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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4章 秋汛至,渠水映人心

2025-12-02 作者:西北毛哥

中秋的圓月剛隱入雲層,歸安裡就被一場連綿的秋雨纏上了。雨絲細密如愁緒,織成張灰濛濛的網,把青瓦、田埂、渠水都罩在裡面,連空氣都浸得發潮,牆角的青苔順著磚縫往外爬,綠得晃眼。

趙五披著蓑衣站在渠邊,眉頭擰成個疙瘩。渾濁的渠水漫過青石堤岸,正往低窪的豆田淌,剛飽滿的豆莢泡在水裡,綠得發烏,像一顆顆攥緊的拳頭。“再這麼下,今年的豆子怕是要爛在地裡。”他用鐵鍬往堤岸加土,泥水濺得滿身都是,獨眼裡的紅血絲比雨絲還密。

“趙叔,我來幫你!”小三子扛著鋤頭跑過來,蓑衣下的棉襖早就溼透,貼在身上像層冰殼。他學著趙五的樣子往堤岸堆土,鋤頭帶起的泥水濺在臉上,也顧不上擦,“張爺爺說,這渠是去年冬天修的,根基穩,應該能扛住。”

趙五沒說話,只是掄鍬的力道更重了。他比誰都清楚這渠的底細——當年修渠時,為了趕在春耕前完工,有些地段的夯土沒打實,如今被雨水泡透,怕是撐不了多久。

知味堂的書聲被雨聲壓得低了些,卻依舊清亮。周先生站在黑板前,用粉筆在“水”字旁邊畫了條波浪線:“水既能養莊稼,也能毀田畝,就像人心,能聚能散,全看能不能擰成一股繩。”他往窗外望了望,趙五和小三子在渠邊忙碌的身影縮成兩個模糊的黑點,像釘在雨幕裡的釘子。

“先生,豆子會不會淹死?”虎子舉著小手,眉頭皺得像只小老頭。他家的豆田就在渠邊,早上還去看過,積水已經沒過腳踝。

周先生放下粉筆,走到窗邊:“只要趙五叔他們把渠堤守住,豆子就淹不死。就算真淹了,咱們明年再種,有的是力氣。”他拿起牆角的蓑衣,“今天提前放學,男娃跟著趙五叔護渠,女娃幫著王嬸把糧倉的柴火搬到高處,別淋溼了。”

孩子們立刻行動起來,書包都顧不上背,抓起工具就往門外衝。念安提著個小竹籃,裡面裝著王嬸給趙五準備的乾糧,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渠邊跑,辮子上的水珠甩成了小銀線。

南宮僕射抱著念涼站在廊下,看著孩子們衝進雨裡,眉頭微微蹙著。“青鋒從江南寄來的油紙到了,”她對周先生說,“我讓張鐵匠鋪在糧倉頂上,暫時能擋擋雨。”她往狼山的方向望,雨霧裡的山影像頭沉默的巨獸,“拓跋家派人來說,他們那邊的河道也漲水了,問要不要幫忙加固渠堤。”

“該請他們來。”周先生接過她遞來的油紙,指尖觸到紙面上的桐油,滑膩而厚實,“這雨看樣子要下到秋收,單憑歸安裡的人,怕是護不住所有田地。”

果然,午後的雨勢更猛了,豆大的雨點砸在渠水錶面,濺起密密麻麻的水花,像一鍋煮沸的粥。趙五正用木樁加固堤岸,忽然聽見“咔嚓”一聲脆響——去年冬天趕工的那段堤岸,竟被洪水衝開個缺口,渾濁的渠水像脫韁的野馬,往豆田猛灌!

“不好!”趙五心裡一沉,撲過去想用身體堵住缺口,卻被洪水推得一個趔趄,差點摔進水裡。

“趙叔!”小三子尖叫著撲過來,想用鋤頭抵住缺口,卻被水流掀得連連後退。

就在這時,一陣馬蹄聲衝破雨幕,拓跋家的人來了!拓跋烈騎著匹黑馬,手裡舉著捆粗麻繩,身後跟著十幾個部眾,每人都扛著捆柴草。“徐鳳年的人,咱不能看著!”他大吼著跳下馬,把麻繩往腰上一纏,帶頭跳進缺口,“搭人牆!”

狼山的部眾們立刻跟上,十幾個漢子肩並肩站在缺口處,用身體擋住洪水,柴草順著他們的脊樑往缺口填,很快就穩住了頹勢。趙五抹了把臉上的泥水,眼眶忽然發熱——這些草原上的漢子,去年還和歸安裡的人搶過水源,如今卻站在齊腰深的冷水裡,為別人家的田地拼命。

“愣著幹啥!搭把手!”張鐵匠的吼聲從身後傳來,他扛著根碗口粗的樹幹,光著膀子衝進雨裡,古銅色的脊樑被雨水澆得發亮,“王嬸帶著婆娘們在煮薑湯,等堵住缺口,咱喝個痛快!”

歸安裡的老卒們也來了,孫二拄著木杖在堤岸指揮,斷袖被風吹得像面小旗;周平的輪椅陷在泥裡,他卻用手往堤岸遞土,獨腿在泥水裡蹬得通紅;連周先生都挽著褲腳,幫著遞柴草,長衫下襬沾滿了泥點。

雨幕裡,歸安裡的人和狼山的部眾混在一起,分不清誰是漢人誰是胡人,只看見一張張被雨水沖刷的臉,一雙雙緊緊攥著工具的手,一聲聲淹沒在雨裡的號子。

缺口終於堵住時,天已經擦黑。趙五和拓跋烈互相攙扶著爬上堤岸,兩人都凍得嘴唇發紫,卻看著對方哈哈大笑,笑聲裡混著水腥味和泥土味,比任何酒都烈。

“今晚去我那兒喝薑湯!”趙五拍著拓跋烈的肩膀,力道大得能拍掉層皮。

“得配著月餅!”拓跋烈回拍過去,“我家婆娘做了奶渣餅,比你們的甜月餅夠味!”

孩子們舉著燈籠跑來,光線下的渠水漸漸平息,映著堤岸上晃動的人影,像面不平整的鏡子。王嬸提著食盒跟在後面,裡面的薑湯還冒著熱氣,碗沿結著層薄霜。“快趁熱喝!”她把碗塞進趙五手裡,又往拓跋烈懷裡塞了塊月餅,“看你們凍的,再折騰下去,老骨頭都得散架。”

南宮僕射站在遠處,看著堤岸上的燈火漸漸聚成一團,像顆在雨裡跳動的心臟。念涼在她懷裡睡著了,小臉紅撲撲的,嘴角還掛著笑,大概是夢見了白天沒吃完的月餅。

“你看,”她輕聲對身邊的周先生說,“渠水映著的,從來都不只是影子。”

周先生點頭,望著雨幕裡漸漸清晰的圓月,月光透過雲層落在渠水上,碎成一片銀鱗。“水聚成渠,人聚成力,”他緩緩道,“這大概就是徐鳳年想看到的歸安裡。”

雨還在下,卻小了些,淅淅瀝瀝的像在哼著支溫柔的歌。堤岸上的人們還在說笑,薑湯的熱氣混著餅香,在雨裡漫得很遠。趙五知道,今年的豆子或許會減產,但有些東西,卻比任何收成都珍貴——就像這渠水,流過之後,總會在地裡留下些甚麼。

比如人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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