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時,日頭終於從雲層裡鑽了出來,給白茫茫的北境鍍上了層碎金。徐鳳年踩著沒膝的積雪往馬廄走,靴底沾著的冰碴咯吱作響,親衛營的弟兄們正在清理馬廄頂的積雪,木梯搭在凍硬的立柱上,每動一下都晃得人揪心。
“將軍,馬廄的梁有點彎了。”親衛隊長指著西頭的橫樑,上面覆著半尺厚的雪,木頭被壓得微微下沉,“張鐵匠說得換根新的,不然開春化雪時準得塌。”
徐鳳年仰頭看了看,橫樑上的裂痕像道凍僵的蛇,藏在積雪下若隱若現。“讓龍象去後山砍棵老槐樹,那木頭紮實,能頂得住。”他往馬廄裡瞅了眼,戰馬們都在嚼著乾草,鼻孔裡噴出的白氣在陽光下散成霧,“草料裡沒再摻東西吧?”
“沒了,弟兄們篩了三遍,連草籽都挑乾淨了。”親衛隊長遞來塊凍硬的豆餅,“這是王嬸新做的,給馬加餐,說補力氣。”
徐鳳年把豆餅扔進馬槽,最壯的那匹黑馬立刻湊過來,用牙啃得咔嚓響。這是他從北涼王府帶來的馬,跟著他打過北莽,蹄子上的傷疤比軍功章還多。“等開春了,帶你去黑水河洗澡。”他拍了拍馬脖子,黑馬蹭了蹭他的胳膊,像在撒嬌。
徐龍象扛著棵碗口粗的槐樹從後山回來,裂甲刀別在腰後,刀鞘上的雪還沒化。他天生金剛境的力氣讓他扛著樹幹健步如飛,積雪被踩得嘭嘭作響,像頭奔襲的熊。“哥,這樹夠粗不?”他把樹幹往馬廄旁一放,震得地上的雪都跳了跳。
“夠了。”徐鳳年摸了摸樹幹,樹皮上還沾著未化的冰稜,“讓張鐵匠把兩頭削尖,直接嵌進柱眼裡,省得用釘子。”
張鐵匠拎著斧頭趕來時,袖子還卷著,露出纏著布條的胳膊——傷口剛換過藥,滲出血跡把布條染成了暗紅。“這點活哪用得著龍象兄弟動手。”他往手心吐了口唾沫,斧頭掄得呼呼作響,木屑混著冰碴飛濺,“保證半個時辰就弄好,比原來的還結實!”
虎子和念安跟在張鐵匠身後,手裡各攥著根小鑿子,學著他的樣子往樹幹上敲,結果鑿子打滑,差點砸到自己的腳,惹得張鐵匠笑罵:“毛都沒長齊就想學打鐵?先把自己的凍瘡養好再說!”
兩人的手背上果然長了凍瘡,紅撲撲的像熟透的山楂。南宮僕射提著藥罐跟過來,裡面是熬好的凍瘡藥,帶著股草藥的苦香。“過來上藥。”她把孩子們拉到馬廄的背風處,用棉籤沾著藥汁輕輕塗抹,“再到處瘋跑,開春了手就得流膿。”
念安噘著嘴不說話,眼睛卻瞟著馬廄裡的黑馬,小手蠢蠢欲動想去摸。虎子則盯著張鐵匠的斧頭,嘴裡唸唸有詞,像是在學他掄斧頭的架勢。徐鳳年靠在立柱上看著,忽然覺得這光景比任何戰報都讓人安心——馬在嚼草,人在幹活,孩子在鬧,連傷口滲出的血,都帶著股活泛的生氣。
“柴房裡的北莽俘虜招了嗎?”南宮僕射忽然問,棉籤在唸安的凍瘡上頓了頓。
“招了些。”徐鳳年望著狼山的方向,日頭把山尖的雪照得刺眼,“說是拓跋斛律被拓跋菩薩禁足了,這次是他偷偷派的人,想搶點糧回去證明自己還有用。”
“拓跋菩薩這是在借刀殺人?”南宮僕射的聲音輕得像雪,“既想除掉拓跋斛律,又想試探我們的底細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徐鳳年撿起塊冰碴,在手裡捏碎,“老狐狸的心思,比北境的凍土還深。但他沒算到,拓跋斛律這麼不經打。”
徐龍象忽然湊過來,手裡拿著塊凍硬的麥餅,是從俘虜身上搜出來的。“他們的餅裡摻了沙子。”他咬了一口,眉頭皺得像疙瘩,“不好吃。”
徐鳳年接過麥餅,掰開來果然看見細小的沙粒,混在麩皮裡格外扎眼。“狼山的日子怕是真不好過了。”他把麥餅扔進雪地裡,“開春後,得讓李伯多種些耐旱的穀子,萬一他們真來搶,至少咱們的倉裡能多撐些日子。”
張鐵匠已經把槐樹樑嵌進了柱眼,正用錘子敲得嚴絲合縫。“小將軍放心,有我這雙錘子在,就算他們來了百十人,也得把骨頭留在馬廄裡!”他拍了拍新換的梁,木頭髮出沉悶的響聲,像頭睡醒的老牛。
日頭爬到頭頂時,馬廄的雪清理乾淨了,新換的槐樹樑在陽光下泛著青黑,看著就踏實。王嬸提著食盒來送飯,裡面是熱騰騰的羊肉湯,撒著蒜苗和辣椒,香氣把馬廄裡的草料味都壓了下去。
“快趁熱喝,驅驅寒。”王嬸給每個人都盛了碗,輪到張鐵匠時,特意多舀了勺羊肉,“補補你那胳膊,別耽誤了給孩子們打年貨。”
張鐵匠嘿嘿直笑,喝得太急,羊肉湯濺在傷口上,疼得他齜牙咧嘴,卻還是把碗底舔得乾乾淨淨。徐龍象的碗比別人大了三倍,裡面堆著羊肉和麵片,他吃得飛快,偶爾給身邊的黑馬丟塊羊肉,黑馬用舌頭卷著吃,尾巴甩得歡實。
念安和虎子捧著小碗,坐在草堆上喝湯,辣得直吐舌頭,卻還是捨不得放下。南宮僕射坐在他們身邊,手裡拿著針線,正在縫補徐龍象被刀劃破的棉襖,針尖穿過布料的聲音,混著喝湯的呼嚕聲,像支溫吞的曲子。
徐鳳年喝著湯,望著馬廄外的雪地,忽然發現牆角的雪化了一小塊,露出的凍土上竟有株綠芽,頂著層薄冰,倔強地探著頭。他走過去蹲下身,冰下的芽尖泛著嫩黃,像顆藏在凍土下的星。
“是薺菜。”南宮僕射不知甚麼時候站在他身後,“去年的種子落在土裡,凍了一冬還能發芽。”
徐鳳年沒說話,只是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冰面,堅硬的表層下,能感覺到嫩芽微微的顫動,像在憋著股勁,要把整個春天都頂出來。
“哥,湯涼了!”徐龍象在馬廄裡喊,手裡舉著他的空碗,“再給我盛一碗!”
徐鳳年站起身,往馬廄走時,回頭望了眼那株薺菜。冰下的綠芽在日頭下閃著光,彷彿下一秒就要衝破束縛,把整個北境的凍土,都拱出片新綠來。
他忽然覺得,不管拓跋菩薩的算計多深,不管狼山的風雪多冷,只要這凍土下還有春芽,只要馬廄裡還有熱氣,只要身邊的人還笑著,這北境的春天,就永遠不會缺席。
羊肉湯的香氣從馬廄裡飄出來,混著草料的青澀,在雪地裡漫得很遠,像在給這寒冬,埋下最暖的伏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