麥場的麥垛堆到半人高時,北境的日頭就帶了灼人的力道。徐鳳年踩著露水往麥場走,草鞋底沾著的麥糠被晨露浸得發潮,踩在曬得滾燙的場院地上,竟有種冰火相煎的奇特滋味。場院中央的石碾子已經轉了起來,張鐵匠光著膀子推著碾子,古銅色的脊樑上汗珠滾成了線,砸在地上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,轉眼又被熱風烤乾。
“小將軍來得早!”張鐵匠吆喝著,碾子“咕嚕咕嚕”地碾過攤開的麥穗,麥粒從麥殼裡蹦出來,像撒了一地的碎金,“這頭遍碾得透,脫粒才幹淨,下午再用木鍁揚了糠,就能入倉了。”
徐鳳年彎腰撿起把麥粒,指尖捻開飽滿的顆粒,麥仁泛著乳白的光澤,帶著陽光曬透的微溫。“比去年的飽滿。”他把麥粒扔進嘴裡嚼了嚼,清甜裡帶著點韌勁,“李伯估的收成沒錯,確實能多收兩成。”
“那是自然!”李老漢拄著柺杖從倉房那邊過來,手裡拎著個竹筐,裡面裝著剛篩好的麥粒,“今年的雨水勻,日頭足,麥子喝飽了水,曬夠了太陽,能不壯實嗎?”他往場院角落指了指,徐龍象正蹲在那裡,用裂甲刀的刀背捶打沒碾透的麥捆,天生金剛境的力道收得極穩,既敲碎了麥殼,又沒傷著麥粒。
“龍象兄弟這手藝,比石碾子還管用!”李老漢笑得露出缺牙,“去年他捶過的麥子,出仁率比旁人多一成,今年可得多勞煩他。”
徐龍象抬起頭,臉上沾著麥糠,像只剛鑽進麥堆的熊,咧嘴一笑露出白牙:“不麻煩!捶完這個,我去幫虎子編麥秸人。”
虎子正坐在麥垛旁,手裡攥著麥秸瞎折騰,編出來的東西四不像,卻寶貝得緊,舉著往念安面前湊:“你看我編的大老虎!”
念安撇撇嘴,把自己編的麥秸小兔子遞過去:“比你的好看!”兩個孩子立刻為誰的手藝好吵了起來,聲音在麥場裡盪開,驚得偷吃麥粒的麻雀撲稜稜飛起,在陽光下劃出幾道灰影。
南宮僕射抱著念涼站在倉房門口,手裡拿著桿秤,正幫著王嬸稱剛揚乾淨的麥粒。念涼的小手在秤桿上抓來抓去,小拳頭攥著顆麥粒,咿咿呀呀地想往嘴裡塞。“這袋夠二十斤,”南宮僕射把秤砣挪了挪,聲音清得像場院邊的井水,“王嬸,記上吧,是東頭第三壟的麥子,顆粒最勻。”
王嬸應著,在賬本上歪歪扭扭地畫了個“正”字——她不識太多字,就用這法子記賬,每畫滿一個,就代表收了一百斤。賬本的紙頁已經泛黃,邊角卷得像朵花,上面密密麻麻的“正”字,是北境最實在的家底。
日頭爬到頭頂時,場院上的麥粒已經攤成了片金毯,被熱風烤得微微發燙。王嬸帶著婆娘們送來午飯,是涼麵和醃黃瓜,還有冰鎮的酸梅湯,盛在粗瓷大碗裡,冰碴子“叮噹”撞著碗沿,看著就沁涼。
“快歇歇,別中暑了!”王嬸給徐鳳年遞過筷子,見他手背上沾著麥芒刺出的小紅點,趕緊從懷裡掏出個小布包,“這是薄荷膏,抹上能止癢。昨兒念安在麥秸裡打滾,背上起了疹子,抹了這個就好了。”
徐鳳年接過布包,薄荷的清涼混著草藥香撲面而來。他往場院角落瞅了眼,虎子和念安正蹲在麥垛後,頭湊在一起分食一塊麥糖,糖塊黏住了兩人的手指,扯出晶亮的糖絲,像牽著根看不見的線。
“張叔,下午揚場的風夠不夠?”徐鳳年往嘴裡扒了口涼麵,麵條滑溜溜的,混著芝麻醬的香,“要是風小,就得等傍晚再揚。”
張鐵匠正呼嚕呼嚕喝著酸梅湯,聞言抹了把嘴:“放心,我看了雲象,後晌準刮西風,力道正好,揚糠最乾淨。”他往徐龍象碗裡夾了筷子黃瓜,“龍象兄弟多吃點,揚場時還得靠你力氣大,木鍁揮得高,糠才能飛得遠。”
徐龍象重重點頭,把碗裡的涼麵吃得精光,連湯汁都舔了個乾淨,看得虎子直拍手:“龍象叔吃得真快!”
午後的西風果然如約而至,卷著場院上的麥糠,像揚起了層金霧。徐龍象掄著最大的木鍁,把麥粒和麥糠的混合物往空中一揚,西風立刻把輕飄飄的麥糠吹走,沉甸甸的麥粒則像雨似的落下,在地上堆成座小小的山。
“好力氣!”親衛們齊聲喝彩,學著他的樣子揚場,木鍁起落間,麥糠紛飛,麥粒歸堆,整個場院都飄著麥香,混著塵土的氣息,是北境最踏實的味道。
虎子也學著揚場,卻拎不動大木鍁,只能用個小簸箕,往空中一拋,麥粒沒揚起來多少,倒把自己嗆得直咳嗽,惹得眾人直笑。念安在旁邊給他拍背,小手拍得“啪啪”響,嘴裡還唸叨著:“笨蛋虎子,風都站不穩!”
南宮僕射抱著念涼站在倉房簷下,看著場院上的景象。西風把她的髮絲吹得拂過臉頰,素白的衣袖在風裡輕輕晃,像只停在簷下的白鳥。“青鋒來信說,太安城的糧商想來北境收麥。”她忽然開口,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,“出價比往年高兩成,問咱們賣不賣。”
徐鳳年揚場的動作頓了頓,木鍁在空中停了半秒,麥粒簌簌落下。“不賣。”他把木鍁往地上一杵,“北境的麥子,得先夠自己吃,剩下的再分給狼山——拓跋彥前幾日派人來說,他們的麥收不及預期,冬天怕是要斷糧。”
南宮僕射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指尖拂過念涼的額頭,小傢伙睡著了,小眉頭還皺著,像是在夢裡也在跟麥糠較勁。“你心裡有數就好。”
夕陽西下時,揚好的麥粒裝了滿滿二十麻袋,整整齊齊地碼在倉房門口,像座座敦實的小山。徐龍象扛著最後一袋麥子過來,麻袋壓得他肩膀微微下沉,卻依舊走得穩穩的,把麻袋往地上一放,震得塵土都跳了跳。
“完活!”張鐵匠把木鍁往牆上一靠,掏出菸袋鍋子點燃,抽了口道,“明兒繼續碾剩下的,爭取三日內全入倉,免得遇著陰雨天。”
徐鳳年走到倉房門口,摸了摸麻袋上的麥粒,硬邦邦的透著股實在。晚風帶著涼意吹過來,場院上的麥糠被吹得滾來滾去,像群找不到家的孩子。他忽然覺得,這倉房裡的每一粒麥子,都比刀槍更有力量——它們能填飽肚子,能暖熱炕頭,能讓北境的冬天不再難熬,能讓身邊的人眼裡有光。
“今晚去我家喝幾杯?”李老漢湊過來說,柺杖往地上一頓,“我那壇藏了三年的老酒,該開封了,就著新麥磨的面蒸的饅頭,絕配!”
“好!”徐鳳年笑著應下,回頭望了眼場院上打鬧的孩子,虎子正把念安編的麥秸兔子往麥垛上插,說是要給兔子找個家。徐龍象蹲在旁邊看著,裂甲刀放在腿邊,刀鞘上的紅綢在晚風中輕輕晃,像在為這豐收的日子,繫上了個溫暖的結。
夜色漸濃,倉房的燈籠亮了起來,映著門口的麥袋,泛著柔和的光。徐鳳年知道,麥場的活計還沒幹完,入倉的路還長,但只要這麥香還在,這燈火還亮,這身邊的人還笑著,北境的日子就永遠有奔頭,永遠值得他用一生去守護。
晚風裡,麥香越來越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