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唐,長安城。
平康坊的酒肆裡,說書人一拍醒木,唾沫橫飛地講著新近流行的《李娃傳》。座中酒客聽得如痴如醉,時而為滎陽公子的落魄扼腕,時而為李娃的義舉擊節。坊間私下傳抄的本子,已被翻得捲了邊。
“這白行簡,真乃奇才!寫的雖是娼妓,卻比那滿口仁義道德的酸儒強上百倍!”一個滿臉絡腮鬍的武官灌下一大口酒,粗聲讚道。
鄰桌几個身著襴衫的文士卻面露不屑。其中一人捻著鬍鬚,低聲道:“白樂天之弟,竟專好此等閭巷淫穢之事,有辱斯文。聽聞他還寫了更不堪的玩意兒,叫甚麼……《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》?”
“噓——小聲些!”另一人慌忙制止,左右張望,“此等文字,豈可在此喧譁?私下看看便罷,若被御史聽聞,少不得扣上個‘傷風敗俗’的罪名。”
“怕甚麼?如今聖人(指皇帝)都不忌諱這些。聽說宮裡還藏有《洞玄子》呢。”一個年輕些計程車子不以為然,“我倒覺得,白行簡筆下的人間煙火,比那些空泛的應制詩有趣得多。”
酒肆一角,一個頭戴幞頭、穿著半舊青袍的中年男子獨自飲酒,聽著眾人的議論,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。他正是剛從劍南東川卸任歸京不久的白行簡。兄長官居要職,詩名滿天下,而他這個弟弟,卻因幾篇“雜書”成了市井談資。他不在意。官場的案牘勞形,遠不如在這煙火氣裡,聽人們評說他的故事來得真切。
此刻,東市一家書坊的後院,掌櫃正催促工匠加快刻版。“快些!《李娃傳》的需求又來了五十本!還有,昨日劉尚書府上派人來問,有沒有白行簡的新作?加錢也行!”
工匠一邊雕版,一邊嘀咕:“這白行簡,寫的都是些甚麼呀……不過,賣得是真火。”
同一時刻,崇仁坊一處幽靜的宅邸內,白居易正與元稹對坐品茗。元微之(元稹)放下茶盞,嘆道:“樂天,行簡這篇《李悔傳》……文采斐然,情節跌宕,確是好文章。只是,題材終究非正道所倡。你何不再勸勸他?以他的才學,若專心詩賦,成就未必在你我之下。”
白居易看著庭中落葉,緩緩搖頭:“微之,你我都知,行簡志不在此。他眼中所見,心中所感,是平康坊的悲歡,是市井裡的冷暖。詩,裝不下他那個‘人間’。由他去吧。他的文章,我俱都收著,後世自有公論。”
元稹聞言,沉默片刻,點頭道:“也是。你那篇《長恨歌》,不也曾被詬病‘風情太甚’?文章千古事,得失寸心知。只是他那篇《大樂賦》……實在驚世駭俗,我偶然得見殘篇,雖知其中援引經典,合於醫道,然筆墨過於直露,恐非福也。”
白居易眉頭微蹙,想起弟弟將那捲帛書遞給自己時,眼中閃爍的、近乎執拗的光芒。“此賦為懂者作,腐儒何知?”弟弟的話猶在耳邊。他最終只是長嘆一聲:“我已囑他謹慎收存,莫示外人。然其性情如此,強求不得。”
晚唐。 戰亂頻仍,長安不復昔日繁華。一位避亂南遷計程車人,在行李中小心翼翼藏著一卷手抄的《李娃傳》和幾頁殘破的《三夢記》。顛沛流離中,許多典籍散佚了,他卻始終捨不得丟下這兩卷。夜深人靜時,他會就著昏暗的油燈翻閱,故事裡那個鮮活的長安,那個有情有義的李娃,那些似真似幻的夢,是他對故都盛世最後的一點念想。至於《大樂賦》,他只聞其名,未見其文,想來已在戰火或刻意的銷燬中湮滅無聞了。
五代十國,後蜀。 趙崇祚編纂《花間集》,收錄溫庭筠、韋莊等十八家詞作,詞風香軟穠麗,多寫閨情離愁。有人提起唐代白行簡的《李娃傳》,言其雖為小說,然寫情之深摯、敘事之婉轉,不下於花間詞。一位參與編纂的老學士捻鬚沉吟:“白行簡之文,敘市井兒女事而能臻於此境,確有過人處。然其體例終非詞曲,且另有……淫褒之作,不宜與《花間》清雅並列。”於是,《花間集》中並無白行簡隻字片語,他的傳奇與賦,繼續在更隱秘的渠道里,於愛好者的抄寫中艱難流傳。
北宋,汴梁。
理學初興,世風漸趨保守。一座雅緻的書齋內,歐陽修與幾位文人正在編纂《新唐書》。當議及白氏兄弟時,歐陽修對白居易的詩歌評價甚高,提及白行簡,則筆鋒一轉:“行簡文筆有足稱者,然《李娃傳》雖情節曲折,終述倡優之事,格調不高。至若《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》,更是等而下之,悖於禮教,當為士林所不取。” 最終,《新唐書·藝文志》中,白行簡名下僅錄其文集二十卷(已佚),《李娃傳》《三夢記》皆不載,遑論《大樂賦》。官修正史的沉默,是一種清晰的貶斥。
然而,民間與地下閱讀從未停止。東京汴梁的勾欄瓦舍裡,《李娃傳》的故事被改編成諸宮調或雜劇片段,伶人演來,觀眾依舊為之動容。一些士大夫私下尋求《大樂賦》,並非全然出於獵奇。精通醫道計程車人,或許能從其中看到與《醫心方》(北宋初年,日本丹波康賴編纂,收錄大量中國已佚醫書,包括房中著作)引文相印證之處,視其為古代醫學文獻的旁支。但公開談論,是絕不可能的。
一位藏書家在自己的秘閣中,將手抄的《大樂賦》與《素女經》《洞玄子》殘篇同置一處,標籤上僅寫“養生類·古籍殘卷”。他深夜獨閱,感嘆其文辭之古奧、涉獵之廣博,亦驚心於其內容之直白。他知道,這東西見不得光。
南宋,臨安。
朱熹理學已成顯學,“存天理,滅人慾”的呼聲日高。一位道學先生偶然從學生那裡查繳到一本私下傳抄的《李娃傳》,勃然大怒,當即焚燬,並訓斥道:“此等汙人耳目、壞人心術之文,爾等豈可沾染!白行簡此人,有才無行,專務淫詞豔曲,爾等當引以為戒!” 《李娃傳》尚且如此,《大樂賦》更被視為洪水猛獸,其名偶爾出現在一些衛道士抨擊“晚唐淫靡文風”的言論中,作為反面典型被提及,但原文已極少人能見到,彷彿真的被“天理”滌盪乾淨了。
但在遠離理學中心的地方,比如商賈雲集、市井文化發達的杭州,某些書商為了牟利,會暗中刻印一些“禁書”,其中偶爾會夾雜《李娃傳》的刪節本(刪去過於直露的描寫)。購買者三教九流皆有,心照不宣。至於《大樂賦》,則徹底轉入地下,成為只有極少數人才有緣得見的“秘本”,在收藏家、醫家或具有異端思想者手中極其隱秘地傳遞。
元代。
蒙古入主中原,理學影響稍弛,俗文學興起。元雜劇蓬勃發展。石君寶取材《李娃傳》,創作了雜劇《李亞仙花酒麴江池》。雜劇將故事改編得更為戲劇化,強化了李娃(李亞仙)的貞潔與情義,鄭元和(鄭元和)的落魄與發奮也更具舞臺效果。白行簡的原著精神得以透過另一種大眾藝術形式延續生命,活躍在勾欄舞臺之上。市民觀眾為李亞仙的義舉落淚,為鄭元和的團圓喝彩,很少有人再去深究原作者是誰,以及他是否還寫過更“出格”的東西。
此時,一位遊方道士的背囊裡,或許藏有包括《大樂賦》在內的若干唐以前房中養生文獻的抄本,他視之為修煉輔助或醫道傳承的一部分,與金丹、符籙同等保密。在異族統治、文化碰撞的背景下,某些前代禁忌反而在夾縫中得以喘息。
明代。
小說創作蔚為大觀。馮夢龍編纂“三言”,淩濛初創作“二拍”,其中不少故事取材唐傳奇。《李娃傳》的故事模式——貴公子落難,風塵女救贖,最終團圓顯貴——被多次借鑑改編。白話小說家們欣賞白行簡敘事中的市井氣息和情節巧思。
但同時,理學教化更趨嚴格,社會對“淫書”的打擊力度空前。朝廷、地方官屢頒禁令。李贄等異端思想家讚賞《西廂記》《水滸傳》等,但似乎未曾公開提及白行簡及其《大樂賦》。或許因其過於直露,即便離經叛道的李贄,也覺得不便為其張目。
《大樂賦》的流傳更加隱秘。它可能被改頭換面,擷取片段,融入某些豔情小說之中,但其作為獨立完整文獻、尤其是其序言中鮮明的哲學與醫學背景,已鮮為人知。大多數士人若聽到這個名字,只會鄙夷地將其與《如意君傳》《繡榻野史》等明後期流行的豔情小說等同視之,絕不會想到它出自一位唐代進士、官員之手,且有著古老的學術淵源。
清代。
考據學興盛,學者重視古籍輯佚。但理學依然是官方意識形態,文字獄陰影籠罩。紀昀編纂《四庫全書》,對於書籍的去取極其嚴格,標準是“有益於世道人心”。《李娃傳》因被視為“猥褻”之作,未能入選《四庫》。《三夢記》篇幅短小,內容尚屬“志怪”範疇,或有零星收錄於某些叢書,但亦不顯。至於《大樂賦》,根本不可能進入官方修書的視野。
然而,正是在清代,轉折悄然發生。
一方面,在內府藏書或極少數頂尖學者、藏書家的秘藏中,可能存有《大樂賦》的早期抄本線索,但被視為不祥之物,秘不示人。
另一方面,日本儲存的中國古代文獻開始引起一些中國學者的注意。日本醫家丹波康賴於公元984年編纂的《醫心方》中,引用大量中國隋唐以前已佚的醫書,包括房中書。清代中葉以後,隨著中日文化交流(主要是透過商船和少量學者),一些中國學者得知《醫心方》的存在及其價值。
時間來到光緒年間。
湖南學者葉德輝,學識淵博,尤好收集古籍,特別是涉及古代禮制、風俗、醫學的“偏僻”文獻。他透過各種渠道,接觸到了從日本回流的《醫心方》抄本或刊本。在研讀其中“房內”篇時,他震驚地發現了大量中國已佚的古代房中文獻引文,其中就包括白行簡《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》的片段!
葉德輝敏銳地意識到這些文獻的學術價值。它們並非簡單的“淫書”,而是古代醫學、養生學、社會學研究的重要材料。他頂住巨大壓力(當時社會風氣仍極端保守),開始著手輯錄整理。他將從《醫心方》等書中輯出的《素女經》、《洞玄子》、《玉房秘訣》等,連同《大樂賦》的片段,編入自己的《雙梅景闇叢書》。在序跋中,他試圖從學術角度為其正名,強調這些是古代“方技”之學,關乎生命之道,不應以俗眼觀之。但這套書刊印後,仍被當時大多數衛道士斥為“海淫之書”,葉德輝本人也因此揹負惡名。然而,正是他的工作,為《大樂賦》在近代的重現留下了關鍵的火種。
公元1900年(光緒二十六年),敦煌,莫高窟。
道士王圓籙在清理第十六窟積沙時,無意中敲破了牆壁,發現了一個藏滿古代寫卷的洞窟(即今編號第17窟,藏經洞)。數以萬計的南北朝至唐宋時期的文書、絹畫重見天日,其中就包括一部唐代抄寫的《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》殘卷。
當時中國的學界和政府,對這批瑰寶的價值認識不足,保護不力。1908年,法國漢學家保羅·伯希和來到敦煌,憑藉其深厚的漢學功底,從王道士手中挑選了大量最具歷史、語言、宗教價值的寫本,《大樂賦》殘卷正在其中。這批珍寶被運往巴黎,入藏法國國家圖書館東方寫本部,《大樂賦》被編號為“Pelliot chinois 2539”(伯希和漢文寫本2539號)。
幾乎與此同時,中國學者也開始了對敦煌遺書的關注、劫餘品的收集和研究。清末官員、收藏家端方(曾任陝西巡撫,對金石文物有濃厚興趣)得知伯希和帶走大量精品後,痛心疾首。他後來透過途徑,設法獲得了包括《大樂賦》在內的部分敦煌寫卷的高畫質照片或摹本。1913年,在端方的資助和組織下,由著名學者羅振玉等人整理,這些敦煌文獻(包括《大樂賦》)以先進的“珂羅版”印刷技術影印出版,輯為《敦煌石室遺書》等多種圖錄。塵封千年的《大樂賦》全文(儘管首尾略有殘缺),首次以相對清晰的面貌呈現在中國學介面前。
民國時期。
思想解放,西學東漸,新文化運動衝擊著舊禮教。敦煌學的興起,使得學者們能夠以更客觀、學術的眼光看待這些新發現的文獻。
羅振玉、王國維等大家在研究敦煌文獻時,都注意到了《大樂賦》。他們主要從文獻學、文字學角度進行校錄、考訂,指出其對於研究唐代社會風俗、語言、俗文學的價值。王國維可能在其關於唐宋戲曲史的論述中,將其作為考察當時社會觀念的一則材料,但評價謹慎。
一些受新思潮影響的學者、作家,則從中看到了反抗禮教、肯定人性的意味。周作人等人倡導的“人的文學”,關注普通人的生活和情感。《大樂賦》中對兩性關係的直白描寫,雖然仍令許多人臉紅,但至少可以放在“古代社會研究”或“性心理學”的框架下進行討論了,不再單純是“淫書”。
荷蘭漢學家高羅佩(Robert van Gulik)在1940年代至1950年代深入研究中國古代性文化,他廣泛蒐集中國、日本儲存的相關文獻,自然注意到了《大樂賦》。在他的代表作《中國古代房內考》中,高羅佩以專章論述了這篇賦。他不僅翻譯了部分內容,更對其學術價值給予高度評價:“這篇文章文風優美,提供許多關於唐代的生活習慣的材料。” 高羅佩指出,《大樂賦》並非色情文學,而是嚴肅的文學作品,它以優美的駢文形式,系統地闡述了基於中醫和道家理論的房室養生思想,並反映了唐代社會各階層的性生活狀況,是研究中國古代性文化、醫學思想和社會史不可多得的珍貴文獻。高羅佩的學術地位和國際視野,使得西方漢學界開始正視《大樂賦》的價值。
但在中國國內,由於長期的思想禁錮和社會風氣,公開的學術討論仍然很少。《大樂賦》主要侷限在少數史學、文學或醫學史研究者的書齋中,作為專業性很強的參考文獻被引用。大眾對其幾乎一無所知,或仍沿襲舊觀念。
二十世紀八十年代以後。
隨著改革開放,學術環境日益寬鬆,思想更加解放。中外學術交流頻繁,高羅佩等人的著作被譯介到中國。敦煌學成為國際顯學,大量敦煌文獻被整理出版或數字化。
中國社會科學院等機構的研究人員,在編纂《敦煌文獻分類輯校》或研究唐代文學、社會史時,必然要面對《大樂賦》。學者們開始更全面、深入地研究它:
文學研究者分析其駢文藝術,探討它在唐賦發展中的地位,以及其“以賦載道(醫道、養生之道)”的獨特性。
社會史研究者從中挖掘唐代婚姻觀念、性別關係、階層差異(如對貴族、僧尼、平民性生活的不同描寫)、醫學養生知識普及程度等資訊。
醫學史研究者將其與《醫心方》、《千金要方》等醫籍中的相關論述對比,考察唐代房中書的具體內容和理論實踐。
性學研究者則視其為中國古代性觀念、性技巧、性審美的重要文字,探討其背後的文化心理。
爭議依然存在。有些傳統觀念較深的學者仍認為其“格調不高”,不宜過分宣揚。但總體上,學術界已經基本認同其重要的史料價值和獨特的文學價值。它被收入《全唐文補編》、《敦煌賦校注》等權威文集,成為研究唐代文化無法繞過的一篇文獻。
二十一世紀,網路時代。
資訊爆炸,獲取古籍原文變得異常容易。白行簡和他的作品,迎來了一個複雜多元的“萬朝反應”匯聚於同一時空的奇觀。
在專業的學術資料庫和古籍網站上,《李娃傳》、《三夢記》作為唐傳奇代表作,被收錄、點校、註釋,供學者和文學愛好者研究學習。《大樂賦》的敦煌寫本高畫質影象、各種校勘本、現代標點本,也能被輕易找到。嚴肅的學術論文從各個角度對其進行剖析。
在社交媒體、知識分享平臺和網路文學論壇上,白行簡的名字和作品,則經歷著另一種形式的“反應”:
某知名知識問答平臺出現一個問題:“如何評價唐代詩人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簡?” 回答五花八門。
高贊回答之一(歷史研究者角度):“謝邀。白行簡在文學史上是個非常特殊的存在。他不以詩名世,卻憑《李娃傳》和《三夢記》在唐傳奇領域佔有一席之地,前者是愛情傳奇的典範,後者是志怪短篇的精品。更‘神’的是《天地陰陽交歡大樂賦》,敦煌出土的文獻,讓我們看到唐代社會開放性的一面,以及當時人們對‘性’的一種兼具哲學、醫學視角的認知。把他簡單看成寫‘小黃文’的,就太膚淺了。他是用筆記錄被正統文學忽視的‘人間真實’。”
另一個高贊回答(文學愛好者角度):“《李娃傳》寫得是真好啊!李娃這個形象太立體了,不是臉譜化的妓女,有風情,有算計,更有大義。鄭元和也是,從純絝子弟到落魄乞丐再到發奮狀元,成長線清晰。白行簡敘事節奏把控絕了,畫面感強,你看鄭元和落難唱輓歌那段,簡直能腦補出電影鏡頭。比現在很多網文的套路深多了。”
也有吐槽的:“《大樂賦》看了,文言文有點澀,但內容……咳咳,唐代人玩得挺花啊。不過序言部分挺正經的,扯上天地陰陽、周易禮教,感覺是在努力把這事往高大上了掰。”
在某個網路小說寫作論壇,有人開帖討論:“想寫唐穿小說,求靠譜的唐代風俗資料。” 樓下回復:“去看白行簡的《李娃傳》和《三夢記》,市井描寫絕了。進階的話,可以啃一下《大樂賦》(有現代譯本),裡面關於唐代各階層日常生活細節(尤其是婚喪嫁娶和兩性關係觀念)的料很多,但用的時候注意分寸,小心被和諧。”
某個主打歷史題材的短影片平臺,有博主做了系列節目“被哥哥光芒掩蓋的牛人”,其中一期講白行簡。影片用動畫形式簡要介紹了白行簡生平,重點講了《李娃傳》的故事梗概,並提到了《大樂賦》的發現及其爭議。彈幕和評論熱鬧非凡:
“原來《李娃傳》是他寫的!漲知識了!”
“白居易:我弟弟是個作家。粉絲:寫過啥?白居易:…(沉默是金)”
“《大樂賦》?是我想的那個嗎?唐代就有小黃書了?(狗頭)”
“博主能不能詳細講講《大樂賦》?(不是我想看,是我有個朋友想研究唐代社會學)”
“唐代社會這麼開放的嗎?感覺比宋朝以後奔放多了。”
“白行簡:記錄人間真實,管你們怎麼說。”
“這才是真正的大唐氣象,包容永珍!”
“扯淡,傷風敗俗就是傷風敗俗,放哪個朝代都不該提倡。”
“樓上衛道士出沒。人家是學術研究資料好不好?”
“只有我羨慕白居易和白行簡的兄弟情嗎?《祭弟文》看哭了。”
而在“番茄小說網”這樣的平臺上,白行簡及其作品引發的“反應”則更加直接和富有網路文學特色。
一部正在連載的、描寫中唐背景的歷史穿越小說評論區:
讀者A:“作者大大對長安市井的描寫好真實啊,平康坊、東市西市、裡坊制度,感覺像真的一樣!考據黨狂喜!”
作者回復:“謝謝肯定!參考了不少資料,其中白行簡的《李娃傳》和《三夢記》給了我很多靈感,他寫的才是活生生的長安。”
讀者B:“作者君,主角以後會不會遇到白居易、元稹他們啊?搞個‘元和詩壇’番外!”
作者回復:“會遇到一些歷史人物。不過我在想,要不要讓主角偶遇一下白行簡?這位大佬在小說裡應該挺有意思的,說不定還能觸發隱藏劇情(滑稽)。”
讀者C:“支援!讓主角和白行簡一起去平康坊採風!(狗頭)”
讀者D:“然後一起研究《大樂賦》是吧?(手動滑稽)”
讀者E:“你們夠了!不過說真的,白行簡這種不拘一格、專注市井百態的文人,放在網文裡就是‘另類天才’人設啊,肯定有讀者愛看。”
讀者F:“作者快安排!我想看主角和白行簡合作寫小說,橫掃大唐文壇!(順便暗中推動一下‘小說’的文學地位?)”
另一部主打“戀愛”、“甜寵”標籤的唐代背景言情小說下,則有讀者提建議:
讀者G:“大大,男女主的感情線能不能再跌宕一點?參考一下《李娃傳》唄,那種歷經磨難、身份懸殊但最終彼此成就的愛情,多經典!”
讀者H:“對對對!或者來個‘李娃’式的女配?不是惡毒女配,是那種身處風塵但心地善良、關鍵時刻幫助主角的,肯定很出彩。”
讀者I:“算了吧,《李娃傳》結局是封汧國夫人,那是傳奇。現實裡哪有那麼容易跨越階層。還是咱們大大寫的這種細水長流、並肩成長的愛情更真實。”
讀者J:“但是傳奇好看啊!網文需要戲劇性!白行簡深諳此道!”
甚至在一些以“系統”、“文豪”為金手指的網文中,白行簡本人開始作為角色出現:
某本《我在唐朝拍電影》的書中,主角是個穿越者,帶著影視系統,想把後世電影搬到唐朝。他結識了白行簡,發現這位對“講故事”有著超乎尋常的熱情和天賦。主角給他講電影敘事手法(蒙太奇、特寫、人物弧光),白行簡聽得如痴如醉,然後結合自己的觀察,寫出了更具畫面感和節奏感的“新派傳奇”,風靡長安。兩人還合作,將《李娃傳》改編成“皮影戲連環畫”(主角解釋為“靜態分鏡電影”),同樣大受歡迎。書中,白行簡是個對新鮮事物充滿好奇、執著於用筆描繪人間百態的可愛大叔形象。
另一本《大唐文豪養成系統》裡,主角繫結系統,任務是與歷史文豪交友並提升其影響力。白居易是首要目標,但接觸後主角發現,白居易的弟弟白行簡“文學價值被嚴重低估,且具有獨特的創作領域”。系統釋出支線任務:“幫助白行簡確立‘唐傳奇奠基人之一’及‘唐代社會風俗記錄者’的歷史地位。” 於是主角開始有意引導白行簡系統性地收集創作素材,整理《三夢記》這類筆記,甚至鼓勵他(在不過分觸及時代禁忌的前提下)深化其創作中的社會觀察角度。書中,白行簡與主角亦師亦友,主角為他提供了一些現代敘事視角和資料整理方法,而白行簡則帶給主角對唐代社會最深切、最細膩的體察。
更有大膽的作者,以白行簡為主角創作小說:
書名直接叫《我在大唐寫小說》或者《白行簡:我為蒼生寫傳奇》。故事開篇就從白行簡進士及第後,放棄清要官職,主動要求外放劍南東川寫起,突出其“不愛廟堂愛市井”的個性。金手指可能是“人間煙火系統”或“百態之眼”,透過觀察和記錄不同階層的生活獲得點數,兌換寫作技巧或關鍵資訊。主線就是他在川蜀和長安的見聞,創作《李娃傳》、《三夢記》,並暗線鋪墊《大樂賦》的構思(作為後期一個高潮或爭議點)。故事會重點刻畫他與兄長白居易的深厚感情,與元稹等文人的交往,以及面對主流文壇非議時的堅持。書中會詳細描寫他如何深入市井蒐集素材,如何將聽到的故事藝術加工,如何平衡文學性與真實性。評論區常有讀者討論:“歷史上白行簡真的這麼有個性嗎?”“《大樂賦》那段敢寫嗎?會不會被封?”“作者把唐代長安寫活了,感覺就像跟著白行簡在逛街!”
當然,也有純粹娛樂化的“反應”。一些搞笑影片或段子裡,白居易和白行簡被塑造成“反差萌兄弟”:
“白居易:寫詩要通俗,老嫗能解。白行簡:寫小說要刺激,讀者愛看。白居易:關注民生疾苦。白行簡:關注人間快樂。白居易:我弟可能有點‘野’。”
“白居易:弟弟,新寫了首詩,幫我看看?白行簡:哥,新收集了個故事,勁爆的,聽不聽?”
“論有個文藝巨匠哥哥的壓力有多大——白行簡選擇開闢全新賽道。”
“當白居易在寫《賣炭翁》時,白行簡正在平康坊為《李娃傳》蒐集素材(不是)。”
“白居易:舉報我弟傳播淫穢物品?那是我親弟!……等等,他寫的啥?《天地陰陽……》?……(默默收起奏章)”
從唐代酒肆的議論紛紛,到宋明理學的嚴厲貶斥,從敦煌石室的塵封,到近代學術的重新發現,再到網路時代的多元解讀與娛樂化解構,白行簡和他的文字,穿越了一千多年的時光,持續引發著不同時代的“反應”。這些反應,映照出的不僅是白行簡作品本身的多面性,更是各個時代觀念、學術、審美乃至傳播方式的變遷。
在番茄小說的書庫裡,或許正有一本以他為原型或主角的作品在更新。讀者們透過螢幕,感受著那個筆下既有俠妓情深、奇夢詭譎,又有驚世駭俗之論的大唐才子的魅力。他們用點贊、評論、催更、段子,完成著這個時代對白行簡的“反應”。這些反應裡,有獵奇,有敬佩,有學術興趣,也有純粹的娛樂,共同構成了一幅嘈雜而生動的現代文化接受圖景。
而這一切的起點,都源於那個中唐時節,華州下邽走出的、不甘於只走詩歌陽關道、執意要用自己的筆去記錄那個時代鮮活脈搏的白行簡。他留下的文字,就像一枚多稜的寶石,每個時代、每個觀看者,都能從中看到不同的光彩。爭議從未遠離,但生命力也由此延續。在文字的世界裡,他確實讓那些被正史忽略的市井小民、風塵女子、乃至人類最本真的情感與慾望,擁有了跨越時空的一席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