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水河的冰終於凍實了。清晨推開門,河面像塊巨大的墨玉,被初升的日頭鍍上層金邊,遠處狼山的雪影倒映在冰上,連輪廓都看得分明。徐鳳年踩著冰碴往親衛營走,新換的氈靴踩在冰面上,發出“咯吱”的脆響,像咬碎了凍硬的糖塊。
“將軍,北坡的鐵蒺藜凍牢了!”親衛隊長迎上來,手裡捧著塊帶冰的鐵蒺藜,尖刺上掛著冰凌,“昨兒夜裡又落了層雪,正好蓋住,踩上去保準人仰馬翻。”
徐鳳年接過鐵蒺藜,指尖剛觸到冰殼就縮了縮——凍得比他腰間的匕首還涼。“拓跋斛律那邊有動靜?”
“斥候說狼山營裡添了不少新帳篷,煙囪比往日多了一半,看方向,像是往山口挪了挪。”隊長指著狼山的方向,“估摸著是想等雪再大些,從冰面衝過來。”
徐鳳年望向狼山,山坳裡果然冒出片新的炊煙,像撒在雪地上的灰點子。他忽然笑了笑,往村裡走:“王嬸的羊肉該燉好了,去叫上龍象,吃了再議。”
祠堂改成的臨時飯堂裡,大鐵鍋裡的羊肉咕嘟作響,蘿蔔塊在湯裡翻湧,香氣裹著熱氣往門外飄。徐龍象已經坐在桌邊,面前的粗瓷碗裡堆著冒尖的羊肉,正埋頭苦吃,見徐鳳年進來,含糊地指了指旁邊的碗——裡面也盛好了肉,上面還臥著個荷包蛋,蛋白凍得微微發顫。
“哥,張叔新打的箭頭,能穿三層冰。”徐龍象嚥下嘴裡的肉,從懷裡掏出個布包,裡面是幾枚三稜箭頭,淬了冰,寒光比窗外的雪還冷,“他說這叫‘破冰錐’,射在冰面上能炸裂開,傷馬腿最管用。”
徐鳳年拿起枚箭頭,對著光看,稜面上的血槽深得發黑。“不錯。”他舀了勺羊肉湯,滾燙的湯汁滑過喉嚨,暖意剛散開,就聽見外面傳來馬蹄聲,急促得像敲鼓。
親衛撞開木門,雪沫子跟著灌進來:“將軍!北莽人動了!前鋒已經到黑水河對岸,舉著狼頭旗呢!”
徐龍象“哐當”一聲放下碗,裂甲刀“噌”地出鞘,刀身帶起的風把桌上的油燈吹得直晃。“我去牽馬!”他往外衝的勢頭太急,撞在門框上,木框“吱呀”響了兩聲,倒沒塌。
徐鳳年按住他的肩,力道不輕不重:“慌甚麼。”他看向親衛,“多少人?帶了甚麼兵器?”
“看樣子有五百騎,帶了床弩,正往冰面搭呢!”
“知道了。”徐鳳年把箭頭揣進懷裡,舀起最後一勺湯喝了,“讓甲士營去北坡列陣,把‘破冰錐’給神射手備足。龍象,你帶盾甲營守冰橋,記住,等他們過半了再動手。”
“好!”徐龍象的聲音裡帶著興奮,裂甲刀扛在肩上,跑出去時帶起的風,把門口的積雪卷得漫天飛。
祠堂外瞬間熱鬧起來。甲士們踩著積雪往陣地跑,鎧甲碰撞的“叮噹”聲、馬蹄聲、呼喝聲混在一起,像鍋燒開的水。張鐵匠帶著幾個徒弟往弩箭上裝“破冰錐”,鐵砧上的火星濺在雪地上,燙出一個個小黑點,很快又被新雪蓋住。
徐鳳年站在高臺上,望著黑水河對岸。北莽騎兵的輪廓在雪霧裡越來越清晰,狼頭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,床弩的支架已經架在冰面上,弩箭粗得像小樹幹,箭頭閃著幽光。
“將軍,放訊號嗎?”親衛舉著訊號箭問。
徐鳳年搖搖頭,目光落在冰橋——那是用原木和鐵板搭的臨時橋,是北莽人唯一能快速過河的通道。他數著對岸的騎兵,心裡默算:五百騎,衝過冰橋需要一炷香,盾甲營有三百人,足夠把橋拆了。
“來了!”有人喊了一聲。
北莽的前鋒動了,馬蹄踏在冰面上,發出沉悶的“咚咚”聲,像擂鼓。最前面的騎兵舉著長矛,眼睛盯著冰橋,渾然不知腳底下的鐵蒺藜正等著他們。
徐龍象在盾甲營裡,裂甲刀換成了重盾,厚實的盾牌上裹著鐵皮,他站在橋邊,像座小山。身後的甲士們握著斧鉞,只等徐鳳年的訊號。
徐鳳年抽出匕首,刃口劃過掌心,血珠滴在雪地上,像朵綻開的紅梅。“放!”
訊號箭“咻”地衝上天空,炸開一團紅光。
幾乎同時,北莽前鋒踏上了鐵蒺藜陣。“噗嗤”聲接連響起,像是踩碎了無數個凍硬的果子。戰馬慘叫著倒下,騎兵被甩到冰面上,還沒爬起來,就被神射手的“破冰錐”射中——箭頭扎進冰裡,瞬間炸開,碎冰混著鐵屑飛濺,把人裹在裡面。
“衝橋!”對岸的拓跋斛律嘶吼著,舉著長刀帶頭往冰橋衝。
徐龍象沒動,直到橋上的北莽騎兵過了一半,才猛地揮盾。“落!”
盾甲營計程車兵扳動機關,冰橋的木板突然翻轉,露出底下的冰窟窿,橋上的騎兵像下餃子似的掉進去,慘叫聲被寒風撕得粉碎。徐龍象掄起重盾,把衝在最前面的騎兵連人帶馬拍進冰窟窿,盾面的鐵皮被撞得凹了一塊,他卻像沒事人似的,吼道:“再拆!”
徐鳳年看得清楚,徐龍象的重盾上沾著冰碴和血,卻擋不住他天生金剛境的蠻力,每一次揮盾都帶著風聲,把試圖爬上來的北莽兵拍回去。
“甲士營,推進!”徐鳳年下令。
三百甲士舉著長矛,踩著冰面往前衝,矛尖刺破雪霧,像支支凍硬的冰凌。北莽人的床弩還沒來得及發射,就被“破冰錐”射穿了弩弦,變成堆廢鐵。
雪越下越大,把廝殺聲、慘叫聲都蓋了些。徐鳳年站在高臺上,看著徐龍象把最後一個北莽兵扔進冰窟窿,重盾往冰上一砸,冰層“咔嚓”裂開細紋。
“哥!”徐龍象回頭喊,臉上沾著血和雪,像尊剛從雪裡挖出來的戰神,“他們跑了!”
徐鳳年笑了,往臺下走。雪落在他的鎧甲上,很快積了薄薄一層,像撒了把鹽。他走到徐龍象身邊,拍了拍他滿是冰碴的肩膀:“回去吃羊肉,還熱著呢。”
徐龍象咧開嘴笑,露出兩排白牙,重盾往地上一杵,震得冰面又裂了裂。“好!”
遠處的狼山方向,北莽的殘兵正往回逃,狼頭旗歪歪扭扭的,像條喪家犬。雪落在徐鳳年的髮間,他忽然覺得,這雪下得真好,能把血蓋住,也能把新的希望,蓋得嚴嚴實實,等開春時,一起冒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