諸暨楓橋鎮,王家的幾間草屋立在田埂邊上。
王冕把牛趕到隴上,繩子往牛角上一繞,人已經順著田埂溜到了隔壁村學的窗根底下。屋裡傳來學生的誦書聲,他蹲在窗外,腦袋貼著土牆,嘴裡跟著唸唸有詞。先生講完了,學生散了,他還蹲在那兒,拿手指頭在地上劃拉著甚麼。
太陽從東邊挪到頭頂,又從頭頂挪到西邊。
王冕從地上站起來,腿麻得差點栽個跟頭。他揉了揉腿,忽然想起牛,撒腿就往隴上跑。
隴上空的,只剩下一截被掙斷的繩子拖在地上。
他順著田埂找,沿著水渠找,跑到隔壁村的村口,正撞見一個人牽著他家那頭牛,站在一戶人家的菜地邊上。地裡的菜被啃了一片,那戶人家的女人叉著腰,嗓門大得半個村都聽得見。
王冕低著頭,牽著牛,往回走。
到家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。他爹站在門口,手裡攥著根荊條,臉黑得像鍋底。
那一頓打,王冕趴在凳子上,咬著牙沒出聲。他娘在旁邊抹眼淚,他爹邊打邊罵,放著牛不看著,跑去聽那些沒用的,牛丟了怎麼辦,地叫人踩了拿甚麼賠。
打完了,王冕爬起來,一瘸一拐地走回自己屋裡。
第二天一早,他爹又把牛繩遞給他。
王冕接了,牽著牛出門。走到隴上,把牛往草多的地方一趕,人又沒了影。
這回他學乖了,隔一個時辰就跑回來看看牛在不在。看完再去,聽完再回。就這麼兩頭跑,書聽了個七七八八,牛倒是一回也沒丟。
可紙包不住火。
那天他聽完書回來,牛還在,但隔壁村的一個人已經站在他家門口,手裡牽著牛,旁邊跟著個地保。那人說王冕家的牛踩了他家的地,地保來量了尺寸,要賠錢。
他爹的臉又黑了。
那天晚上,荊條換成了扁擔。他娘攔在中間,扁擔落在他娘肩膀上,悶響一聲。
他爹扔了扁擔,蹲在地上,抱著頭不說話。
他娘把他拉到裡屋,問他,你就這麼想讀書?
王冕點頭。
他娘說,書裡有飯吃?
王冕說,不知道。
他娘沉默了一會兒,說,那你往後別回來了。
王冕愣住了。
他娘說,你爹不讓你讀,我勸不動他。你自己找個地方讀去,讀成了,再回來。讀不成,也別怪你爹。
那天夜裡,王冕收拾了幾本書,打了個包袱,趁天黑出了門。
諸暨縣西邊有座寺廟,叫寶相寺。廟不大,香火也稀,幾個老和尚守著幾間破殿,日子過得清湯寡水。
王冕站在廟門口,猶豫了半天,進去找住持。
住持是個瘦和尚,聽他說想借個地方住,上下打量了他幾眼。問他家裡人呢。他說家裡窮,供不起他讀書。問他能幹活不。他說能。住持點點頭,指著後院一間柴房,說住那兒吧,每天幫著挑水劈柴,換口飯吃。
柴房裡堆滿了乾柴,靠牆有張破榻,榻上鋪著一層稻草。王冕把稻草攏了攏,把包袱枕在頭底下,躺下了。
半夜裡他醒了。
不是凍醒的,是心裡有事,睡不著。他摸黑爬起來,推開柴房的門,往後殿走。
後殿裡供著一尊佛像,泥塑金身,在黑暗裡模模糊糊看不清楚。佛像前的長明燈還亮著,豆大的一點火苗,照出一小圈光。
王冕在佛龕底下找著個蒲團,搬到佛像跟前。他坐在蒲團上,把書翻開,湊著那點燈光,一個字一個字地念。
念著念著,他覺得有甚麼東西在他頭頂上。他抬頭一看,是佛像的臉。
那臉離他不到三尺,泥塑的眉眼往下垂著,嘴角往下耷拉著,在燈影裡扭曲成一副猙獰的模樣。佛龕兩邊的羅漢像更嚇人,有的青面獠牙,有的瞪著眼珠子,像要撲下來吃人。
王冕看了兩眼,低下頭,接著唸書。
燈花爆了一聲,火苗跳了跳。他抬起頭,把燈芯撥了撥,翻過一頁,接著念。
一頁,兩頁,十頁。
一章,兩章,半本書。
窗外的天開始泛白了,遠處的雞叫了。他把書合上,把蒲團放回原處,輕手輕腳地走回柴房,倒在稻草上,睡著了。
第二天夜裡,他又來了。
第三天,第四天,天天如此。
老和尚有一天夜裡起來解手,路過後殿,聽見裡面有聲音。他探頭一看,一個小孩子坐在佛像膝蓋上,手裡捧著書,就著長明燈在讀。那聲音不響,但很清晰,一個字一個字地往耳朵裡鑽。
老和尚站在門口,看了很久。
佛像還是那尊佛像,猙獰的還是猙獰,可那個孩子坐在底下,就像坐在自己家裡一樣自在。佛的臉在燈影裡忽明忽暗,孩子的臉也忽明忽暗,但孩子的眼睛是亮的,那點亮光不是燈照出來的,是從他眼睛裡自己發出來的。
老和尚沒有驚動他,悄悄地走了。
這件事在廟裡傳開了。有個小和尚跑去後殿看,看了回來跟人說,那個小孩是真的不怕,佛像那麼嚇人,他連眼皮都不抬一下。有個老居士來廟裡上香,聽說了這事,特意等到夜裡,想看看是不是真的。他躲在柱子後面看了一個時辰,走的時候跟老和尚說,這孩子將來必有出息。
王冕不知道這些。他只知道每天晚上去後殿,坐在那個地方,把那本書唸完。
書唸完了,他就去借。廟裡沒有,他就趁著白天去附近的村裡找讀書人借。借來了,晚上念,唸完了,再去借。
那盞長明燈陪了他一年。
會稽城裡有個讀書人,叫韓性。
韓家在會稽是大族,韓性本人更是名士,學問好,品行高,四方來求學的弟子擠滿了他的屋子。他講經,講史,講文章,從先秦講到當代,從四書講到五經,門下的弟子一批接一批地出去,有的做了官,有的成了名,有的回鄉教書,把韓家的學問傳得到處都是。
那一年,韓性門下有個弟子,是諸暨楓橋鎮人。他回鄉省親的時候,聽說了寶相寺裡那個借光讀書的小孩。他回會稽後,把這事當作閒話講給了韓性聽。
韓性正在看書,聽完抬起頭,問了一句,那孩子多大?
弟子說,聽說是七八歲。
韓性又問,讀了些甚麼書?
弟子說,不知道,廟裡沒書,他到處借,借到甚麼讀甚麼。
韓性放下書,沉默了一會兒。
過了幾天,韓性讓人備了車,親自去了一趟諸暨。
寶相寺的住持聽說韓性來了,慌得連僧袍都來不及穿好,光著腳跑出來迎接。韓性沒進禪房,先問那個借光讀書的孩子在哪兒。
住持讓人把王冕叫來。
王冕站在韓性面前,穿著一身補丁摞補丁的舊衣裳,臉上還有柴房裡沾的灰。他低著頭,不知道這個穿綢衫的老先生找他幹甚麼。
韓性問他,你叫甚麼名字。
王冕說,王冕。
韓性問,讀了些甚麼書。
王冕一個一個數,從《千字文》《百家姓》開始,數到《論語》《孟子》,數到《詩經》《尚書》,數到《左傳》《國語》。他數的那些書,有些是借來讀的,有些是聽別人唸的時候記下的,有些只讀了半本,有些只記得幾篇。
韓性聽完,沉默了很久。
他對住持說,這個孩子我帶走了。
王冕愣住了。
住持也愣住了。
韓性說,他在廟裡能讀到甚麼,跟我回會稽,我教他。
王冕跪下去,給韓性磕了三個頭。又跪下去,給住持磕了三個頭。然後跑回柴房,把那個破包袱一卷,跟著韓性上了車。
車走出很遠,他還掀開車簾回頭看。那座破廟越來越小,最後變成一個黑點,消失在田埂的盡頭。
韓性的學堂在會稽城裡。
王冕住進韓家的第一天,韓性給他拿了一身乾淨衣裳,讓他洗了澡,換了衣裳,然後帶他去了書房。
書房裡有三面牆的書,從地面堆到房梁。王冕站在門口,眼珠子都不會轉了。
韓性指著那些書說,這些都是你的,想讀哪本讀哪本。
王冕沒說話。
韓性又說,從明天開始,你跟著那些師兄一起聽課。聽不懂的來問我,問誰都行。
王冕還是沒說話。
韓性低下頭,看見那個孩子的手在抖。
王冕的嘴唇動了動,想說甚麼,又咽了回去。他轉過身,對著韓性,跪下去,又磕了三個頭。
韓性把他扶起來,說,去選一本書,今天就開始讀。
王冕走到書架跟前,伸出手,在一排一排的書脊上摸過去。他的手指抖著,摸過一本,又摸過一本,最後停在一本書上。他把那本書抽出來,抱在懷裡,抱得緊緊的,像是怕它跑掉。
那天晚上,韓性起夜,路過書房的院子,看見裡面還有燈光。他推門進去,看見王冕坐在書案前,面前攤著那本書,就著一盞油燈在讀。
那盞燈的火苗比廟裡的長明燈大一些,照得王冕的半張臉都是亮的。他讀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地讀,嘴唇跟著動,手指頭在字下面划著。
韓性站在門口,看了一會兒,沒有驚動他,輕輕地帶上門,走了。
走了幾步,他忽然想起那個弟子講的故事——佛像前,長明燈下,那個坐在佛膝上的小孩,對著猙獰的泥像,神色安然,若無其事。
他站住了,回頭看了一眼書房的窗子。
窗紙上映著一個少年的影子,一動不動。
韓性在會稽城裡的名聲很大,來求學的弟子很多。這些弟子家境不一,有的穿著綢衫,坐著馬車來;有的揹著包袱,走幾十里路來。家境好的湊在一起談詩論文,家境差的聚在一塊兒溫書習課。大家各成圈子,各過各的日子。
王冕擠不進那些圈子,也不想擠。
他白天跟著聽課,晚上一個人在書房裡讀書。讀得困了,就趴在桌上睡一會兒,醒了接著讀。有時候讀到天亮,洗把臉,又去聽課。
韓性門下有幾個家境好的弟子,知道王冕是廟裡出來的,有時候拿他打趣。問他廟裡的菩薩靈不靈,問他夜裡對著佛像怕不怕。王冕不吭聲,低著頭走開。
那幾個弟子覺得沒意思,也就不問了。
韓性把這些都看在眼裡,從不說破。
有一回,他講完課,把王冕單獨留下來。問他,那些人的話,你往心裡去嗎?
王冕說,不往。
韓性說,為甚麼不往?
王冕說,他們說的是從前的事,從前的我已經不是現在的我。
韓性沉默了一會兒,點了點頭。
他說,你記住,往後會有更多人拿你從前的事說嘴。讀書人最怕的就是這個,怕被人看不起,怕被人揭短,怕被人說三道四。你只要記住一句話——你是來讀書的,不是來討人喜歡的。
王冕說,記住了。
那之後的日子,還是照舊。王冕白天聽課,晚上讀書,困了就趴一會兒,醒了接著讀。韓家的書一本一本地從他手裡過,讀完一本,換下一本,讀完一架,換下一架。
那些打趣他的人,見他從不在意,慢慢也就不說了。偶爾有人來找他借書,或者問他書裡的句子,他有問必答,答完了就接著讀自己的。日子長了,那些人倒有些服他。
韓性有一回跟人說,這個孩子將來必成大器。
有人問,先生怎麼看出來的?
韓性說,我見過很多讀書的,沒見過這麼讀書的。
那人問,怎麼讀?
韓性說,別人讀書是為了科舉,為了做官,為了被人看得起。他讀書就是為了讀書。
那人聽懂了,又好像沒聽懂。
幾年過去,王冕從一個七八歲的孩子長成了少年。
那些年他讀過的書,堆起來能裝滿一間屋子。四書五經讀完了,就讀諸子百家;諸子百家讀完了,就讀史書;史書讀完了,就讀詩詞歌賦。韓家的書不夠他讀的,他就去借,去抄,去買。抄書用的紙堆了半間柴房,買的書把他的住處堆得下不去腳。
有一回,韓性問他,你讀這麼多書,將來想做甚麼?
王冕想了想,說,沒想過。
韓性說,沒想過?
王冕說,讀書的時候,想不到那些。
韓性笑了。
他說,你這種讀書人,我活了這麼大歲數,頭一回見。
王冕不知道韓性這話是誇他還是笑他。他沒問,接著讀他的書。
有一天,韓性把王冕叫到跟前,說,你可以出師了。
王冕愣住了。
韓性說,我這裡能教你的,都教給你了。剩下的,你自己去外面學。
王冕站在那兒,半天沒說話。
韓性說,你有兩條路。一條是去考科舉,以你現在的學問,中個舉人不成問題。中了舉人,就能做官。做了官,就能光宗耀祖,改變門庭。你爹當年打你,不就是怕你讀書讀不出名堂嗎?現在你有了出息,他只會高興。
王冕低著頭,沒吭聲。
韓性說,第二條路,是自己出去闖。天下那麼大,書那麼多,有些東西是讀不到的,得自己去走,自己去看,自己去體會。你讀了這麼多年書,學問是夠了,可還缺一樣東西。
王冕抬起頭。
韓性說,缺的是你自己。你讀了那麼多聖賢書,可那些聖賢說過的話,哪一句是你自己真正懂的?哪一句是你自己活出來的?書上的道理,得在你身上走一遍,才算是你的。
王冕沉默了很久。
韓性說,我不逼你選。你自己想清楚了,再來告訴我。
王冕沒讓韓性等太久。
第二天,他來見韓性,說,先生,我想出去走走。
韓性看著他,說,想清楚了?
王冕說,想清楚了。科舉甚麼時候都能考,官甚麼時候都能做。可我現在要是不出去走走,以後怕就走不動了。
韓性點了點頭。
他說,去吧。走多遠都行,走多久都行。走累了,就回來。
王冕跪下去,給韓性磕了三個頭。
韓性把他扶起來,說,別磕了,走吧。
王冕走出韓家的大門,回頭看了一眼。那扇門他進了很多年,從一個七八歲的孩子,走進一個十幾歲的少年。現在他走出來,揹著一個包袱,包袱裡裝著幾本書,幾件換洗衣裳,還有韓性給他的一點盤纏。
他站在門口,看了一會兒,轉身走了。
王冕離開會稽的那年,天下還沒有大亂。
他走過很多地方。東吳的水鄉,淮楚的平原,大江兩岸的城池,名山大川的寺廟。一路上看見很多人,聽見很多事。有的地方富得流油,有的地方窮得吃土。有的官員清廉得讓人敬佩,有的官員貪得讓人咬牙。有的讀書人滿口仁義道德,背地裡男盜女娼;有的莊稼漢大字不識,待人接物卻比讀書人還講究。
他把這些看在眼裡,記在心裡,有時候寫在紙上。
有一回,他路過一個村子,正碰上大旱。地裡的莊稼枯得點火就著,村裡的井榦了,河也幹了,人們排著隊去十幾裡外的地方挑水。村口有個老人坐在地上,懷裡抱著一個孩子,孩子閉著眼睛,嘴唇乾得起了皮,已經不會哭了。
王冕把身上的乾糧和水都給了那老人,老人跪在地上給他磕頭。他把老人扶起來,甚麼都沒說,走了。
走出一段路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那個村子在太陽底下冒著熱氣,像一個快要烤焦的餅子。
那天晚上,他找了個破廟住下,在佛前點了根香,坐了一夜。
又有一次,他路過一座大城。城裡有座府衙,府衙門口站著兩排兵,兵手裡拿著刀,刀在太陽底下晃人眼睛。府衙裡面傳出哭聲,哭得很慘。他問路邊的人,裡面怎麼回事。那人壓低聲音說,收稅的,交不上來,抓進去打。
王冕站在路邊,看著那兩排兵,看著那把晃眼的刀,聽著裡面的哭聲,站了很久。
後來他寫了一首詩,詩裡有幾句是這麼寫的:
“昨日入城市,歸來淚滿巾。遍身羅綺者,不是養蠶人。”
這首詩後來傳了出去,傳得很遠。有人看了說好,有人看了不說話,有人看了冷笑一聲,說寫詩的人不知道天高地厚。
王冕不在乎。
他還在走。
至正年間,天下開始亂了。
黃河氾濫,饑民遍地,紅巾軍起,元朝的江山像一座年久失修的老房子,到處漏雨,到處透風,到處是裂縫。
王冕這時候已經回了會稽。
他回來的那天,韓性已經死了好幾年了。韓家的門人見他回來,待他像待韓性一樣恭敬。他住下來,把母親從諸暨接來奉養。
母親在會稽住了一段時間,想回老家。王冕買了頭白牛,駕著車,送母親回去。他自己穿著古時候的衣冠,跟在車後面走。路過村子的時候,村裡的小孩圍著他看,有的笑,有的指指點點。王冕也笑,也不在意。
他在諸暨的九里山找了塊地方,蓋了幾間茅屋,種了些梅花,養了些魚,自己給自己起了個號,叫“梅花屋主”。
有人問他,你讀了那麼多書,怎麼不去考個功名,做個官?
他說,我有田可耕,有書可讀,為甚麼要去給人家當奴才?
有人勸他,天下大亂,正是英雄用武之時。你這麼大本事,不出來做點事?
他說,天下大亂,是老百姓的劫數。我不去添亂,就是做事了。
有人罵他狂,有人罵他怪,有人罵他不知好歹。他都聽見了,也都不往心裡去。
他在九里山種梅花,一株一株地種,種了上千株。梅花開了,他坐在梅樹下喝酒,喝醉了就寫詩,寫完了就畫梅。他畫的梅和別人不一樣,別人畫梅畫疏,他畫梅畫密;別人畫梅畫瘦,他畫梅畫繁。枝幹交錯,花朵重疊,密得透不過氣,卻又有一種說不出的清氣。
有人來求畫,他不拒絕。拿尺子量,量好了,說個價錢。錢多的多畫,錢少的少畫,沒錢的不畫。有人罵他俗,罵他銅臭氣。他聽了,說,我要吃飯,要養家,要買紙買墨,不賣畫怎麼活?我又不偷不搶,有甚麼可說的?
他不和那些罵他的人計較,自顧自地畫他的梅,寫他的詩,種他的樹,養他的魚。
有一天夜裡,他一個人坐在茅屋裡,點著燈,看自己寫的那些詩,畫的那些梅。看著看著,忽然想起小時候在廟裡讀書的事。那盞長明燈,那尊佛像,那張猙獰的臉,那個坐在佛膝上的小孩。
四十多年過去了,那個小孩變成了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。可有些東西沒變——他還是一個人坐在燈下,手裡還是捧著一本書,眼前還是有一個影子在晃。
那個影子是佛像的影子,也是他自己的影子。
他把燈撥亮了一些,接著看書。
至正十八年,朱元璋的軍隊打到浙東。
朱元璋派大將胡大海攻紹興,大軍駐紮在九里山下。附近的百姓都跑了,跑得遠遠的,怕被亂兵裹進去。只有王冕沒跑,一個人坐在茅屋裡,該幹甚麼幹甚麼。
胡大海的兵搜山的時候搜到他,把他帶到胡大海面前。
王冕站在帳中,胡大海問他是甚麼人。他說,一個種梅花的。胡大海問他為甚麼不跑。他說,跑甚麼,我又沒犯法。
胡大海覺得這個人有意思,問他有甚麼本事。他說,會寫詩,會畫梅,會種地,別的不會。胡大海又問,會不會打仗。他說,不會。胡大海說,那你留下來幹甚麼?
王冕說,我可以給你出個主意,怎麼攻紹興。
胡大海愣住了。
王冕給他出了個主意。胡大海聽了,覺得有道理,就按他說的去辦。後來紹興果然打下來了。
朱元璋聽說了這事,派人來請王冕,想見見他。
王冕去了。朱元璋和他談了很久,談了甚麼,沒人知道。談完之後,朱元璋讓他留在幕府裡,給了他一個官——諮議參軍。
王冕接了。
有人問他,你不是說不做官嗎?怎麼又做了?
他說,此一時,彼一時。
問他的人沒聽懂。
王冕也沒解釋。
那一年冬天,王冕病了。
病來得很急,沒幾天人就起不來了。他躺在病床上,讓人把他畫的那些梅拿出來,一幅一幅地看。看著看著,他忽然笑了。
旁邊的人問他笑甚麼。
他說,我小時候在廟裡讀書,佛像的臉那麼嚇人,我一點都不怕。後來讀的書多了,知道的多了,怕的東西反而多了。
那人說,怕甚麼?
王冕說,怕寫不好詩,怕畫不好梅,怕辜負了先生,怕做不好人。
那人說,現在呢?
王冕沉默了一會兒,說,現在不怕了。
那天夜裡,王冕死了。
死的時候,床邊還放著那盞燈。燈裡的油快乾了,火苗忽明忽暗的,像他小時候在廟裡看見的那盞長明燈。
他死後,人們收拾他的遺物,發現他寫過很多詩,畫過很多梅。有一首題在畫上的詩,後來傳得很廣:
“吾家洗硯池頭樹,朵朵花開淡墨痕。不要人誇好顏色,只留清氣滿乾坤。”
那幅畫畫的是一枝墨梅,枝幹交錯,花朵繁密,用墨很淡,卻有一種說不出的清氣。
有人說,這就是他這一輩子想說的話。
也有人說,這就是他這個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