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百五十四章:田埂上的新聲
晨露還掛在麥葉尖上時,徐鳳年已經踩著露水往村西頭去。手裡拎著的竹籃晃悠著,裡面是剛蒸好的玉米窩窩,還冒著熱氣——這是今早李嬸特意多蒸的,說張鐵匠家的小子總唸叨想吃粗糧。
離著老遠,就聽見張鐵匠鋪裡傳來“叮叮噹噹”的打鐵聲,比往日更急,像在趕甚麼要緊活。徐鳳年加快腳步,剛拐過街角,就見鋪門口堆著好幾副新打好的農具:鋤頭的木柄纏著靛藍色布條,鐮刀的弧度比尋常的更緩,連翻土用的耙子,齒間距都比往常勻實。張鐵匠的兒子小張正蹲在地上,用砂紙打磨一把小钁頭,見徐鳳年過來,直起身笑:“徐將軍,我爹說這钁頭給龍象兄弟用正好,分量輕,刃口卻利,挖野菜都省勁。”
徐鳳年放下竹籃,拿起那小钁頭掂了掂,果然趁手。木柄上還留著淡淡的松香,是特意用松油浸過的,防裂。“你爹呢?”他往鋪裡瞅,只見火光映著個壯實的身影在鐵砧前忙碌,火星子濺在地上,像撒了把碎星。
“在給王家打鍘刀呢,”小張擦了把汗,“王嬸說今年玉米秸稈長得密,舊鍘刀總卡殼,我爹連夜改了鍘刀的角度,說保證順溜。”話音剛落,張鐵匠舉著把閃著青光的鍘刀從裡屋出來,粗聲粗氣地喊:“咋樣?這刃口磨得,能剃鬍子!”
徐鳳年湊過去看,鍘刀的刃口果然薄如蟬翼,在晨光裡泛著冷光。“王嬸家的牛棚剛擴建完,就等這鍘刀鍘新料呢。”張鐵匠把鍘刀往木架上一放,拿起塊玉米秸稈試了試,“咔嚓”一聲,秸稈斷得整整齊齊,連纖維都沒扯絲。
正說著,王嬸挎著個竹籃過來了,籃裡裝著剛烙的蔥油餅。“他張叔,這鍘刀真俊!”她把餅往案上一放,眼睛笑成了月牙,“昨兒龍象兄弟幫我家修牛棚,說您這兒缺個拉風箱的,我家那口子閒得慌,往後就讓他來搭把手,管飯!”
張鐵匠咧著嘴笑,露出兩排黃牙:“那感情好!就是你家漢子別嫌我這火星子燙衣裳。”
徐鳳年啃著蔥油餅,看小張往鋤頭上刻記號——每把鋤頭的木柄都刻著個小小的“徐”字。“這是我爹的主意,”小張摸著刻痕不好意思地說,“他說您幫咱村打了水井,修了水渠,這些農具該刻上您的記號,往後用著也念想。”
徐鳳年心裡一熱,剛想說甚麼,就見徐龍象從村東頭跑過來,手裡舉著個紅布包,跑得滿頭大汗:“姐夫!李伯讓我給你送這個!”紅布掀開,是塊巴掌大的玉佩,雕著只展翅的鷹,玉質不算頂好,卻打磨得光潤,鷹的眼睛處嵌著兩顆小黑石,是李伯撿的河卵石。
“李伯說這叫‘雄鷹護巢’,”徐龍象喘著氣,把玉佩往徐鳳年手裡塞,“他凌晨就去河灘撿石頭,說您護著咱村,這玉佩就該護著您。”
徐鳳年捏著玉佩,冰涼的玉質貼著掌心,卻暖得人心頭髮燙。他往李伯家的方向望,見老漢正蹲在河邊,手裡拿著根鐵釺子,在塊青石上鑿著甚麼,石屑簌簌往下掉。
“走,看看李伯在忙啥。”徐鳳年拉著徐龍象往河邊去。近了才看清,李伯正把鑿好的青石往木架上拼,拼出的竟是“飲水思源”四個大字,每個字的筆畫裡都嵌著細小的河卵石,在陽光下閃著光。
“小將軍來啦。”李伯直起身,捶了捶腰,“這石頭碑立在井邊,讓後輩記著,這井水不是白來的。”他指著不遠處的田埂,“你看,昨兒村裡婆娘孩子都去拾麥穗了,說要留著給你蒸麥仁飯,說你愛吃這個。”
徐鳳年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見田埂上散落著不少身影,有扎羊角辮的小姑娘,有挎著竹籃的老婆婆,都在彎腰拾著遺漏的麥穗。風吹過麥田,掀起金色的浪,把她們的笑聲送過來,像串銀鈴。
正看著,王寡婦家的小子舉著個陶罐跑過來,罐口冒著熱氣:“徐將軍,我娘煮了新收的花生,讓您嚐嚐!”罐子剛遞過來,就被徐龍象搶過去,揭開蓋子先抓了一把,燙得直甩手,引得眾人笑成一團。
張鐵匠不知啥時候也跟了過來,手裡拎著把新打好的小鐮刀,遞給那小子:“拿著,割草用,比你那把豁口的強。”小子接過鐮刀,蹦蹦跳跳地跑了,王寡婦在田裡直喊:“謝張師傅!晚上來我家吃花生燉雞!”
徐鳳年忽然覺得,這村子像株紮根在土裡的玉米,以前看著蔫巴巴的,如今卻抽出了壯實的稈,結出了飽滿的穗。那些叮叮噹噹的打鐵聲,田埂上的笑聲,河邊鑿石頭的叮噹聲,還有麥仁飯在鍋裡“咕嘟”的聲響,混在一起,像支沒譜的曲子,卻比任何樂章都動聽。
李伯用袖子擦了擦額角的汗,看著拼好的石碑笑:“等秋收了,咱就把這碑立起來,再請個先生來教娃唸書,就教‘飲水思源’這四個字。”
徐鳳年啃著剛煮好的花生,點了點頭。花生的清甜混著泥土的腥氣在嘴裡散開,他忽然想起溫華信裡那句話:“江南的雨總下個不停,哪有你那村頭的太陽實在。”
可不是嘛,這田埂上的日頭,曬得人後背發燙;這手裡的花生,吃得人滿嘴生津;這身邊的人,笑得讓人心裡踏實。徐鳳年把玉佩揣進懷裡,覺得這日子就像剛灌漿的玉米,沉甸甸的,正往飽滿里長呢。
遠處傳來孩子們的歡呼,原來是徐龍象帶著幾個娃在田埂上賽跑,新打的小钁頭別在腰後,跑得像陣風。張鐵匠看著直樂:“這小子,將來準是個好把式!”
徐鳳年望著他們的背影,忽然站起身:“走,龍象,幫李伯把石碑抬去井邊。”
“好嘞!”徐龍象應著,轉身就往這邊跑,草帽上還沾著片麥葉,像插了朵別緻的花。
晨光正好,田埂上的腳印深淺不一,卻都朝著一個方向——那是炊煙升起的地方,是鐵器叮噹的地方,是笑聲漫出來的地方,是他們紮根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