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分時節的歸安裡，像被老天爺打翻了調色盤。田埂上的稻子黃得沉甸甸，穗子壓彎了腰，風一吹就湧起金浪；果園裡的海棠紅得透亮，掛滿枝頭像串起的小燈籠；連貨棧外的曬場上，都鋪滿了剛收的豆子，圓滾滾的青豆、紅豆、黃豆，曬得裂開了嘴，露出裡面飽滿的果仁。
趙五帶著後生們在稻田裡割稻，鐮刀“唰唰”地劃過稻稈，倒下的稻穗在身後鋪成條金色的路。他赤著腳踩在泥裡，褲腳沾著稻葉的綠汁，獨眼裡卻亮得很：“今年的稻子比去年密三成，多虧了洛陽來的粳稻種，穗子沉得能壓垮扁擔！”
旁邊的栓柱揮舞著鐮刀，額頭上的汗珠滴進泥土裡，濺起細小的泥花。“趙叔，這稻子脫粒後，能換多少洛陽的胭脂？俺娘說，想試試那桃花色的，比狼山的野花粉好看。”
趙五哈哈大笑：“夠你娘換十盒！剩下的還能給你換把新鐮刀，比你手裡這把快多了。”
貨棧裡更是熱鬧。劉成親自帶著商隊來了，貨車上裝著中原的瓷器、蜀地的錦緞，還有幾箱新印的話本，一開啟就被孩子們圍了個水洩不通。他穿著件湖藍色的長衫，站在堆成小山的皮毛前，對徐鳳年道：“小將軍，這狼山的皮毛在洛陽賣瘋了！知府大人的公子特意託我來，說要訂件整張的白狐裘，出價比市價高五成。”
徐鳳年指著旁邊的稻堆：“白狐裘有，不過得用新出的粳稻換。我聽說洛陽的糧價漲了，這些稻子運過去，定能賣個好價錢。”
“成交！”劉成笑得眼睛眯成了縫，“我早就想把歸安裡的糧食引進洛陽，這粳稻煮出來的飯香得能讓人多吃兩碗，定能搶過江南的米行。”
正說著，西域商人帶著他的駝隊也來了。駱駝臥在貨棧外，背上的麻袋裡裝著葡萄乾、杏仁，還有幾匹波斯錦，顏色鮮得像火燒。“徐小將軍，”他操著生硬的中原話，遞過個精緻的木盒，“上次的絲綢在波斯大受歡迎，這是給你的謝禮——波斯的香精，抹在衣裳上，香味能留三個月。”
木盒開啟的瞬間，一股清冽的香氣漫開來，像雨後的玫瑰園。王嬸湊過來看，忍不住讚道：“這香味真俊！比咱歸安裡的桂花還香。”
西域商人笑著說：“王嬸要是喜歡，我送您一盒。下次來，我帶波斯的織錦師傅，跟蘇姑娘學染布，也讓她學學波斯的金線繡。”
蘇織娘紅著臉點頭：“好啊，我正想試試金線繡呢。”
午後，歸安裡的人擺開了長桌，把新收的糧食、新釀的米酒、新做的點心都端了上來，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。劉成的夥計們學著狼山的牧人用手抓羊肉，吃得滿嘴流油；西域商人捧著胡麻餅，和王嬸討教裡面加了甚麼香料；拓跋烈則拉著劉成拼酒，說要比一比洛陽的黃酒和狼山的奶酒哪個更烈。
周先生坐在角落，和幾個商隊裡的賬房先生討論“歸安賬法”。一個白鬍子老賬房拿著冊子，越看越點頭：“這法子簡明扼要，比咱中原的複式記賬省事多了！回去我定要推薦給同行，就叫‘北境賬法’！”
周先生笑著擺手：“還是叫‘歸安賬法’好，這是歸安裡的人一起琢磨出來的，沾著咱這兒的泥土氣。”
孩子們最開心，圍著駱駝轉來轉去，西域商人給他們每人發了顆葡萄乾，甜得眯起了眼。虎子拿著顆最大的葡萄乾，跑去找念涼，想塞給她吃，卻被南宮僕射攔住：“妹妹還小，等長大了再吃。”她從籃子裡拿出塊海棠果乾，“這個給你，王嬸曬的，酸甜可口。”
虎子接過果乾，咬了一大口，酸得皺起了眉頭，卻還是吃得津津有味。
夕陽西下時，商隊開始裝車。歸安裡的稻子、布匹、竹器被搬上貨車，駱駝背上則堆滿了皮毛、藥材、香料、錦緞。劉成站在貨棧門口，和徐鳳年握手：“明年開春，我把洛陽的糧商帶來，讓他們親眼看看歸安裡的稻田，保證他們擠破頭來訂糧。”
西域商人也走過來，拍著胸脯：“我帶波斯的使者來，讓他們見識歸安裡的繁華！說不定，還能開通一條從歸安裡到波斯的商路，讓咱的絲綢一路賣到天邊去！”
徐鳳年笑著點頭：“歸安裡的門，永遠為你們敞開。”
駝鈴聲和車輪聲漸漸遠去，歸安裡的炊煙與晚霞融在一起，紅得像杯醉人的酒。趙五和後生們還在收拾曬場，把散落的豆子撿起來，嘴裡哼著不知名的小調；張鐵匠的鐵匠鋪裡，還在響著打鐵聲，火星子濺在暮色裡，像撒了把星星；王嬸則在給晚歸的雞鴨餵食，嘴裡唸叨著“多吃點，多下蛋”。
徐鳳年站在糧倉邊，看著滿倉的糧食，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填得滿滿的。他知道，這秋實滿倉的日子，是歸安里人用汗水換來的，也是四面八方的朋友用情誼換來的。就像這稻田裡的粳稻，帶著中原的種，北境的土，結出了屬於歸安裡的飽滿；就像這貨棧裡的物件，融了江南的巧，西域的奇，湊成了屬於歸安裡的熱鬧。
晚風裡，飄來周先生教孩子們唸的歌謠：“歸安裡，谷滿倉，朋友來，話桑麻……”歌聲稚嫩，卻像顆種子，要在這片土地上，長出更長遠的日子。而那些遠去的商隊，帶著歸安裡的物產與情誼，也定會在更遠的地方，播撒下新的希望，讓這秋實的喜悅，傳得越來越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