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赧王三十一年，薊城。
燕昭王站在城牆上，面向東南。那邊是齊國的方向，三十年前，齊國的軍隊就是從那邊打過來，攻破了燕國的都城。子之之亂後的燕國，幾乎亡國，先王噲死於亂軍之中，財貨被劫掠一空，宗廟被焚燬。
三十年過去了。
昭王從城牆上下來的那天，召見了樂毅。
樂毅當時剛從魏國來到燕國不久，昭王用客禮待他，後來又任命他為亞卿。昭王問他，齊國可伐嗎。
樂毅說，齊是霸國，地廣人眾，燕不可以獨攻。要伐齊，必須與天下共圖之。
昭王問怎麼共圖。
樂毅說，趙國與燕相鄰，先結好趙國。淮北是楚國舊地，宋地是魏國想要的地方，用這些利益打動楚、魏。秦國與齊有爭，齊國強則秦不利，秦國可以加入。
昭王說，你去辦。
樂毅去了趙國。趙惠文王見了他，聽他陳說伐齊之事，答應了。趙國當時正想擴充套件河間之地，樂毅說，齊破之後，河間可取。趙王把相國印授給了樂毅。
樂毅又派人去了楚、魏，兩國都答應出兵。秦國那邊，由趙國派人去說，秦國也願意加入。
那一年，燕國動員了全國的兵力。昭王把軍隊交給樂毅，拜他為上將軍，統率燕、趙、秦、韓、魏五國的軍隊，伐齊。
齊湣王聽說五國聯軍打過來，起全國之兵，渡過濟水西進迎戰。
兩軍在濟水西岸相遇。
齊湣王親自到軍中督戰。他把主將觸子叫來，說，你只管打，打不贏就別回來見我。
觸子回到營中，臉色難看。副將問他怎麼了，他沒說話。
第二天開戰，聯軍發起進攻。觸子在陣前觀望了一陣，鳴金收兵。齊軍退下來，陣型亂了。觸子說，敗了。然後他一個人乘車跑了，再也沒回來。
齊軍沒了主將，潰散而逃。
聯軍追殺，齊軍死傷無數。副將達子收拾殘兵，且戰且退，退到臨淄城外。
達子請求湣王賞賜士卒，說將士們苦戰，需要激勵。湣王罵了他一頓，說你們打了敗仗，還好意思要賞賜。
達子退下去，流著淚對他的部下說，王上這樣，齊國還能保嗎。
不久後的一戰，達子戰死。剩下的齊軍徹底潰散。
濟西之戰結束後，樂毅把秦、韓兩國的軍隊遣返回國，這兩國離得遠，得了齊地也守不住。魏軍往南去略取宋地，趙軍往北去取河間。樂毅自己率領燕軍，長驅直入，直撲臨淄。
劇辛對樂毅說，齊大燕小，靠著諸侯幫忙才打敗了齊軍。現在應該趁勢攻取齊國的邊城，擴大燕國的疆土，這才是長久之計。深入齊國腹地，萬一有甚麼閃失，後悔來不及。
樂毅說，齊王自大，不納諫言，廢黜賢良，信任小人，百姓怨聲載道。現在齊軍潰敗，如果乘勝追擊，齊國必然內亂。錯過了這個機會，等齊王悔過，安撫民心，那就難打了。
樂毅率軍直入。
臨淄城破，齊湣王出逃。他先跑到衛國，衛君讓出宮殿給他住，供給他飲食。他端著架子擺譜，衛國人不高興，把他趕走了。他又跑到鄒國，跑到魯國，兩國都閉門不納。最後他跑到莒城，在那裡落腳。
樂毅進入臨淄，把齊國的珍寶、財物、祭器全部裝車，運回燕國。
燕昭王親自趕到濟水岸邊，慰勞軍隊。他把昌國封給樂毅，封號昌國君。犒賞完畢，昭王帶著戰利品回了燕國，樂毅留下來繼續攻取齊地。
樂毅把燕軍分成五路。
左軍向膠東、東萊方向進攻，收取今山東半島一帶。右軍沿黃河、濟水西進，屯駐在阿、鄄之間，與攻取宋地的魏軍呼應。前軍沿泰山山脈東行，一直打到海邊，收取琅琊一帶。後軍北上奪取千乘，控制濟南至渤海之間的地區。中軍坐鎮臨淄，掌控全域性。
五路並進，六個月之內，連下齊國七十餘城。
所有攻下的城邑，全部劃為燕國的郡縣。
齊國只剩下兩座城沒有攻下，一座是莒城，一座是即墨。
莒城是齊國的五都之一，建城早，城防堅固。城依山而建，南有沭水，北有群山，易守難攻。齊湣王逃到這裡之後，楚頃襄王派淖齒率軍來救，淖齒到了莒城，被湣王任命為齊相。沒過多久，淖齒與燕國暗中勾結，想瓜分齊國，把湣王抓起來，抽了他的筋，吊在廟樑上，過了一夜才死。湣王的兒子法章改名換姓，在莒城太史敫家裡當傭人，太史敫的女兒看他相貌不凡，私下接濟他衣物吃食，後來與他私通。王孫賈糾集市人，攻殺淖齒，找到法章，立他為齊襄王，據守莒城。
即墨也是五都之一，齊國滅萊國之後修築此城，用來鎮撫東夷。城北倚群山，南控莒、介，地勢險要。即墨大夫在城破之後出戰，戰敗身死。城裡人群龍無首，有人提議讓田單來領兵。
田單是齊國王室的遠房宗親，在臨淄做過小官，不為人知。燕軍破安平的時候，他讓族人事先把車軸兩端鋸短，用鐵皮包住軸頭。安平城破，齊人爭相逃命，路上車多擁擠，別人的車軸互相碰撞，紛紛斷裂，車輛散架，人被燕軍追上俘虜。只有田單的族人，因為車軸短且包了鐵，順利逃到了即墨。即墨人聽說了這件事，認為田單有智謀，就推舉他為將軍，守城抗燕。
樂毅調集兵力，圍攻莒城和即墨。
攻了一年，沒攻下來。
樂毅下令解圍。燕軍在離城九里的地方築起營壘，圍而不攻。他下了一道命令，城中百姓出來，不許抓捕；有睏乏飢餓的，給糧食救濟；讓他們恢復舊業，該種田種田，該做生意做生意。
三年過去了，兩座城還是沒下。
有人在燕昭王面前進讒言，說樂毅智謀過人，呼吸之間拿下七十多座城，現在剩下兩座城，三年攻不下來，不是他攻不下，是他故意不攻。他想要長期掌握兵權，收服齊人之心，將來在齊地稱王。
昭王聽了，沒說話。
第二天，昭王設宴，大會群臣。他把那個進讒言的人叫到前面，當著眾人的面說，先王當年不貪土地，把國家讓給賢者，結果遭遇變故，國人不順，齊國趁亂害了先王。寡人繼位以來，痛之入骨，所以禮賢下士，延攬賓客，為的是報仇雪恥。誰能為燕國成功，寡人願意與他共享燕國。現在樂君親自為寡人破齊，夷平齊國的宗廟，報了先王的深仇。齊國本來就是樂君打下來的，應該是樂君的，不是燕國能得的。你算甚麼東西，敢說這種話。
昭王把那個人推出去斬了。
過了不久，昭王派國相帶著印綬去齊地，要立樂毅為齊王。
樂毅跪在地上，不敢接印。他寫了一份奏章送回去，以死發誓，絕不接受。昭王看了他的奏章，沒有再提這件事。
周赧王三十六年，燕昭王死了。
太子樂資即位，是為燕惠王。
惠王做太子的時候，就和樂毅有過節。具體甚麼過節，沒人說得清楚。但朝裡的人都知道，新王對樂毅不滿意。
訊息傳到即墨。
田單在城裡守了三年，等的就是這個機會。他派間諜潛入燕國，散佈謠言，說樂毅與燕國新王有舊怨，害怕被誅殺，所以不敢回國，想借著攻齊的名義，在齊地稱王。齊人還沒有完全歸附他，所以他緩攻即墨，等待時機。齊人現在最怕的，就是燕國換別的將來，那樣即墨就保不住了。
燕惠王聽說了這些傳言，派騎劫去齊地接替樂毅，召樂毅回國。
樂毅接到命令，知道回去之後不會有好結果。他沒有回國，向西去了趙國。
趙國對樂毅很尊重，把觀津封給他，封號望諸君。
燕軍換將，士氣低落。騎劫到了軍中，把樂毅定下的規矩全改了。他下令猛攻即墨，城上守軍反擊，傷亡慘重。他叫人把齊國的俘虜抓來，當著即墨人的面，割掉俘虜的鼻子。城中百姓看見，又怕又恨，守城的意志更堅定了。他又叫人到城外挖齊人的祖墳，把屍骨挖出來焚燒。城中守軍在城上看見，痛哭流涕，怒火中燒，紛紛請求出戰，要和燕軍拼命。
田單知道，士氣可用。
他把自己的妻妾編入隊伍中，把自己的糧食拿出來分給士卒。他讓精壯士兵藏起來，讓老弱婦孺上城防守，做出疲憊不堪的樣子。他派使者去燕軍營中，說即墨要投降了。
騎劫大喜，燕軍士卒也都以為仗快打完了，不用拼命了。
田單又從城裡收集了黃金千鎰，讓即墨的富戶偷偷送去給騎劫，說城中糧食吃完了，馬上就要投降，請將軍入城之後，保全我們的家小。騎劫收下黃金，滿口答應。
燕軍的防備鬆懈了。
那天夜裡，田單在城裡做了一件事。
他叫人把城中的牛全部集中起來，數了數，有一千多頭。他讓人給牛披上大紅色的絲帛，畫上五彩龍紋。牛角上綁上鋒利的尖刀，牛尾上繫著浸透油脂的蘆葦。
天黑之後，他讓人在城牆上鑿開幾十個洞。
半夜時分，燕軍睡得正沉。田單下令點火。牛尾上的蘆葦被點燃，牛被火燒得疼痛難忍，發了瘋一樣從城牆的洞裡衝出去，直奔燕軍大營。
一千多頭火牛衝進燕營，橫衝直撞。燕軍士卒從睡夢中驚醒，看見無數火龍衝過來，身上的彩紋在火光中扭動，不知道是甚麼怪物。被牛撞到的，當場斃命；沒被撞到的，四散奔逃。
五千名齊軍敢死隊跟在牛後面衝殺進來。
城中的老弱婦孺全都上了城牆，敲擊銅器，吶喊助威。喊聲震天動地。
燕軍大敗。騎劫死於亂軍之中。
田單率軍乘勝追擊，一路向北，沿途的齊國人聽說燕軍敗了，紛紛起兵響應。燕軍節節敗退，一直退過黃河。七十多座城邑，全部被齊國收回。
田單從莒城迎回齊襄王，進入臨淄復位。
齊國復國了，但經過這一場戰禍，國力大損，從此再也沒有恢復東方霸主的地位。
燕惠王后悔用騎劫換了樂毅，但後悔已經晚了。他更擔心的是，樂毅在趙國，趙國會不會用他來攻打燕國。他派人去趙國見樂毅，說了一番道歉的話，又埋怨樂毅不該拋棄燕國。
樂毅寫了一封回信。信中說他聽說，善作者不必善成，善始者不必善終。伍子胥事吳王夫差，夫差聽信讒言，伍子胥最終被賜死。他不敢學伍子胥那樣，留著等死，所以才去了趙國。信的最後，他說，請大王放心，他絕不會讓趙國攻打燕國。
燕惠王看了信，沒有再追究。他把樂毅的兒子樂間封為昌國君。
樂毅後來往來於趙、燕之間，兩國都把他當做客卿對待。他最後死在趙國。
樂毅伐齊那一仗，打了五年。五國聯軍從濟西打到臨淄，燕軍從臨淄打到即墨。七十多座城邑，六個月攻下來，三年圍而不攻，最後一年，全部丟失。
那五年裡，齊國幾乎亡國，燕國幾乎並齊。後來燕國退回北方，齊國復立，一切好像都回到了原樣，但一切又都不一樣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