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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0章 冬釀開壇,風雪故人來

2025-12-02 作者:西北毛哥

第三百一十章:冬釀開壇,風雪故人來

歸安裡的第一場雪落下來時,趙五的酒剛好釀熟。

雪粒子敲打著釀坊的木窗,發出細碎的聲響。趙五披著件厚棉襖,獨眼裡映著跳動的燭火,正用長杆攪動最後一缸酒液。酒漿泛著琥珀色的光,攪開的漣漪裡浮著細小的酒花,像撒了把碎銀子。

“成了。”他低低說了句,聲音裡帶著不易察覺的顫。這是歸安裡自建成以來的第一罈冬釀,從選料到發酵,足足耗了三個月。壇口剛一開啟,醇厚的酒香就衝破寒氣,漫進了飄雪的院子,連簷下懸著的冰稜都彷彿染上了三分暖意。

“趙大哥,我來幫你!”小三子裹著件 oversized 的棉襖,跑進來時帶起一陣風雪,鼻尖凍得通紅。他手裡捧著個粗陶大碗,碗沿還沾著早上沒擦淨的粥漬,“張叔說,頭道酒得用這碗盛才夠味。”

趙五笑了,獨眼裡的光比燭火還亮。他拿起木勺,穩穩地舀出第一勺酒,琥珀色的酒液滑進碗裡,激起細密的泡沫。“慢點喝,剛出壇的酒烈。”

小三子踮著腳接過碗,湊到鼻尖聞了聞,眼睛瞬間瞪圓:“比去年在狼山喝的燒刀子香多了!”他小心翼翼抿了一小口,酒液入喉時帶著點辛辣,滑到胃裡卻暖得像揣了個小炭爐,“哇!趙大哥你這手藝,能去鎮上開酒坊了!”

趙五擺擺手,繼續往酒罈裡裝酒。陶壇碰撞的悶響混著窗外的風雪聲,倒像是在給這酒香打拍子。

這時,院門外傳來“吱呀”一聲輕響,風雪卷著個人影擠了進來。那人披著件灰撲撲的斗篷,帽簷上積著雪,一進門就跺了跺腳上的泥,斗篷一掀,露出張被凍得發紫的臉——是鎮上驛站的老卒,姓秦,腿上中過箭,走路有些跛。

“趙老哥,可算找著你了。”秦老卒搓著手,哈出的白氣在嘴邊凝成霜,“剛才去鐵匠鋪,張老鐵說你在這兒。”他往酒罈裡瞅了眼,喉結動了動,“這酒聞著就饞人,是冬釀開壇了?”

“剛開封,”趙五舀了碗遞過去,“暖和暖和再說話。”

秦老卒接過來一飲而盡,抹了把嘴,連說三聲“好酒”,才想起正事:“剛才在驛站見著個生人,說是從北涼來的,要找徐鳳年小將軍。”

“北涼來的?”小三子湊過來,“是不是穿白蟒袍?我爹說,北涼來的大人物都穿白蟒袍。”

秦老卒搖搖頭:“穿得普通,就件青布棉袍,揹著箇舊行囊,看著像個行腳商人。不過他說有徐鳳年小將軍的信物,是塊刻著‘鳳’字的玉佩。”

趙五心裡一動。徐鳳年的玉佩他見過,是塊暖玉,正面刻著鳳紋,背面是個“年”字,去年給念涼做滿月酒時,還拿出來給老兄弟們看過。

“人呢?”趙五擦了擦手,往腰間摸了摸——那裡彆著柄短刀,是徐鳳年親手給的,說是歸安裡的護衛隊雖解散了,防身的傢伙不能少。

“在驛站等著呢,我讓他先烤烤火。”秦老卒又喝了口酒,“那人看著挺隨和,見著我腿不利索,還扶了我一把。不像那些當官的,眼睛都長在頭頂上。”

正說著,院門外又響起腳步聲,這次是張鐵匠,手裡還提著串剛燻好的臘肉。“趙五,酒釀好了沒?我帶了下酒菜——”他話說一半,看見秦老卒,“喲,老秦來了?正好,今晚在這兒湊一桌。”

“張老鐵來得巧,”趙五把秦老卒的話重複了一遍,“北涼來的人,帶著徐鳳年的玉佩。”

張鐵匠眉頭一挑:“北涼來的?最近邊境不太平,會不會是……”他沒說下去,但意思誰都懂。去年北莽遊騎越境騷擾,歸安裡組織過護衛隊,張鐵匠的兒子就是那時沒的,至今他打鐵時,錘子還會偶爾偏。

“不管是誰,先去看看。”趙五披上厚斗篷,往腰間緊了緊短刀,“老秦,帶路。”

小三子也想跟,被張鐵匠一把拉住:“你留著看酒罈,別讓人偷喝。”他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塞給小三子,“這是剛買的糖糕,給你和念涼分著吃。”

驛站的火爐燒得正旺,噼啪作響的柴火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。角落裡坐著個男人,背對著門,正低頭用火箸撥弄炭火。他穿著件洗得發白的青布棉袍,袖口磨出了毛邊,背上的行囊鼓鼓囊囊,露出半截用布纏著的長條物,看著像把劍。

聽到腳步聲,男人回過頭。他約莫三十來歲,下頜線很清晰,嘴唇抿著時帶著點冷意,但眼睛很亮,像浸在雪水裡的黑曜石。看見趙五和張鐵匠,他站起身,動作算不上利落,右腿似乎有些不便,站定後才緩緩從懷裡摸出塊玉佩,雙手遞過來。

“在下陳邛,從北涼來。這是徐鳳年小將軍的信物。”

趙五接過玉佩,藉著爐火一看——正面鳳紋靈動,背面“年”字蒼勁,果然是徐鳳年的那塊。他心裡的石頭落了一半,卻還是問道:“徐鳳年讓你來的?有甚麼事?”

陳邛的目光掃過趙五腰間的短刀,又落在張鐵匠沾著鐵屑的手上,忽然笑了笑:“小將軍說,歸安裡的冬釀該開壇了,讓我送兩壇北涼的‘燒春’來,說是配著你們的新酒喝,能暖透骨頭縫。”他側身提起行囊,解開繩結,裡面果然滾出兩個黑陶壇,壇口封著紅泥,印著“北涼燒春”四個字。

張鐵匠眼睛一亮:“燒春?聽說這酒烈得能點燃,上次徐鳳年帶過一小瓶,說是軍需特供。”

陳邛點頭:“是軍需款,不過這兩壇是小將軍讓酒坊特意加了枸杞泡的,沒那麼烈,適合冬天溫補。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小將軍還說,歸安裡的老兄弟們冬天愛腿疼,這酒泡了當歸和牛膝,喝了能活絡筋骨。”

趙五心裡一暖。徐鳳年去江南已有半年,竟還記得歸安裡的老卒們多有關節舊傷。他把玉佩遞回去,往火爐邊讓了讓:“坐吧,烤烤火。剛釀的冬釀,要不要嚐嚐?”

陳邛也不客氣,在火爐邊坐下,接過趙五遞來的酒碗。酒液入喉時,他愣了一下,隨即讚道:“這酒帶著麥香,比北涼的燒春綿柔,卻更養人。歸安裡的水土,果然養東西。”

“你從北涼來,路上走了多久?”張鐵匠給火爐添了塊柴,火星子濺起來,映得他臉上的溝壑更分明瞭,“聽說上個月北莽在葫蘆口屯兵了,不好走吧?”

提到北莽,陳邛的臉色沉了沉:“走了兩個多月。過葫蘆口時繞了路,那邊確實不對勁,遊騎比去年多了三成,還換了新甲冑。”他喝了口酒,繼續道,“小將軍讓我帶句話,明年開春可能不太平,讓歸安裡早做準備。”

趙五和張鐵匠對視一眼,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凝重。歸安裡的護衛隊去年就解散了,年輕人大多去鎮上做工,剩下的多是老弱。

“準備甚麼?”張鐵匠追問,“是要打仗了?”

陳邛搖頭:“不好說。小將軍說,北莽那邊有異動,但朝廷還沒動靜,讓咱們先把糧倉加固,再把東邊的廢棄堡壘修修,真要是有兵災,至少能護住老弱。”他從行囊裡掏出張圖紙,鋪在桌上,“這是小將軍畫的堡壘修繕圖,說歸安裡的地勢適合做側翼防禦,讓咱們照著改。”

圖紙上的線條歪歪扭扭,卻標註得很清楚:哪裡加箭樓,哪裡挖壕溝,哪裡囤糧草,甚至連水井的位置都標了出來。趙五看著圖紙角落那個小小的“鳳”字落款,忽然想起徐鳳年臨走時說的話——“歸安裡是根,根扎得深,再大的風都刮不倒”。

“行,我們知道了。”趙五收起圖紙,“修堡壘的事,我去跟里正說,老兄弟們雖然身子骨不如從前,但搬磚壘牆還能幹。”

張鐵匠也點頭:“我那鐵匠鋪能打些箭頭、矛尖,到時候讓鎮上的年輕人來學,多備點傢伙總沒錯。”

陳邛看著他們,忽然笑了:“小將軍說,歸安裡的老卒看著散,真有事時比誰都齊心。”他從行囊裡又摸出個布包,開啟一看,是疊得整整齊齊的棉衣,“這是小將軍讓給趙老哥和張老鐵帶的,說是江南的雲錦棉,比普通棉衣暖三倍。”

趙五接過棉衣,觸手果然厚實柔軟,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填得滿滿的。他忽然想起徐鳳年小時候,總愛跟在老卒們身後,搶著扛鋤頭、遞工具,那時候誰能想到,這孩子後來會成了北涼的小將軍?

“對了,”張鐵匠忽然想起甚麼,“徐鳳年啥時候回來?念涼都會叫爹了,雖然含糊不清。”

陳邛的目光柔和下來,帶著點羨慕:“小將軍說,等處理完江南的事就回,最多明年夏天。他還說,回來要喝趙老哥釀的冬釀,得是埋在雪地裡冰過的。”

“這容易,”趙五笑著說,“我多釀兩壇,埋在院子裡的老槐樹下,等他回來正好。”

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把驛站的屋簷壓得彎彎的。火爐上的水壺“嗚嗚”響起來,陳邛起身去倒水,右腿落地時輕輕晃了一下——趙五注意到,他褲腿膝蓋的位置,比別處更厚些,像是墊了棉絮。

“你的腿?”趙五忍不住問。

陳邛低頭看了看,不在意地笑了笑:“沒事,去年在虎頭坡被流矢擦了下,恢復得慢了點。”他頓了頓,補充道,“比不得歸安裡的安穩,北涼那邊,刀光劍影是常事。”

張鐵匠嘆了口氣:“都不容易。來,喝酒,別想那些煩心事。”

三個人圍著火爐,你一碗我一碗地喝著新釀的冬釀,偶爾說幾句北涼的戰事、歸安裡的收成。陳邛話不多,但說起徐鳳年在江南的事,眼睛會發亮——說他幫著當地修了水壩,說他把北涼的耐旱糧種推廣過去,說他帶的親兵裡,有兩個是當年從歸安裡走出去的老卒。

“小將軍總說,”陳邛喝了口酒,聲音低沉下來,“當年在歸安裡養傷的日子,是他這輩子最踏實的時光。”

趙五和張鐵匠都沒說話,只是默默地喝酒。爐火把他們的影子投在牆上,忽明忽暗,像極了那些在戰場上失散的老兄弟。

雪停時,已經是後半夜。趙五留陳邛在驛站歇腳,自己則提著陳邛帶來的燒春,往張鐵匠家走。雪地裡的腳印很快被新雪填滿,只有酒罈碰撞的聲音,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亮。

“張老鐵,”趙五忽然開口,“你說,明年真會打仗嗎?”

張鐵匠的腳步頓了頓,柺杖在雪地裡戳出個深坑:“打不打,咱都得準備著。總不能讓徐鳳年回來時,見著歸安裡亂糟糟的。”他往遠處看了看,歸安裡的燈火像撒在雪地裡的星子,“你看這燈火,多安穩。咱就得守住這份安穩。”

趙五點頭,緊了緊懷裡的酒罈。他想起剛才陳邛說的,徐鳳年在江南畫了歸安裡的地圖,標註了每一戶的位置,說“這裡的人,一個都不能少”。

回到釀坊時,小三子抱著酒罈睡得正香,嘴角還掛著糖糕渣。趙五給孩子掖了掖被角,轉身往酒罈裡添了最後兩壇酒,貼上封條,上面寫著“徐鳳年親啟”。

他把這兩壇酒搬到老槐樹下,用雪埋好,只露出個壇口。雪光映著他的獨眼,亮得像藏了顆星。

歸安裡的冬夜,依舊安靜。但趙五知道,從今夜起,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老兄弟們會重新拿起鋤頭和鐵錘,年輕人會學著搭箭拉弓,連孩子們都會被大人教著認方向、藏乾糧。

就像當年徐鳳年還在時那樣——歸安裡的人,從不是隻會守著田畝的軟骨頭。

爐火在釀坊裡跳動,映著滿壇的冬釀,也映著牆上那把徐鳳年留下的短刀。刀鞘上的鳳紋,在火光裡彷彿活了過來,振翅欲飛。

這一夜,歸安裡的很多人都沒睡。鐵匠鋪的錘聲斷斷續續響到天明,里正家的燈亮著,紙上畫滿了堡壘的草圖,連秦老卒都拄著柺杖,挨家挨戶地通知:“明兒去驛站集合,有大事商量。”

風雪過後,天總會亮。而歸安裡的人,向來懂得在天亮前,備好迎接一切的勇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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