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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81章 寒鴉聲裡築冬防

2025-12-02 作者:西北毛哥

第一場凍雨下來時,黑水河的薄冰徹底凍實了,像塊暗青色的琉璃,映著鉛灰色的天。徐鳳年踩著冰碴往村西的瞭望塔走,新縫的棉靴底沾著冰粒,踩在凍土上發出“咯吱”的脆響,驚起幾隻寒鴉,撲稜稜掠過光禿禿的槐樹枝椏。

瞭望塔是用去年的麥秸垛改建的,搭了三層木架,站在頂上能望見狼山的輪廓。徐龍象正蹲在塔頂,手裡攥著裂甲刀,刀鞘上的紅綢被凍得發硬。他天生金剛境的體魄不懼嚴寒,卻還是裹了件王嬸做的厚棉襖,領口堆著沒拍掉的雪沫子。

“哥,北坡的雪化了又凍,路滑得很。”徐龍象往下喊,聲音在寒風裡打了個旋,“張叔說該在坡上撒些草木灰,不然巡邏的弟兄容易摔著。”

徐鳳年攀著木梯往上爬,梯階結了層薄冰,得用手緊緊攥著才不至於打滑。“讓親衛營去辦。”他站上塔頂,風像小刀子似的刮在臉上,“拓跋彥走的時候,沒留下甚麼話?”

“就說讓咱多備些柴火,今年冬天比往年冷。”徐龍象指著狼山方向,那裡的山口隱約有炊煙,比前幾日密了些,“他們在燒炭,煙都是黑的,怕是砍了不少樹。”

徐鳳年往瞭望塔的木架上釘了塊木板,用炭筆寫下“今日無異常”。這是他定下的規矩,每日卯時和酉時都要記錄邊境動靜,哪怕只是寒鴉飛過的數量。“李伯的菜窖加固好了?”

“好了,龍象用石頭把窖口封了三層,還蓋了麥秸。”徐龍象忽然從懷裡掏出個布包,裡面是幾塊凍硬的麥糖,“王嬸給的,說含在嘴裡能抗凍。”

徐鳳年掰了塊放進嘴裡,冰冷的糖塊在舌尖慢慢化開,甜意混著寒氣往下淌,倒真驅散了些凍意。他望著村裡的屋頂,家家戶戶都在煙囪旁堆了柴禾,像座座小小的山,王嬸家的柴堆最高,上面還插著根紅布條,說是能招福。

“糧倉的門換了新鎖。”徐龍象忽然說,聲音低了些,“張叔打的鐵鎖,鑰匙只有你、我、李伯各有一把。”

徐鳳年點頭。拓跋彥那句“多備柴火”聽著像提醒,倒更像是在試探——北境的糧倉向來是軟肋,去年就有北莽遊騎想趁夜偷糧,被徐龍象在菜地裡逮了個正著。“讓虎子和念安少去糧倉附近玩,冰天雪地的,摔著了不好。”

提起孩子,徐龍象的嘴角軟了些:“虎子說要跟我學劈柴,說劈夠一屋子,冬天就能給念涼暖炕。”他說著從懷裡摸出個小木雕,是用槐樹根刻的小老虎,爪子歪歪扭扭,卻透著股憨勁,“給虎子刻的,他說像貓。”

徐鳳年笑了,把木雕揣進懷裡:“比張鐵匠去年給念安刻的兔子強。”

正說著,瞭望塔下傳來喊聲,是南宮僕射帶著念安送棉衣來了。小傢伙裹得像個圓滾滾的棉花包,手裡舉著個布偶——是用舊棉絮做的小狼,眼睛是用黑豆縫的,據說是她給拓跋彥的“回禮”,讓他帶回狼山給小崽子玩。

“爹,龍象叔,下來穿新棉襖!”念安仰著脖子喊,棉帽的帽簷上結著冰碴,“娘說這棉襖裡塞了新彈的棉花,比去年的暖三倍!”

徐鳳年和徐龍象從塔上下來,南宮僕射遞過兩件棉襖,針腳比往常密了一倍,領口還縫了圈兔毛——是徐龍象前幾日在北坡打的野兔,王嬸剝了皮給南宮僕射做了針線。“張鐵匠說狼山那邊在打造冰車,怕是想趁著河面結冰,夜裡過來偷襲。”她輕聲道,指尖拂過徐鳳年凍得發紅的耳朵。

“我讓親衛營在冰面鑿了些暗洞,鋪了草蓆蓋住。”徐鳳年穿上新棉襖,暖意順著領口往懷裡鑽,“冰車壓上去準得陷進去。”

念安舉著布偶小狼,湊到徐龍象身邊:“龍象叔,你說拓跋家的小崽子會喜歡嗎?我特意讓娘縫了條紅圍巾,跟我的辮子一樣紅。”

徐龍象接過布偶,笨拙地摸了摸:“會喜歡的。狼山的小崽子,怕是沒見過這麼軟和的玩物。”

回村的路上,凍雨又下了起來,打在臉上生疼。李老漢正帶著幾個老人往菜窖裡搬白菜,每人手裡都拄著根裹了鐵皮的柺杖,既是支撐,也是防身。“小將軍,這白菜得倒著碼,根朝上才不容易凍壞。”老人喘著氣說,棉鞋上沾滿了泥和冰。

“讓年輕人來搬,您老歇著。”徐鳳年想接過老人手裡的白菜,卻被他躲開了。

“我還能動!”李老漢把白菜穩穩放進窖裡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去年北莽人來偷蘿蔔,還是我敲鑼叫醒的村裡人呢。”

王嬸的灶臺前擠滿了人,女人們正用新收的蕎麥麵做蒸餃,男人們則幫著劈柴,斧頭劈在凍硬的木頭上,發出“砰砰”的悶響,像在給這寒冬敲著鼓點。虎子蹲在張鐵匠身邊,看他給親衛營的馬掌釘防滑釘,小手裡攥著塊碎鐵,學著鐵匠的樣子往石頭上砸。

“爹,張叔說我的小鐵劍快打好了!”虎子抬頭喊,鼻尖凍得通紅,“能劈開冰面呢!”

張鐵匠笑罵:“就你那點力氣,能劈開塊凍豆腐就不錯了!”嘴上雖罵,手裡卻把劍坯打磨得格外光滑,還刻了個小小的“虎”字。

傍晚時,凍雨停了,天空放晴,西邊的雲被染成了胭脂色。徐鳳年站在糧倉前,看著親衛營的弟兄們往牆上糊泥巴——這是北境的土法子,泥巴混著麥秸,曬乾後比磚石還抗凍。徐龍象扛著根粗木,往糧倉的四角加支撐,天生金剛境的力道讓木柱深深扎進凍土,連晃動都不帶晃動的。

南宮僕射抱著念涼,站在槐樹下看夕陽。念涼穿著件虎頭棉襖,小拳頭攥著片凍硬的槐樹葉,咿咿呀呀地想往嘴裡塞。“青鋒來信了。”她揚了揚手裡的信紙,“說太安城的糧草被扣了三成,讓我們多留個心眼,別指望朝廷的接濟。”

徐鳳年接過信紙,上面的字跡依舊鋒利,透著股不耐煩:“那些文官說北涼軍屯糧太多,怕是想謀反,簡直放屁!我已讓人從江南運了些糙米過來,臘月能到,你們別斷了糧。”末尾還畫了個歪歪扭扭的鬼臉,說是虎子看了準能笑。

“她倒有心。”徐鳳年把信紙摺好,放進懷裡貼身的地方,“讓親衛去黑水河渡口等著,糙米到了先卸進新糧倉。”

夜幕降臨時,村裡點起了燈籠,昏黃的光映著家家戶戶的窗紙,像撒在雪地上的星子。王嬸家的蒸餃熟了,香氣混著柴火的煙味,在寒風裡漫得老遠。徐龍象抱著虎子,念安牽著南宮僕射的手,一行人往王嬸家走,腳步聲踩在凍硬的地上,“咯吱咯吱”的,倒像是在唱首簡單的歌。

徐鳳年走在最後,回頭望了眼瞭望塔,塔頂的燈籠在風裡輕輕晃,像只醒著的眼睛。他知道,這個冬天還很長,狼山的陰影從未散去,太安城的算計也像這凍雨,時不時就會落下。但只要這村裡的燈籠還亮著,蒸餃的香氣還在,身邊的人還笑著,他就敢站在這寒風裡,等冰雪消融,等春回大地。

寒鴉又落在了槐樹上,“呱呱”地叫了兩聲,像是在應和著遠處親衛巡邏的腳步聲。徐鳳年緊了緊身上的棉襖,加快腳步往燈火處走,那裡有熱乎的蒸餃,有暖融融的人,有他要守的整個冬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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