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絲垂到黑水河水面時，春汛悄無聲息地過了。河水退去後的河灘上，留下層厚厚的淤泥，踩上去軟乎乎的，像鋪了層黑絨。徐鳳年扛著鋤頭在河灘上翻土，準備種些耐溼的蘆葦——既能固沙，秋天割下來還能編席子，一舉兩得。
“爹，這泥裡有小魚！”虎子拎著個小瓦罐，蹲在水邊扒拉著淤泥，罐子裡已經裝了幾條寸長的柳葉魚，銀閃閃的在水裡竄。他身上的粗布褂子沾了泥，像只剛從泥潭裡滾過的小泥猴，卻笑得露出兩排白牙。
徐龍象也蹲在不遠處，手裡攥著根柳條，正往水裡抽打——不是為了趕魚，是在驚走想啄魚的水鳥。他裂甲刀就插在旁邊的泥地裡，刀鞘上的紅綢被風吹得貼在水面上，引得幾條小魚圍著啄食，倒像是給刀鞘繫了條活的流蘇。
“龍象叔，你看我抓了這麼多！”虎子舉著瓦罐跑過去，腳下一滑，連人帶罐摔在淤泥裡，小魚“噗通噗通”逃回水裡，濺了徐龍象一臉泥。
徐龍象非但不惱，反而咧著嘴笑，伸手把虎子從泥裡撈起來：“沒事，明天再抓。”他用袖子給虎子擦臉，結果越擦越花，倒把兩人都弄成了大花臉。
南宮僕射抱著念涼站在柳蔭下，手裡拿著本泛黃的農書，正對照著河灘上的植物辨認。念涼的小手揪著垂到眼前的柳絲，咿咿呀呀地拽，嫩黃的柳葉落了她一身，像穿了件碎綠的小襖。“這是馬蘭頭，”南宮僕射指著叢貼地生長的野菜，“王嬸說涼拌著吃最爽口，等會兒摘些回去。”
念安提著個竹籃，蹲在旁邊小心翼翼地掐馬蘭頭的嫩葉，小手被草葉染得發綠也不在意。“娘，這草上有小蟲子！”她忽然指著片葉子喊，上面爬著只綠色的菜青蟲，正慢吞吞地啃食葉片。
“別碰它，”南宮僕射輕輕把蟲子捏起來，放進草叢深處，“它長大了會變成蝴蝶，能幫菜畦裡的花授粉呢。”
念安似懂非懂地點點頭，再掐馬蘭頭時，特意避開了有蟲子的葉片，小模樣認真得像在完成甚麼大事。
日頭爬到頭頂時，河灘上的淤泥已經翻了大半。徐鳳年直起身捶了捶腰，汗水順著脊樑往下淌，浸溼了粗布衣衫。王嬸提著食盒來送飯，竹籃裡裝著糙米飯、醃黃瓜，還有用油紙包著的醬牛肉——是張鐵匠託人從鎮上捎來的，說是給幹活的漢子們補力氣。
“快歇歇，吃點東西。”王嬸把飯菜擺在柳樹下的石板上，石板被曬得發燙，她特意墊了層荷葉，“這河灘的泥看著軟，翻起來才費勁，別累著。”
徐龍象和虎子早餓壞了，撲到石板前就狼吞虎嚥。虎子嘴裡塞滿了米飯，含糊不清地說：“龍象叔，下午我們去摸河蚌吧？張爺爺說河蚌裡有珍珠！”
徐龍象嚼著牛肉，重重點頭：“好！摸最大的！”
徐鳳年笑著搖頭，往嘴裡扒了口飯。糙米飯的顆粒感混著醃黃瓜的脆，倒比精細的白米更有滋味。他看向遠處的麥田，青綠色的麥穗已經開始飽滿，風一吹，麥浪翻湧，像片湧動的綠海，隱約能聞到淡淡的麥香——那是成熟的前兆，再等些日子，就能聞到沉甸甸的麥熟香了。
“李伯說今年的麥子長得好，”南宮僕射摘了片柳葉，在手裡轉著玩，“比去年密實，估摸著能多收兩成。”她往徐龍象碗裡夾了塊牛肉，“多吃點，等割麥時才有力氣。”
徐龍象憨憨地笑，把牛肉塞進嘴裡，眼睛卻瞟著河灘，像是在盤算下午摸河蚌的位置。
飯後歇了會兒，日頭稍斜，眾人又忙活起來。徐鳳年繼續翻土，南宮僕射帶著孩子們摘野菜，徐龍象則真的領著虎子去摸河蚌，兩人挽著褲腿站在淺水裡，彎腰在泥裡摸索，濺起的水花在陽光下閃著七彩的光。
張鐵匠扛著柄新打的鐮刀過來，刀身閃著寒光，是特意為割麥準備的。“小將軍，你看這刃口，”他把鐮刀遞過來，刃口薄得像紙，“割麥時能貼著根割斷，不浪費半點穗子。”
徐鳳年接過鐮刀，試著往旁邊的蘆葦茬上一劃，蘆葦應聲而斷，切口齊整得像用尺子量過。“好刀。”
“那是！”張鐵匠得意地拍胸脯，“我在淬火時加了點河灘的淤泥，這刀不怕潮，割完麥泡在水裡都不生鏽。”他往水裡瞅了眼，見徐龍象舉著個巴掌大的河蚌歡呼，忍不住笑，“這倆活寶，摸河蚌比干活還起勁。”
夕陽西下時，河灘上已經種滿了蘆葦苗，整整齊齊的像列陣的小兵。徐龍象和虎子摸了半籃子河蚌，最大的那個比虎子的腦袋還大，被他們當寶貝似的捧著。念安的竹籃裡裝滿了馬蘭頭和薺菜，綠油油的透著生機。
一行人往回走時，晚霞把天空染成了金紅色，河水映著霞光，像流淌的熔金。柳絲在晚風中輕輕搖曳，拂過每個人的肩頭，帶著水汽的清涼。
“今晚煮河蚌湯喝！”虎子舉著河蚌喊，聲音在河灘上盪開，驚起一群水鳥，撲稜稜飛向霞光深處。
“再加點薺菜，鮮得能掉眉毛！”王嬸在後面接話，笑聲像風鈴般清脆。
徐鳳年走在最後，回頭望了眼種滿蘆葦苗的河灘，又望向遠處的麥田。蘆葦苗在晚風中輕輕搖晃，像在向他點頭；麥田的綠浪裡，麥香越來越濃，彷彿在預告著豐收的喜悅。
他忽然覺得，這北境的日子，就像這河灘的泥，看似平凡，卻藏著無盡的生機——只要肯彎腰勞作，就能種出蘆葦，摸出河蚌，收穫沉甸甸的麥子。而身邊這些吵吵鬧鬧的人，這些簡單的歡笑，就是這生機裡最動人的色彩。
晚風裡，麥香越來越近了。徐鳳年加快腳步，跟著前面的歡聲笑語往家走，心裡清楚，只要這麥香每年都如期而至，這日子就永遠有盼頭，永遠值得守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