驚蟄剛過，歸安裡的風就帶上了暖意。田埂上的凍土徹底化透，踩上去軟乎乎的，像鋪了層厚棉絮。趙五蹲在豆田邊，手裡捏著顆剛發芽的豆種，嫩白的芽尖頂著點綠，像個怯生生的小姑娘，正努力地往土裡鑽。
“比去年早冒頭三天。”他獨眼裡閃著光，用手指輕輕把豆種周圍的土扒鬆些，“周先生說的沒錯，去年冬天在地裡埋的草木灰起了作用，土肥得很。”
小三子扛著鋤頭走過來，褲腳沾著新翻的泥土。他剛從狼山牧場回來，臉上還帶著曬黑的痕跡，卻比往日更結實了，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像小石塊似的，透著股勁。“趙叔，張爺爺讓我問，新打的鋤頭夠不夠用？他說要是磨鈍了，隨時拿去鐵匠鋪淬火。”
趙五抬頭笑：“夠！夠！你張爺爺打的鋤頭，刃口利得能削紙，翻地時省老鼻子勁了。”他往牧場的方向望了望，“那邊的馬駒咋樣了？石頭他們學會給馬梳毛了沒？”
提到牧馬，小三子的眼睛亮了：“學會了！石頭還給馬駒編了小辮子呢，拓跋爺爺說他手巧，像個姑娘家。”他撓了撓頭，又道，“不過馬駒性子野，昨天踢翻了兩個料桶，拓跋烈大哥氣得追著馬跑了半山坡。”
兩人正說著，就見虎子舉著個竹製的小風車跑過來，風車葉轉得飛快，“呼啦啦”地響。“爹！先生讓我來叫你們去學堂，說新到的桑樹苗要分給大家！”他跑到徐鳳年身邊，小臉紅撲撲的，鼻尖上還沾著點泥，“先生說，種桑樹能養蠶，蠶吐絲能做綢緞，比江南的還好！”
徐鳳年剛從堡壘的箭樓下來，身上還帶著晨露的溼氣。他接過虎子手裡的風車，看著葉片在風裡旋轉，忽然想起江南的春天，也是這樣草長鶯飛，只是歸安裡的春天，多了份泥土的厚重。“走，去看看桑樹苗。”
學堂的院子裡堆著幾十捆桑樹苗，根系裹著溼潤的泥團，枝條上已經冒出了嫩芽，綠得像翡翠。周先生正指揮著孩子們分樹苗，每人手裡拿著個小鏟子，臉上的期待比春日的陽光還亮。
“這桑樹苗是青鋒從湖州帶來的，”周先生給孩子們講解，“那邊的桑樹長得快，桑葉肥厚，最適合養蠶。等秋天結了桑葚，還能摘下來做果醬，甜得很。”
念安抱著棵 smallest 的桑樹苗，小心翼翼地像捧著寶貝。“娘，我能把它種在窗臺下嗎？”她仰著小臉問南宮僕射，辮子上的紅繩隨著動作晃悠，“我天天給它澆水，讓它快點長高。”
南宮僕射笑著點頭，幫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碎髮：“記得要給它曬太陽，桑樹喜歡光，就像你喜歡聽故事一樣。”她手裡也拿著棵樹苗，打算種在歸安裡的路口，說等枝繁葉茂了，能給過路人遮涼。
張鐵匠扛著把新打的小鋤頭走進來，鋤頭刃口閃著青亮的光。“給娃娃們用的，”他把鋤頭放在地上，“分量輕，刃口卻利，挖樹坑正好。”他往桑樹苗上瞅了瞅，“這玩意兒好活不？我那鐵匠鋪後院有空地，也想種兩棵，夏天能擋擋太陽。”
“好活！”周先生拍著胸脯，“比種豆子還省心，只要多澆水，保證活。”他忽然想起甚麼，對徐鳳年道，“拓跋家的人說，狼山的坡地適合種果樹，問能不能分些果苗過去，秋天結果了，兩家分著吃。”
“當然能。”徐鳳年拿起一棵桑樹苗，掂量著分量，“讓趙五挑些壯實的給他們送去，順便問問，牧場的馬駒要不要加些豆餅催肥，歸安裡的豆子今年收成好，有的是餘糧。”
午後的日頭漸漸暖起來，歸安裡的人扛著桑樹苗往自家的田埂、院子裡去，像是撒下了一把綠色的希望。趙五把樹苗種在豆田的邊上，說這樣能互相遮陰；張鐵匠把樹苗栽在鐵匠鋪的窗下，盼著夏天能少挨些日頭；周平坐在輪椅上，在學堂後面的空地上種了一排，說要讓孩子們看著桑樹長高，就像看著自己長大。
徐鳳年帶著虎子和念安，在院子裡種了三棵桑樹苗，並排站著，像三個小小的衛兵。虎子用小鏟子給樹苗培土，念安則往土裡撒了把自己攢的糖果渣，說是能當肥料。“爹，它們甚麼時候能長出桑葉？”虎子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“等你把《蠶經》背會了，它們就長出來了。”徐鳳年揉了揉他的頭，目光落在遠處的狼山。牧場的方向隱約傳來馬嘶聲，夾雜著後生們的笑鬧，像支明快的曲子。
夕陽西下時，歸安裡的田埂、院牆邊都立起了桑樹苗，嫩綠色的枝條在晚風裡輕輕搖晃，像在和歸安裡的人打招呼。王嬸帶著婆娘們送來新蒸的桑葉饅頭，麥香裡混著桑葉的清香，咬一口，滿嘴都是春天的味道。
“嚐嚐這個，”王嬸給徐鳳年遞過一個饅頭，“周先生說桑葉能清熱，夏天吃最好。等蠶養起來了，我給你們做蠶絲面，滑溜溜的，比江南的細面還好吃。”
徐鳳年接過饅頭，看著歸安裡漸漸亮起的燈火，看著田埂上那排小小的桑樹苗，忽然覺得，這草長鶯飛的春天，藏著無數新的可能。就像這些桑樹苗，今天還是不起眼的枝條，明天就能長成濃蔭，結出果實，吐出銀絲。
歸安裡的故事，也像這春天一樣，在看似平淡的日子裡，悄悄長出新的枝芽。或許是石頭給馬駒編的小辮子，或許是虎子背會的《蠶經》，或許是張鐵匠窗下那棵努力紮根的桑樹苗，又或許，是狼山牧場飄來的，混著青草香的風。
夜風裡，桑樹苗的葉子輕輕作響，像在說悄悄話。徐鳳年知道，只要守著這份踏實，這歸安裡的春天，就會一年比一年熱鬧，一年比一年豐饒。
因為這裡的每一個人，每一棵苗，每一寸土地，都在用力地生長，用力地活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