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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5章 霜染秋實,歸人踏月來

2025-12-02 作者:西北毛哥

秋雨收歇時,歸安裡的田埂上結了層薄霜,踩上去咯吱作響。趙五揹著半簍新摘的豆子,獨眼裡映著晨露,步子卻比往日輕快——被洪水淹過的豆田雖減了產,剩下的豆莢卻格外飽滿,剝開時能看見金晃晃的豆仁,像藏了粒小太陽。

“趙大哥,這豆子曬得差不多了吧?”王嬸蹲在曬場翻曬豆莢,粗布圍裙上沾著草屑,“周先生說要留些做種子,明年換塊高坡地種,就不怕水淹了。”

趙五放下揹簍,抓起把豆莢搓了搓,豆仁滾落掌心,沉甸甸的壓手:“再曬三天,等水汽全收了,就裝壇。”他往狼山方向望了望,晨霧裡隱約能看見拓跋家的炊煙,“拓跋烈家的羊群該遷回來了,說是今年的秋草長得好,羊肉能肥三圈。”

王嬸笑了,手裡的木耙在豆莢上劃出沙沙聲:“他昨兒還託人帶話,說要送兩隻羯羊來,讓咱做羊肉湯喝,暖暖身子。”她壓低聲音,“還說……徐鳳年小將軍怕是要回來了,他在狼山北麓看見北涼的騎兵了,打著‘鳳’字旗。”

趙五的手猛地頓住,豆仁從指縫漏出來,滾在霜地上像顆顆碎金。他張了張嘴,卻沒說出話,獨眼裡的光忽明忽暗,像被風吹動的燭火。

這訊息像長了翅膀,很快傳遍了歸安裡。張鐵匠的打鐵聲都比往日響亮,鐵錘落在鐵砧上,“噹噹”的響,像是在敲歡迎的鼓點;孫二拄著木杖在巷子裡轉,見人就說“我就知道小將軍會回來”,斷袖飄得比誰都歡;周平坐在輪椅上,往學堂的窗臺上擺了盆剛開的菊花,說是給徐鳳年看的,菊花開得正好,金燦燦的像團火。

知味堂裡,孩子們吵著要給徐鳳年畫歡迎的畫。虎子趴在桌上,用硃砂筆在宣紙上畫了個威風凜凜的將軍,手裡卻舉著塊月餅,說是要給爹接風;念安則在旁邊畫了群小兔子,說要讓爹知道,她把妹妹照顧得很好。

周先生看著孩子們的畫,捋著鬍鬚笑:“等小將軍來了,就讓他給你們講江南的故事。他信裡說,江南的秋天有桂花雨,落在身上香噴噴的。”

南宮僕射坐在窗邊,手裡縫著件小披風,是給念涼做的,料子是江南的雲錦,上面繡著幾枝梅花,針腳細密得像蛛絲。她望著窗外的菊花,指尖偶爾會停在針腳處——徐鳳年的信裡說,歸期定在霜降前後,算算日子,該到了。

傍晚的炊煙剛升起,狼山方向就傳來了馬蹄聲。不是拓跋家的散漫節奏,而是整齊劃一的踏地聲,像悶雷滾過秋野。趙五正往罈子裡裝豆子,聽見聲音猛地站起來,豆粒撒了一地也顧不上撿,拔腿就往村口跑。

歸安裡的人都湧到了村口,老的扶著小的,小的牽著老的,張鐵匠的鐵錘還握在手裡,王嬸的圍裙上沾著麵粉,孫二的木杖在地上戳出個個小坑。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,像排等待檢閱的兵。

馬蹄聲越來越近,先看見的是面迎風招展的“鳳”字旗,紅得像團燃燒的火,在暮色裡格外醒目。旗下面,是隊鎧甲鋥亮的騎兵,坐姿挺拔如松,正是北涼軍的親兵。

而騎兵中間,那個穿著青布棉袍的身影,不是徐鳳年是誰?

他瘦了些,卻更挺拔了,腰間的北涼刀鞘磨得發亮,臉上帶著風塵,卻掩不住眼裡的光。看見村口的人群,他勒住馬韁,翻身下馬的動作乾脆利落,快步走了過來。

“我回來了。”他笑著說,聲音比記憶裡沉了些,卻像塊暖玉,瞬間熨平了所有人心裡的褶皺。

“小將軍!”孫二第一個衝上去,斷袖擦著眼睛,話都說不利索了,“你可算回來了!”

張鐵匠掄著鐵錘跑過來,卻在離徐鳳年三步遠的地方停住,嘿嘿地笑:“回來就好,回來就好!我給你打了把新刀,比你腰間這把還鋒利!”

趙五站在後面,嘴唇動了動,獨眼裡的淚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。他想說說冬釀的事,說說洪水的事,說說孩子們的事,卻只憋出句:“酒……酒埋在老槐樹下了。”

徐鳳年走過去,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拍了拍張鐵匠、孫二的肩膀,最後走到南宮僕射面前,接過她懷裡的念涼。小傢伙剛睡醒,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他,忽然伸出小手抓住他的衣襟,咿咿呀呀地笑了。

“爹!”虎子舉著畫跑過來,把畫往他懷裡塞,“這是我畫的你!”

徐鳳年接過畫,看著那個舉著月餅的將軍,笑得眼角起了細紋。念安也跑過來,把手裡的小兔子畫遞給他:“爹,妹妹很乖,我天天給她講故事。”

“我知道,”徐鳳年蹲下來,摸了摸兩個孩子的頭,“爹都知道。”

周先生走過來,手裡拿著本翻開的書:“小將軍,孩子們的功課沒落下,連《孫子兵法》都能背三章了。”

徐鳳年站起身,朝周先生拱手:“辛苦先生了。”他往歸安裡望去,新修的堡壘在暮色裡像只沉默的巨獸,渠水映著晚霞,田埂上的豆子曬得金黃,屋簷下的燈籠漸漸亮起,一切都和記憶裡一樣,又似乎更鮮活了些。

“走,回家。”他說。

人群自動讓開條路,徐鳳年抱著念涼,牽著虎子和念安,南宮僕射走在他身邊,身後跟著歸安裡的老老少少。踏過結霜的田埂,走過飄著炊煙的巷口,屋簷下的燈籠把他們的影子疊在一起,溫暖得像幅畫。

老槐樹下,趙五正指揮著後生們挖酒罈。泥土翻開的瞬間,醇厚的酒香漫出來,混著桂花香和飯菜香,在秋夜裡釀出最動人的味道。

徐鳳年站在樹下,看著歸安裡的燈火,看著身邊的人,忽然覺得,所有的奔波和等待,都值了。

這歸安裡,是他的根,是他的家,是他無論走多遠,都要回來的地方。

夜色漸濃,歸安裡的笑聲漫得很遠。老槐樹下的酒罈開啟了,琥珀色的酒液倒進粗陶碗裡,碰碗的聲音清脆響亮。周先生在講江南的桂花雨,張鐵匠在說新刀的火候,孫二在數著堡壘的箭樓,孩子們在搶虎子畫的畫。

徐鳳年喝著冬釀,看著眼前的一切,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填滿了。窗外的月亮升起來,圓得像面鏡子,照著歸安裡的屋舍、田埂、渠水,也照著每個人臉上的笑意。

他知道,歸安裡的故事,還很長。但只要他們都在,這故事就一定溫暖,一定踏實,一定像這壇冬釀,越陳越香。

因為這裡,是歸安裡。是他徐鳳年,和他的家人、朋友,守著的,人間煙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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