患。他曾對李元吉說:“秦王府中讓人忌憚的,只有房玄齡和杜如晦兩人。”於是,他多次向李淵進言,要將秦王府的僚屬外調。
武德年間,一道調令下達,將秦王府許多官員遷往外地任職。杜如晦被任命為陝州總管府長史,即將離開長安。李世民聞訊,憂心如焚。房玄齡卻對他說:“府中幕僚雖遷者眾,皆不足惜。只有杜如晦聰慧過人,能洞察事理,是王佐之才。大王若只求守藩,此人無用;若欲經營四方,非此人不可!”
李世民恍然大悟,立刻向李淵上表,請求將杜如晦留任秦府。李淵准奏,杜如晦得以留在了長安。
然而,更大的風浪還在後面。
武德後期,李建成與李元吉加緊了對李世民的陷害。他們買通後宮嬪妃,日夜在李淵耳邊進讒。淮安王李神通因戰功獲賜土地數十頃,張婕妤的父親想要這塊地,李淵隨口答應,李神通卻以已受賜為由拒不交出。張婕妤便向李淵哭訴,說是李世民仗勢欺人,縱容李神通奪她父親的土地。
緊接著,又發生了尹阿鼠事件。
尹德妃的父親尹阿鼠,仗著女兒受寵,在長安城中橫行霸道。一日,杜如晦騎馬經過尹阿鼠的府邸門前,尹家的家童竟一擁而上,將杜如晦從馬上拽了下來,拳打腳踢。尹阿鼠站在門口,叉腰大罵:“你是甚麼東西,敢過我家門前不下馬!”
杜如晦一介文士,手無縛雞之力,被揍得鼻青臉腫,狼狽離去。事後,尹阿鼠惡人先告狀,讓尹德妃對李淵說,是李世民指使杜如晦欺辱她的父親。李淵大怒,召李世民入宮責罵。李世民再三辯解,李淵卻根本不信。
這件事讓李世民徹底明白,父皇已完全被後宮矇蔽,自己再怎樣委屈求全,也難逃被猜忌、被削弱的命運。
武德四年,李世民建文學館,杜如晦以本官入館,位列十八學士之首。李世民常在公務之餘,與學士們討論經義,常常談到深夜。但李建成卻愈發忌憚,他對李元吉說:“秦王府中足智多謀之士,最讓人擔心的,只有房玄齡和杜如晦。”於是,他再次向李淵進言,將房玄齡與杜如晦逐出京師。
這一次,連房玄齡也保不住了。兩人被迫離開秦王府,賦閒在家。李世民如失雙臂,心中鬱郁。他後來在《威鳳賦》中追憶這段日子,言辭之間滿是落寞與無奈。
武德九年,形勢急轉直下。李建成與李元吉設下圈套,以突厥犯邊為名,要將李世民手下的尉遲敬德、程知節等大將調離長安,奪其兵權。他們還密謀在昆明池設宴,趁機誅殺李世民。
尉遲敬德得知訊息後,與長孫無忌一同找到李世民,力勸他先發制人。李世民卻猶豫不決,念及兄弟之情,不忍下手。尉遲敬德急道:“大王若再猶豫,必將身死國滅!臣等願以死相隨,但若大王不肯決斷,臣只好逃命去了,免得束手待斃!”
李世民終於下定了決心,但他首先要做的,是召回房玄齡和杜如晦。然而二人已被逐出京師,私自回京是死罪。李世民解下佩刀,交給尉遲敬德,命他去召二人。
房玄齡和杜如晦聽說李世民召見,卻不敢輕易回京。他們擔心這可能是李建成的圈套,更擔心一旦事敗,連累全家。尉遲敬德急了,說:“大王已決大事,正等著二位!若再遲疑,休怪我刀下無情!”
最終,房玄齡和杜如晦換上道士的衣冠,喬裝打扮,趁著夜色潛入秦王府。那一夜,秦王府的密室中燈火通明,李世民、長孫無忌、尉遲敬德、房玄齡、杜如晦等人圍坐密議,定下了玄武門之變的全部計劃。
接下來的事情,已是眾所周知。武德九年六月初四,李世民率兵伏於玄武門,待李建成、李元吉入朝時突然殺出,親手射殺二人。隨後,李世民控制皇宮,迫使李淵立他為太子,不久後即皇帝位,是為唐太宗。
政變成功後,李世民論功行賞,以房玄齡、杜如晦、長孫無忌、尉遲敬德、侯君集五人為第一,各賜實封一千三百戶。杜如晦被任命為太子左庶子,不久遷兵部尚書,進封蔡國公。
淮安王李神通對此大為不滿,當面向李世民抗議:“臣舉兵關西,首應義旗,如今房玄齡、杜如晦等刀筆之吏,反而功居第一,臣不服!”
李世民冷冷答道:“義旗初起,人人皆有功。但玄齡等有籌謀帷幄、定社稷之功,如同漢之蕭何,雖無汗馬,卻是指揮排程之人。叔父雖是宗親,卻不能與勳臣爭功。”
李神通啞口無言。朝臣們這才明白,李世民所謂的“功”,是在玄武門之變中定鼎社稷的謀略之功。而房、杜二人之所以能得此重賞,正是因為他們在最關鍵時刻,獻出了最致命的計策。
貞觀元年,杜如晦被任命為檢校侍中,兼吏部尚書,仍總監東宮兵馬。貞觀三年,代長孫無忌為尚書右僕射,與房玄齡同掌朝政。
此時的唐朝,剛剛從隋末的廢墟中建立起來,百廢待興,一切典章制度都需要重建。房玄齡與杜如晦,一個善謀,一個善斷,配合得天衣無縫。
每次在朝堂議事,唐太宗與房玄齡商議之後,房玄齡總會說:“此事非如晦不能決。”待杜如晦到來,將房玄齡的方案略加斟酌,往往能做出最精準的決斷。而杜如晦所做的決斷,又總能與房玄齡的謀劃不謀而合。
兩人配合默契,取長補短,同心為國。朝中大臣都說:“房謀杜斷,堪稱絕配。”
杜如晦掌吏部,負責選拔官員。他用人不唯門第,不唯言辭,而是看重實際才幹和品德。他主張先由州郡推薦,然後考核錄用,杜絕了那些只會誇誇其談的鑽營之徒。他引薦賢才,罷黜不肖,使朝堂上下風氣為之一新。
監察御史陳師合上《拔士論》,暗中諷喻杜如晦身兼數職,權力過大。唐太宗看後,當即駁斥:“房玄齡、杜如晦不是因為功臣舊故提拔,而是因為他們有治理天下的才能。陳師合想以此離間君臣,罪不可恕!”當即將其流放嶺南。
杜如晦得知後,心中感激,卻更加謹慎。他知道,天子的信任是最大的恩寵,也是最大的責任。
然而,長年的操勞,早已透支了杜如晦的身體。貞觀三年冬,杜如晦病倒了。
起初只是偶感風寒,他卻堅持上朝,不肯告假。房玄齡見他面色憔悴,勸他回家休養,他只是搖頭:“天下初定,百廢待興,正是用人之時,豈能因病偷閒?”
病情一天天加重,他終於撐不住了,只得向唐太宗上表請求辭官。唐太宗見奏,心中大慟,下詔讓他保留官職俸祿,在家養病。同時,他不斷派遣御醫前往杜府診治,又命宮中使者絡繹不絕地送去珍貴藥材。
那些日子裡,通往杜府的道路上,太醫的馬車和宮中的使者絡繹不絕,路上的人都能望見前面人的背影。唐太宗每日都要詢問杜如晦的病情,聽到稍有好轉,便喜形於色;聽到病情加重,便愁眉不展,連飯都吃不下。
貞觀四年三月,杜如晦病情急劇惡化。唐太宗聞訊,命太子李承乾親自前往杜府探視,以示尊崇。他自己也放下政務,親臨杜府。
那是一個陰沉的下午,唐太宗坐在杜如晦的病榻前,看著這位跟隨自己二十餘年的老臣,形容枯槁,面如金紙,不禁潸然淚下。他握著杜如晦乾枯的手,久久說不出話來。
杜如晦勉強睜開眼,望著這位與自己生死與共的君王,嘴唇微微顫動,似乎想說甚麼,卻已經發不出聲音。他只是用力握了握太宗的手,目光中滿是感激與不捨。
不久之後,杜如晦陷入昏迷。唐太宗命人將他兒子杜構召到榻前,擢升其為尚舍奉御,以示恩寵。隨後,他含淚離去。
數日後,杜如晦病逝於長安家中,年僅四十六歲。
訊息傳入宮中,唐太宗放聲大哭,三日不能上朝。他追贈杜如晦為司空,封萊國公,諡號“成”。又命著作郎虞世南親自撰寫碑文,並哭著對虞世南說:“朕與如晦,君臣義重。不幸物故,追念勳舊,痛切肝腸。卿體朕懷,為制碑文。”
杜如晦下葬那天,唐太宗登上御苑的高臺,望著送葬的隊伍遠去,淚流不止。他對身邊的人說:“朕的臂膀斷了,再也接不回來了。”
貞觀五年的一天,唐太宗在宮中吃到一顆美味的香瓜,剛咬了兩口,忽然停住了。他想起杜如晦生前也愛吃瓜,每有新鮮瓜果,總是兩人分食。他將手中的瓜放下,對身邊的人說:“拿去,一半供在如晦靈前。”
還有一次,唐太宗賞賜房玄齡一條黃銀帶。他親手將帶子交給房玄齡時,忽然又想起杜如晦,淚水奪眶而出。他對房玄齡說:“當年你和如晦一起輔佐朕,如今朕賞賜,卻只見你一人。聽說黃銀能避鬼神,朕再取一條金帶,你拿去送到如晦靈前吧。”
房玄齡捧著兩條帶子,跪在地上,泣不成聲。
貞觀七年,唐太宗下詔在杜如晦墓前祭祀少牢。貞觀十七年,唐太宗命閻立本畫二十四功臣像於凌煙閣,杜如晦位列第三,僅次於長孫無忌和李孝恭。
畫成之後,唐太宗親自登上凌煙閣,久久佇立在杜如晦畫像前。畫像上的杜如晦,面容清癯,目光沉靜,一如生前。太宗輕聲說道:“如晦,你在那邊,可還安好?”
房玄齡活到了七十歲,比杜如晦多活了二十多年。但他晚年每次與人談起貞觀舊事,必定會提到杜如晦。他曾對兒子說:“為父這輩子,最好的搭檔就是如晦。沒有他的決斷,我的謀劃不過是紙上談兵。我們倆,缺了誰都不行。”
房玄齡病重時,唐太宗將他接入宮中養病,每日派人探視。房玄齡臨終前,對前來探視的太宗說:“臣死之後,陛下勿以臣為念。只是可惜如晦去得太早,沒能看到今天的大唐盛世。”
唐太宗聞言,默然良久,然後緩緩說道:“如晦若在,看到今日景象,不知該有多高興。”
後世史官在修《舊唐書》時,為房玄齡、杜如晦作合傳,寫下這樣一段話:“文含經緯,謀深夾輔。笙磬同音,唯房與杜……世傳太宗與玄齡圖事,則曰:‘非如晦莫能籌之。’及如晦至,竟從玄齡之策。蓋房知杜之能斷大事,杜知房之善建嘉謀。二人深相知,故能同心濟謀,以佐佑帝。”
後世論唐代良相,必首推房、杜。他們一個善謀,一個善斷,如同左膀右臂,缺一不可。房玄齡多謀,卻總要等杜如晦來拍板;杜如晦善斷,卻從不讓房玄齡難堪。兩人在太宗面前議事,從未有過爭執,也從未有過推諉。他們知道,只有彼此配合,才能成就君王,也才能成就自己。
杜如晦死得太早,沒來得及看到貞觀盛世的巔峰,也沒來得及看到凌煙閣上的畫像。但他的名字,卻永遠刻在了大唐的豐碑上。房謀杜斷,這四個字,成了後世所有君臣夢寐以求的境界——既有運籌帷幄的謀士,又有當機立斷的能臣;既有彼此的信任,又有共同的追求。
一千多年後,人們翻開史書,讀到房玄齡與杜如晦的名字,依然會想起那對在太宗帳下默契配合的黃金搭檔,想起那個英年早逝、卻讓帝王為之斷腸的蔡國公。
杜如晦去世的訊息傳到各地,朝野震動。
房玄齡在家中設下靈位,焚香祭拜。他跪在靈前,一言不發,只是不斷地往火盆裡添著紙錢。火光映在他蒼老的臉上,映出兩道深深的淚痕。他與杜如晦相識二十餘年,一同謀劃,一同決策,一同經歷過刀光劍影的戰場,也一同品嚐過功成名就的喜悅。如今,這個最能聽懂他話的人,走了。
長孫無忌在家中長嘆一聲,對身邊的人說:“如晦去了,玄齡獨木難支。往後朝堂之上,還有誰能與玄齡搭檔如斯?”
尉遲敬德聽聞噩耗,沉默良久。他想起當年奉太宗之命去召房、杜二人回京的那個夜晚,杜如晦穿著道士的衣裳,神色從容,沒有絲毫慌亂。那是他將生死置之度外的一刻,也是他為大唐立下不世之功的開始。如今,這位運籌帷幄的書生,竟比他們這些衝鋒陷陣的武將走得更早。
朝中百官紛紛前往杜府弔唁。那些曾與杜如晦共事過的人,無不落淚。那些曾被他選拔提拔的官員,更是痛哭失聲。杜如晦掌吏部時,不徇私,不枉法,唯才是舉,公正無私。許多寒門子弟正是透過他的選拔,得以進入朝堂,為國效力。
杜如晦的靈堂設在杜府正堂,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。他的兒子杜構跪在靈前答禮,面容哀慼,卻強撐著不失禮節。杜荷年紀尚小,還不懂得死亡的真正含義,只是見父親躺在那裡一動不動,心中隱隱覺得害怕。
三年後,杜荷被太宗封為郡公,娶城陽公主為妻。但後來因捲入李承乾謀反案,被處斬。此是後話。
杜如晦死後百年,晚唐詩人李商隱路過杜陵,寫下《杜工部蜀中離席》一詩,中有“人生何處不離群,世路干戈惜暫分”之句。後人讀之,常想起房玄齡與杜如晦的生死之別。
杜如晦死後三百年,北宋史學家司馬光在《資治通鑑》中寫道:“唐世稱賢相,推房、杜焉。”寥寥數字,定下了後世對二人的評價基調。
杜如晦死後一千年,明人編撰《永樂大典》,收錄了關於房謀杜斷的各種記載,將其作為君臣相得、同僚相濟的典範。
杜如晦死後一千三百年,陝西西安杜陵村,當地百姓依然流傳著關於“蔡國公”的傳說。他們指著村外的一座古墓,說那就是杜如晦的葬處。每年清明,還有人前去祭掃,燒幾張紙錢,敬一杯薄酒。
天幕之上,無數時空的觀眾目睹了杜如晦的一生。
貞觀年間的長安百姓,原本並不知這位宰相有何特別之處。他們只知道房玄齡和杜如晦的名字常被連在一起提起,卻不知這“房謀杜斷”究竟意味著甚麼。直到杜如晦去世,太宗罷朝三日,長安城中的酒肆茶坊才開始流傳起關於這位宰相的故事。說書人講他如何棄官歸隱,如何投奔秦王,如何在虎牢關前獻計破敵,如何身著道袍潛入秦王府。長安百姓這才知道,那位沉默寡言、行事低調的蔡國公,竟是大唐開國的幕後功臣。
後世各朝的官員讀到這段歷史,無不感慨。明代的張居正曾對門生說:“房玄齡善謀,杜如晦善斷,二者缺一不可。吾輩為官,當知謀定而後動,斷明而後行。若只有謀而無斷,優柔寡斷,終誤大事;若只有斷而無謀,魯莽行事,必招禍端。”
清代的曾國藩在日記中寫道:“讀《房杜傳》,深有感焉。玄齡之謀,如晦之斷,皆天授也。然二人之所以能成事,在於彼此信任,不爭功,不諉過。玄齡每言‘非如晦莫能籌之’,如晦至而用玄齡策,此其所以為賢也。”
民國時期的史學大家陳寅恪,在研究唐代政治制度時特別指出:“房、杜二人在貞觀初年的制度建設,奠定了唐朝三百年的統治基礎。其所定典章,多為後世沿襲。二人之功,不在征戰殺伐,而在治國安邦。”
現代讀者在網路上看到杜如晦的故事,紛紛留言評論。
有人說:“房謀杜斷,千古絕配。現在的團隊要是能學到一半,就不愁做不成事。”
有人說:“杜如晦只當了不到一年宰相,卻讓太宗記了一輩子。這說明在位時間長短不重要,重要的是在任時做了甚麼。”
有人說:“最感動的是太宗送瓜那段。君王能記得臣子愛吃瓜,還在臣子死後把瓜分一半供在靈前,這份情誼,古今罕見。”
有人說:“杜如晦四十六歲就死了,太可惜。要是他能多活二十年,貞觀盛世可能會更輝煌。”
還有人說:“看杜如晦被尹阿鼠毆打那段,氣得不行。但想想也是,哪個時代沒有仗勢欺人的惡霸?關鍵是要跟對主公,才能有出頭之日。”
在番茄小說網的評論區,讀者們熱烈討論著這位“房謀杜斷”的另一半。有人問:“房玄齡和杜如晦,誰更厲害?”有人答:“缺了誰都不行,就像左右手,你問左手厲害還是右手厲害?”有人感嘆:“太宗真是命好,手下有房杜,有長孫無忌,有尉遲敬德,有李靖,有魏徵,這麼多牛人湊一塊兒,不盛世才怪。”有人反駁:“不是太宗命好,是太宗會用人。你看房杜在他手下能發揮最大作用,換個人當皇帝,說不定就埋沒了。”
天幕之上,杜如晦的身影漸漸隱去。他的一生,如同一顆流星,劃過隋末唐初的夜空,短暫卻璀璨。他沒有活到貞觀盛世的高峰,沒能看到凌煙閣上的畫像,但他的名字,卻與房玄齡緊緊綁在一起,成了千古賢相的代名詞。
房謀杜斷,這四個字,不僅是歷史的評價,更是後人對理想君臣關係、理想同僚關係的嚮往。謀者盡其智,斷者盡其能,君者信其臣,臣者忠其君,如此,則天下可治,盛世可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