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化後的歸安裡泥濘不堪,卻比往日更熱鬧。趙五帶著老卒們在東邊的廢棄堡壘前平整土地,鐵鍬插進凍土的聲音“吭哧”作響,混著孫二的吆喝聲,像支粗糲的號子。堡壘的殘垣斷壁上還留著箭孔,是多年前北莽遊騎留下的痕跡,此刻被新翻的泥土襯著,倒像是在提醒著甚麼。
“孫二哥,這地基得再挖深半尺!”趙五拄著鐵鍬直起身,獨眼裡沾著泥點,“周先生說凍土化後會沉降,深點才穩當。”
孫二用木杖敲了敲地面,斷袖在風裡飄得歡:“聽你的!你燒炭能掌握火候,蓋堡壘肯定也懂行。”他朝遠處喊,“小三子,把張鐵匠打的鐵釺子遞過來!這石頭太硬,得用傢伙撬開!”
小三子扛著鐵釺子跑過來,棉襖敞開著,露出裡面的單衣,汗珠子順著脖頸往下淌。他如今跟著張鐵匠學了半年打鐵,力氣見長,掄起鐵釺子往石縫裡一插,再用錘子猛砸,“哐當”一聲,石頭應聲裂開。
“好小子,有勁兒!”孫二拍著他的肩膀笑,“比你爹當年還能折騰。”
小三子撓撓頭,不好意思地笑。他爹是個老卒,去年冬天沒熬過去,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:“在歸安裡好好幹,別給徐鳳年小將軍丟人。”此刻握著這把張鐵匠特意為他打的小鐵釺,忽然覺得手裡的力氣更足了。
堡壘旁的空地上,張鐵匠帶著幾個後生打製箭樓的鐵架。紅熱的鐵條在鐵砧上被錘打得“叮叮噹噹”響,火星子濺在泥地上,燙出一個個小黑點。老鐵匠光著膀子,古銅色的脊樑上汗珠滾成了線,卻比誰都精神。
“這鐵架得用實心的!”他掄著大錘,聲音比風聲還亮,“北莽的箭厲害,空心的扛不住!”他往鐵條上潑了瓢冷水,“滋啦”一聲騰起白霧,“小三子他爹當年就是守箭樓時,被流矢穿了鐵架……這次咱的,得讓箭射上來就斷!”
後生們聽得心頭一緊,掄錘的力道又重了幾分。鐵架在他們手中漸漸成形,稜角分明,透著股不容侵犯的硬氣。
知味堂裡,周先生正在給孩子們講《孫子兵法》。窗外的堡壘修繕聲隱隱傳來,孩子們卻聽得格外認真,小臉上滿是嚴肅。虎子舉著小手問:“先生,是不是學會這個,就能保護歸安裡了?”
周先生放下書卷,目光溫和卻堅定:“學會了,能更懂怎麼保護。但真正能保護歸安裡的,是你們心裡的勁兒——像趙五叔燒炭的穩,張鐵匠打鐵的硬,孫二爺爺吆喝的勇。”他往窗外看了看,“你看他們修堡壘,不是為了打仗,是為了讓書聲能一直在這裡響下去。”
南宮僕射坐在窗邊,手裡縫著件小箭囊,是給虎子做的。青鋒從江南寄來的綢緞,被她裁成了小小的囊袋,上面繡著只展翅的小鷹,針腳細密得像蛛絲。“先生說得對,”她輕聲道,“堡壘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歸安裡的根,在人心上。”
念安湊過來,小手抓著箭囊上的流蘇,咿咿呀呀地說:“娘,我也要學射箭,保護妹妹。”她懷裡抱著個布娃娃,是周平用碎布給念涼做的,此刻被她緊緊摟在懷裡,像抱著甚麼寶貝。
徐鳳年從江南寄來的信就放在桌上,字跡比往日潦草些,說江南的水患已平,不日便能啟程回北境,讓歸安裡不必擔心,堡壘修繕量力而行,莫要累著老卒。末尾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笑臉,說想念趙五的冬釀了。
“等小將軍回來,”周先生拿起信,笑著說,“咱就把堡壘的鑰匙給他,告訴他,歸安裡的人,沒給他丟人。”
午後的日頭漸漸暖起來,王嬸帶著婆娘們往堡壘那邊送午飯。竹籃裡是菜肉包子和小米粥,還有用井水鎮過的酸梅湯,喝一口沁涼到心底。“快歇歇!”她給趙五遞過包子,看見他獨眼裡的紅血絲,心疼道,“別硬撐著,老骨頭經不住這麼折騰。”
趙五嘿嘿笑,接過包子往嘴裡塞:“沒事,當年在工程營修烽火臺,三天三夜不合眼都扛過來了。”他往堡壘上瞅,“照這進度,不出一個月,箭樓就能立起來,到時候站在上面,能看見狼山的影子。”
王嬸往狼山方向望了望,雪後的狼山像頭臥著的巨獸,輪廓在霧裡若隱若現。“拓跋家的人來過兩回,說要幫忙修堡壘,”她壓低聲音,“還說願意把他們的戰馬借咱用,真要是有兵災,能馱著老弱往山裡撤。”
趙五點頭:“我跟孫二哥商量過了,接受他們的好意。都是北境的人,該抱團的時候就得抱團。”他咬了口包子,忽然想起甚麼,“對了,讓周平編些竹筐,裝箭用。他編的筐子結實,還透風,箭桿不容易發黴。”
周平的輪椅就停在不遠處的柳樹下,他正給孩子們編小弓箭,竹條在他手裡轉得飛快,轉眼間就編出個精巧的小玩意兒。虎子舉著小弓箭,對著堡壘的方向比劃,嘴裡“咻咻”地喊著,引得孩子們一陣笑。
“周大哥,趙叔讓你編裝箭的竹筐!”小三子跑過去喊,額頭上還沾著鐵屑。
周平抬起頭,獨腿在地上輕輕晃:“知道了!我這就編,保證比裝豆子的筐子還結實!”他往竹條堆裡瞅了瞅,“正好用去年的老竹,韌性足,不容易裂。”
夕陽西下時,堡壘的第一座箭樓框架立了起來。青黑色的鐵架在餘暉裡閃著光,像只展翅的雄鷹,俯瞰著歸安裡的屋舍和田地。老卒們坐在地上歇腳,菸袋鍋裡的火星明明滅滅,說的卻是誰家的麥子該磨面了,誰家的豆子該泡了,彷彿剛不是在修堡壘,只是在蓋間尋常的屋子。
“你看,”南宮僕射站在知味堂的臺階上,對周先生說,“他們修著堡壘,心裡想的還是日子。”
周先生點頭,目光落在那些圍著箭樓奔跑的孩子身上。他們舉著周平編的小弓箭,喊著剛學的《孫子兵法》句子,聲音稚嫩卻響亮,混著遠處的打鐵聲、吆喝聲,在歸安裡的上空蕩開,像支生生不息的歌。
徐鳳年的信被南宮僕射摺好,放進貼身的荷包裡。她知道,等他回來時,看到的絕不會只是一座冰冷的堡壘——這裡會有箭樓守護的安寧,有書聲迴盪的溫暖,有老卒們用筋骨撐起的日子,有孩子們用歡笑鋪就的將來。
夜色漸濃,歸安裡的燈一盞盞亮起。堡壘旁的火把還在燃燒,映著箭樓的影子,像個沉默的守護者。張鐵匠的打鐵聲還在響,趙五的酒罈在角落裡散發著酒香,知味堂的窗紙上,映著周先生批改習字本的身影。
這就是歸安裡,修著堡壘,也過著日子;備著弓箭,也唱著歌謠。就像那座立起的箭樓,既要有抵禦風霜的硬,也要有守護煙火的軟。
而這,或許就是徐鳳年最想守護的模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