歸安裡的冬夜來得早,剛過酉時,暮色就像浸了墨的棉絮,把青瓦白牆都裹得嚴實。徐鳳年的院子裡卻亮如白晝,炭爐燒得通紅,映得窗紙上的人影忽明忽暗,混著粗瓷碗碰在一起的脆響,像支熱鬧的曲子。
“這酒埋在雪地裡果然不一樣!”張鐵匠捧著酒碗,喉結滾動得像吞了個核桃,鐵色的鬍鬚上沾著酒珠,“比去年烈,卻更順喉,趙五你這手藝,能去北涼王府當酒匠了!”
趙五嘿嘿笑,獨眼裡的光比炭爐還亮。他剛給爐子裡添了塊新炭,火苗“騰”地竄起來,舔著爐壁發出“噼啪”聲:“張叔說笑了,我就會燒個炭釀個酒,比不得您的打鐵手藝,能給小將軍鑄寶刀。”
“都厲害,都厲害!”孫二拄著木杖,斷袖在炭爐邊烤得暖烘烘的,他夾起塊王嬸做的醬肉,往徐鳳年碗裡送,“小將軍嚐嚐這個,今年的豬肉比去年肥,醬里加了拓跋家的野花椒,夠味!”
徐鳳年笑著接過,醬肉的油香混著花椒的麻,在舌尖上炸開。他瞥了眼坐在對面的南宮僕射,她正用小銀勺給念涼喂米糊,小傢伙的小嘴一抿一抿,像只啄食的小雀,偶爾咿咿呀呀地哼兩聲,引得滿屋子人笑。
“江南的水患都平了?”周先生放下酒碗,指尖沾著的酒液在桌面上暈開個小圈,“你信裡說推廣了耐旱糧種,那邊的農戶接受得怎麼樣?”
提到江南,徐鳳年的神色沉了沉,又很快舒展:“水患是平了,但糧種推廣費了些勁。南方人慣了種水稻,覺得麥子太粗,後來讓親兵們帶著老卒去田裡示範,連吃了半個月麥餅,才算傳開。”他往爐子裡添了塊炭,“不過江南的水土是真養人,麥種下去比北境長得快,明年能多收兩成。”
南宮僕射放下銀勺,接過話頭:“青鋒說,那邊的織坊想學歸安裡的竹編,託人來問周平大哥願不願意去教些日子。”
周平坐在輪椅上,正用竹條編個小玩意兒,聞言手頓了頓,獨腿在炭爐邊輕輕晃:“我……我這腿腳不方便,怕是走不遠。要不畫些圖樣寄過去?編竹器的法子,看圖也能學個七八分。”
“圖樣哪有手把手教得實在?”徐鳳年看著他手裡漸漸成形的竹籃,紋路細密得像蛛網上的露珠,“開春我讓親兵送你去,坐馬車慢些走,正好看看沿途的風光。江南的竹子比北境的韌,你去了說不定能編出新花樣。”
周平的臉一下子紅了,竹條在手裡轉了個圈:“真……真能行?”
“怎麼不行?”張鐵匠在旁邊敲了敲菸斗,火星子落在地上燙出個小黑點,“你編的竹筐能裝箭,編的竹蓆能鋪馬,去了江南,保準讓那些文人雅士都搶著要!”
滿屋子的人都笑起來,炭爐裡的火星子被笑聲震得簌簌往下掉。虎子趴在桌邊,手裡攥著根炭筆,在紙上畫著甚麼,時不時抬頭瞅瞅徐鳳年,小眉頭皺得像只小老頭。
“虎子在畫啥?”徐鳳年湊過去看,紙上是個歪歪扭扭的堡壘,箭樓上插著面“鳳”字旗,下面畫著群小人,有舉鋤頭的,有掄鐵錘的,還有個坐在輪椅上編竹筐的。
“畫歸安裡!”虎子挺起胸膛,用炭筆指著最前面的小人,“這是爹,這是娘,這是念涼妹妹……等開春了,我要把這畫貼在堡壘的箭樓上,讓北莽人看看,咱歸安裡的人都在!”
孫二笑得鬍子都翹起來了,用木杖輕輕敲了敲虎子的腦袋:“好小子,有志氣!比你爹小時候強,他那時候就知道搶我的糖吃!”
徐鳳年無奈地笑,伸手揉了揉虎子的頭髮。他想起自己年少時在北涼王府,總愛纏著老卒們講戰場的故事,那時覺得金戈鐵馬才是英雄,如今圍坐在這炭爐邊,聽著家長裡短,倒覺得這煙火氣裡的堅守,才更見風骨。
“對了,”趙五忽然想起甚麼,往窗外望了望,“拓跋烈說明天來送些狼山的羊肉,說要跟您商量開春互派後生學手藝的事。他們想學打鐵和釀酒,咱想學牧馬和鞣皮。”
徐鳳年點頭:“這事我在信裡跟他提過。狼山的牧場大,養馬是強項;咱歸安裡的手藝細,能讓他們的皮毛賣上價。互學互長,才是長久之計。”他頓了頓,看向張鐵匠,“您老可得留兩手真本事,別讓拓跋家的後生把您的看家本領都學去了。”
張鐵匠眼睛一瞪,手裡的鐵錘往地上一頓,震得炭爐都抖了抖:“放心!核心的淬火法子,我只傳歸安裡的娃娃!拓跋家的小子想學?得先跟我打三年鐵,磨掉身上的野性子再說!”
滿屋子又是一陣笑,連念涼都被這熱鬧勁兒逗得咯咯笑,小手拍著南宮僕射的衣襟,像在給這笑聲打拍子。
炭爐裡的炭漸漸燒成了白灰,王嬸又端來一盆新炭,順便給每人添了碗熱湯。薑湯混著羊肉的羶香,喝下去暖得從喉嚨一直熨帖到胃裡。
“明年的堡壘還得再加兩座箭樓,”孫二放下湯碗,斷袖擦了擦嘴角,“我去狼山看過,拓跋家的瞭望臺建在山頭上,能比咱多看出十里地,開春讓後生們去學學,把咱的箭樓也往高了建建。”
“我跟周先生合計過,”徐鳳年往爐子裡添了塊炭,火星子濺在青磚地上,“開春除了修箭樓,還得把學堂擴一擴。周先生說,要教孩子們算術和記賬,將來不管是種地還是做買賣,都用得上。”
周先生撫著鬍鬚點頭:“不光要學文,還得學武。讓張鐵匠教些基礎的拳腳,趙五教些射箭的法子,咱歸安裡的娃娃,得能提筆寫字,也能挽弓射箭。”
夜色越來越深,炭爐邊的話題卻越聊越遠。從開春的耕種說到秋收的倉儲,從狼山的互市說到江南的糧種,從孩子們的功課說到老卒們的身子骨,樁樁件件都透著股過日子的踏實。
徐鳳年聽著他們說話,忽然覺得,自己這趟江南沒白去。不是因為平了水患,也不是因為推廣了糧種,而是明白了歸安裡真正的根——不在堡壘有多堅固,不在糧種有多金貴,而在這些圍爐夜話的人身上,在他們眼裡的盼頭、手裡的活計、心裡的牽掛裡。
“時候不早了,”南宮僕射輕聲道,念涼已經在她懷裡睡熟,小臉紅撲撲的像個熟透的蘋果,“讓孩子們早些歇著,明天還得去學堂。”
眾人這才起身,張鐵匠扛著他的鐵錘,孫二拄著木杖,趙五幫周平推著輪椅,腳步都帶著點酒意,卻走得穩當。院門外的月光正好,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串連在一起的星子。
“開春見。”徐鳳年站在門口揮手。
“開春見!”眾人的聲音混在一起,在巷子裡盪開,驚飛了簷下棲息的麻雀。
關上門,炭爐的餘溫還在,空氣中飄著淡淡的酒香和肉香。南宮僕射往爐子裡添了最後塊炭,火光映著她的側臉,柔和得像幅水墨畫。
“都安排妥當了?”她問。
徐鳳年從背後輕輕抱住她,下巴抵在她發頂:“嗯,有他們在,妥當著呢。”
窗外的月光透過窗欞,在地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,像塊鋪展開的棋盤。徐鳳年知道,歸安裡的新程,就藏在這圍爐夜話的暖意裡,藏在每個人對開春的期盼裡,藏在這北境冬夜的寂靜與生機裡。
炭爐裡的火漸漸弱下去,只留下點點紅燼,像撒在黑夜裡的種子,等著開春,就長出新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