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頭剛過晌午,田埂上的土就被曬得發燙。徐鳳年蹲在新墾的菜地邊,看著李老漢丈量土地,手裡的木尺在泥地上劃出淺痕,每一道都量得格外仔細。“東邊這半畝種蘿蔔,西邊留著栽白菜,”李老漢用腳把痕踩實,“中間這條溝得挖深些,上次下大雨,你看那片豆角根都泡爛了。”
徐鳳年應著,指尖捏起一把土,滾燙的土粒在掌心簌簌滑落。剛翻過的菜地泛著油亮的黑,混雜著細碎的草木灰——是徐龍象昨天用獨輪車從村西頭推來的,整整推了十二車,汗珠子砸在地上,洇出一個個深色的圓點,到現在還能看見痕跡。
“說起來,昨兒多虧了龍象兄弟,”李老漢直起身,往遠處望了望,“那幾棵老樹墩子,我跟你王伯刨了半宿沒動靜,他三拳就給砸爛了,根鬚都斷得整整齊齊,跟用鋸子鋸過似的。”
徐鳳年笑了笑,沒接話。他知道徐龍象那雙手的力道。尋常金剛境修士尚需凝神蓄力,他這弟弟卻彷彿生就一副鐵骨,一拳下去,碗口粗的樹幹能應聲而斷,偏生拿捏得極準,砸樹墩子的時候,泥土都沒濺起多少,更沒傷著旁邊剛冒芽的菜苗。
正說著,西邊忽然傳來一陣喧譁,夾雜著女人的尖叫。李老漢手一抖,木尺掉在地上:“咋回事?”
徐鳳年已經站起身,目光如電掃過田壟。只見三個穿著破爛皮甲的漢子,正把王嬸按在地上搶竹籃,籃裡的新收花生撒了一地,被馬蹄踩得稀爛。旁邊的菜地裡,幾畦剛長起來的白菜苗被踩得東倒西歪,王嬸的兒子抱著個漢子的腿,被一腳踹出老遠,額頭撞在石頭上,血順著臉頰往下淌。
“是北莽的散兵!”李老漢氣得渾身發抖,“前兒就聽說有逃兵往這邊流竄,沒想到真敢闖進村!”
徐鳳年的臉瞬間沉了下來。黑水河大戰後,北莽主力雖退,卻有不少潰散的騎兵流竄在邊境,搶糧掠貨,前些日子褚祿山剛清剿過一批,沒想到還有漏網之魚。他剛要邁步,卻見一道黑影比他更快,“咚”的一聲落在那三個漢子面前,震得地上的花生殼都跳了起來。
是徐龍象。
他剛才正在河邊幫張鐵匠打水,聽見動靜就奔了過來,手裡還拎著那隻裝水的鐵桶,桶沿的鐵皮被捏得變了形。看見地上的王嬸和流血的孩子,徐龍象的眼睛瞬間紅了,天生金剛境的氣息毫無徵兆地炸開,田埂上的塵土“呼”地掀起半尺高,連遠處的樹葉都簌簌作響。
“放開她。”徐龍象的聲音不高,卻像從鐵砧上敲下來的,帶著股能碎金裂石的勁。
那三個北莽漢子先是一愣,隨即笑了。領頭的刀疤臉掂著搶來的花生,斜眼看著徐龍象:“哪來的憨貨?也想學人英雄救美?”他身後的瘦高個抽出腰間的彎刀,刀身在陽光下閃著冷光:“識相的滾開,不然連你一起剁了餵狗!”
徐龍象沒動,只是盯著被踩爛的菜苗。那些嫩綠的葉子沾著泥土,斷口處還在滲著汁液,像極了小時候被人踩壞的狗尾巴草——那次他也是這樣,紅著眼追了二里地,把那孩子的鞋都跑掉了。
刀疤臉見他不動,罵了句“找死”,揮拳就往徐龍象臉上砸。拳風帶著股腥氣,顯然是常年握刀的手。李老漢嚇得閉了眼,王嬸更是尖叫出聲。
“嘭!”
一聲悶響,像兩塊巨石撞在一起。眾人睜開眼,只見刀疤臉的拳頭被徐龍象捏在手裡,指骨“咔咔”作響,刀疤臉疼得臉都白了,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淌,卻怎麼也抽不回手。
“我的菜……”徐龍象忽然開口,聲音裡帶著孩童般的委屈,“李伯說,這菜要留著給娃做醃菜的。”
話音未落,他手腕輕輕一擰。只聽“咔嚓”幾聲脆響,刀疤臉的胳膊以詭異的角度彎了下去,疼得他慘叫一聲,癱在地上打滾。瘦高個舉著彎刀砍過來,徐龍象側身避開,左手順勢抓住刀背,右手的鐵桶“呼”地掄過去,正砸在瘦高個的膝蓋上。又是一聲脆響,瘦高個抱著腿倒在地上,彎刀“噹啷”掉在菜地裡,插進泥土半寸深。
第三個漢子嚇得魂飛魄散,調轉馬頭就想跑。徐龍象抓起地上的彎刀,隨手一擲。刀身在空中劃出道寒光,“噗”地釘在馬屁股上,戰馬疼得人立而起,把漢子甩下來,正好摔在剛翻的菜地裡,滿嘴都是泥。
前後不過一炷香的功夫,三個北莽散兵就被收拾得服服帖帖。徐龍象站在菜地中央,身上的粗布短褂被汗水浸透,貼在結實的脊樑上,像覆了層青銅鎧甲。他沒再看地上的人,只是蹲下身,小心翼翼地把踩倒的白菜苗扶起來,用手把根鬚周圍的土壓實,動作輕柔得像在呵護剛出生的小貓。
徐鳳年走過去,摸了摸他的頭。弟弟的額頭還在冒汗,呼吸卻已經平穩下來,天生金剛境的狂暴氣息像潮水般退去,只剩下眼底未散的執拗。“沒傷著吧?”
徐龍象搖搖頭,指著扶好的菜苗:“哥,它們還能活嗎?”
“能。”徐鳳年幫他擦掉臉上的泥,“比北莽的兵卒結實多了。”
李老漢已經扶起王嬸,小張跑去村裡喊人,王嬸的兒子被張鐵匠的婆娘抱著,用布條按住流血的額頭,哭聲漸漸小了。那三個北莽散兵被捆得結結實實,嘴裡塞著爛布,躺在地上哼哼,看徐龍象的眼神裡滿是恐懼——他們大概到現在也想不明白,這個看起來憨憨厚厚的青年,怎麼會有那樣駭人的力氣。
徐龍象忽然想起甚麼,跑到河邊把那桶水拎回來,小心地往被踩爛的菜畦裡澆。水流過泥土,帶著淡淡的血腥味,卻也滋潤著那些倖存的嫩芽。“李伯說,澆水就活了。”他喃喃自語,像是在說服自己。
徐鳳年望著他的背影,忽然覺得,這天生金剛境的力量,從不是為了殺伐。當它護著菜苗,護著孩子,護著這些田埂上的煙火氣時,才真正顯出了分量。就像那把被徐龍象擲出的彎刀,此刻還釘在馬屁股上,刀身映著菜地的綠,竟比染血時更有鋒芒。
夕陽西下時,褚祿山派來的兵卒把三個散兵押走了。王嬸給徐龍象端來剛熬好的綠豆湯,碗裡臥著兩個荷包蛋,說啥也要看著他喝完。徐龍象捧著大碗,小口小口地喝著,眼睛卻一直盯著菜地裡新插的木牌——上面是小張用刀刻的字:“龍象護苗”。
“哥,”徐龍象忽然抬頭,嘴角沾著蛋花,“以後我天天來守著菜地吧。”
徐鳳年揉了揉他的頭髮,看著菜地裡重新挺直腰桿的白菜苗,在晚風裡輕輕搖晃。“好啊,”他笑著說,“等蘿蔔長大了,第一個給你拔。”
遠處的鐵匠鋪又響起了叮噹聲,是張鐵匠在趕製新的鋤頭,準備明天來把被踩壞的菜畦重新翻一遍。炊煙從各家屋頂升起,混著飯菜的香氣,把田埂上的血腥氣衝得乾乾淨淨。
徐龍象喝完最後一口湯,把碗遞還給王嬸,轉身往菜地深處走去。他沒有用蠻力,只是用手把翻起來的土塊輕輕拍實,動作慢卻穩,像在進行一場莊重的儀式。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,投在新綠的菜苗上,像一道堅實的屏障,溫柔,卻無堅不摧。
徐鳳年站在田埂上,看著弟弟的身影漸漸融入暮色。他知道,只要這道身影還在,這片土地上的新苗,就永遠有人守護;只要這雙握著泥土的手還在,北涼的春天,就永遠不會凋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