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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5章 鐵砧映日鍛新鋒

2025-12-02 作者:西北毛哥

日頭爬到鐵匠鋪頂的鐵皮煙筒時,張鐵匠掄錘的力道又重了三分。鐵砧上紅熱的鐵塊被砸得“叮叮”作響,火星子濺在青磚地上,燙出一個個小黑點,很快又被穿堂風捲走。

徐鳳年站在鋪門口的樹蔭裡,看著張鐵匠把燒得發白的鐵坯往冷水裡淬,“滋啦”一聲騰起白霧,帶著股刺鼻的鐵腥氣。徐龍象蹲在旁邊的木墩上,手裡攥著半截沒啃完的玉米棒,眼睛直勾勾盯著鐵砧上漸漸顯形的鐮刀,喉結動了動,像是在咽口水——他不是饞,是看入了迷,總覺得那燒紅的鐵在 hammer 下慢慢變樣,比戲文裡的變法術還神奇。

“龍象,過來試試。”張鐵匠把淬好的鐮刀往木架上一放,用粗布擦了擦汗,露出滿是老繭的手。那雙手佈滿燙傷的疤痕,指關節粗大得像老樹根,卻能把燒紅的鐵坯捏得服服帖帖。

徐龍象猛地站起身,玉米棒往懷裡一塞,幾步跨到鐵砧旁。他比張鐵匠還高出半個頭,肩膀寬得像座小山,站在那裡,竟把鐵匠鋪的陽光都擋了大半。張鐵匠遞過一把小錘:“學著敲兩下,別用蠻力,順著鐵紋走。”

徐龍象接過小錘,手指粗得快攥不住錘柄。他深吸一口氣,學著張鐵匠的樣子掄起錘,卻沒控制好力道,“哐當”一聲砸在鐵砧邊緣,震得鐵砧都跳了跳。張鐵匠的兒子小張在旁邊憋不住笑,被張鐵匠瞪了一眼:“笑啥?你第一次掄錘,把我最寶貝的鐵砧砸出個坑,忘啦?”

徐鳳年靠在門框上,看著徐龍象笨手笨腳地調整姿勢。弟弟的心智確實比常人單純,認死理,學東西慢,但一旦認準了,就像地裡的老樹根,鉚著勁往下鑽。前幾日學耕地,別人教三遍就會,他練了整整五天,直到把犁杆磨出包漿,才肯歇手,如今扶犁的穩當勁,連老把式李老漢都豎大拇指。

“順著鐵走,它想變彎,你就讓它彎得順溜些。”張鐵匠握著徐龍象的手腕,引導著小錘落在鐵塊上。紅熱的鐵在錘下慢慢蜷起,像條剛睡醒的蛇,徐龍象的眼睛亮起來,呼吸都跟著變重,彷彿能聽見鐵在“滋滋”地長骨頭。

正練著,李老漢揹著半袋新收的芝麻走過來,麻袋在肩上晃悠,發出“沙沙”的響。“老張,新打的鍘刀給我用用,芝麻稈該鍘了。”他看見徐龍象在學打鐵,咧開缺牙的嘴笑,“龍象這力道,打把開山斧準行!”

張鐵匠應著,讓小張去取鍘刀。徐鳳年幫李老漢把芝麻袋卸下來,指尖沾了點芝麻,捻開一看,籽粒飽滿得像黑珍珠。“今年芝麻收成好?”

“託你的福!”李老漢拍著大腿,“自打你讓人修了水渠,咱這旱地也能澆上水,芝麻結得比往年密三成!等打了油,先給你裝一罈,拌冷盤香得很!”他忽然壓低聲音,往徐龍象那邊瞅了瞅,“這孩子,心善。昨兒見我家孫子沒鞋穿,把自己新做的布鞋塞給他,光著腳走了二里地,傻得讓人心疼。”

徐鳳年心裡一暖,又有些發酸。徐龍象從小就這樣,自己的東西總不愛惜,卻見不得別人受委屈。去年冬天給流民分棉衣,他把自己最厚的那件羊皮襖給了個凍得發抖的小孩,自己裹著單衣站在寒風裡,愣是說不冷。

“龍象,歇會兒。”徐鳳年喊了一聲,從竹籃裡拿出塊麥餅遞過去。麥餅裡夾著韭菜雞蛋餡,是今早王嬸特意送來的,知道徐龍象愛吃這口。

徐龍象接過麥餅,卻沒往嘴裡送,轉身遞給正在拉風箱的小張:“你吃,你出汗多。”小張愣了愣,接過來掰了一半還給他,兩人對著笑,滿嘴都是韭菜味。

張鐵匠看著這光景,手裡的大錘慢了些,火星子落得也輕了。“小將軍,不瞞你說,”他忽然開口,聲音比平時低了些,“前年我這鋪子快撐不下去,要不是你讓人送來二十斤鐵料,早關門了。如今倒好,村裡添了三十多戶人家,農具換得勤,我這錘都不夠用了。”他指了指牆角堆著的新鐵,“這些都是黑風口那邊送的,說是你讓人從北莽人手裡繳獲的,打農具比咱這土鐵結實多了。”

徐鳳年望著牆角那堆泛著青光的鐵料,想起黑水河對岸那些還沒散盡的狼煙。北莽的鐵騎還在邊境磨牙,太安城的算計也沒停過,但這些田埂上的新苗,鐵匠鋪裡的叮噹聲,還有徐龍象和小張分享麥餅的笑聲,卻像層厚厚的鎧甲,把那些風雨都擋在了外面。

“對了,”張鐵匠忽然想起甚麼,從裡屋拖出個木箱子,開啟來是把半成的大刀,刀身已經開了刃,寒光閃閃,“這是給你打的,比你那把舊刀沉三斤,劈砍更穩。等淬火了,再鑲上銅柄,保準趁手。”

徐鳳年拿起刀,手腕輕抖,刀身發出聲清越的嗡鳴,像有隻鷹在耳邊展翅。刀背上刻著細密的紋路,是張鐵匠特意鑿的防滑槽,比那些花裡胡哨的裝飾實用多了。“謝了。”他把刀放回箱子裡,“等秋收了,我來取。”

日頭偏西時,鐵匠鋪的煙筒冒出的煙開始發斜,被晚風推著往田裡飄。李老漢的芝麻稈鍘完了,堆得像座小山;王嬸送來的韭菜餡麥餅吃了個精光,竹籃空了;徐龍象學會了用小錘敲出簡單的花紋,在塊廢鐵上砸出個歪歪扭扭的“龍”字,寶貝似的揣在懷裡。

“回吧。”徐鳳年拍了拍徐龍象的胳膊,“明早還要去看新墾的菜地,李伯說種了些你愛吃的胡蘿蔔。”

徐龍象點點頭,卻又轉身跑到鐵砧旁,幫張鐵匠把散落的鐵屑掃到一起,嘴裡嘟囔著:“鐵渣能回爐,不浪費。”張鐵匠看著他的背影,眼圈有些發紅,對著徐鳳年道:“這孩子,是塊好鐵,得慢慢鍛。”

往回走的路上,徐龍象忽然指著天邊喊:“哥,你看!”夕陽把雲彩染成金紅色,像塊燒紅的鐵坯,而遠處的田埂上,歸田的農人扛著鋤頭往家走,影子被拉得老長,像一根根紮在土裡的鐵釺。

徐鳳年望著那片被晚霞鋪滿的田地,忽然覺得,這江湖,這天下,說到底,不過是鐵匠鋪裡的鐵,田埂上的苗,還有身邊這個捧著塊廢鐵傻笑的弟弟。只要錘聲不停,新苗不死,日子就總能往好裡走。

徐龍象忽然停下腳步,從懷裡掏出那塊刻著“龍”字的廢鐵,往徐鳳年手裡塞:“哥,給你。張叔說鐵要養,你天天摸,它就認你了。”

徐鳳年接過那塊還帶著體溫的鐵,沉甸甸的,稜角被徐龍象的手磨得光滑。他握緊了鐵,也握緊了身邊弟弟的手,往炊煙升起的地方走去。晚風帶著麥香吹過來,混著鐵匠鋪飄來的鐵腥氣,在身後織成張暖融融的網。

路還長,但只要這雙握著的手不鬆,只要那鐵匠鋪的錘聲不停,就沒甚麼坎過不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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