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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3章 土坷垃裡的新苗

2025-12-02 作者:西北毛哥

日頭爬到頭頂時,田埂上的露水早被曬得不見蹤影,連空氣都透著股燥意。徐鳳年蹲在新翻的地頭上,手裡攥著半塊窩頭,眼睛卻盯著徐龍象手裡的玩意兒——那是個掉了漆的鐵皮餅乾盒,龍象正用根細鐵絲在裡頭扒拉,說是要找出最後一點餅乾渣。

“別扒拉了,”徐鳳年把窩頭掰了一半遞過去,“這玩意兒填不飽肚子,真餓了,咱回家蒸紅薯。”

徐龍象頭也沒抬,鐵絲在盒子裡攪出“嘩啦”聲,忽然手一頓,捏出點碎渣往嘴裡送,含混不清地說:“甜……甜絲絲的。”徐鳳年看著他這副模樣,忽然想起自己小時候,也是這樣跟著爹去鎮上趕集,盯著別人扔的糖紙能看半天,最後還是爹硬塞了塊麥芽糖在他手裡,那甜味,記了大半輩子。

正愣神,卻見張鐵匠家的後生推著輛獨輪車過來,車斗裡裝著些奇奇怪怪的鐵傢伙——有帶尖齒的小鎬頭,有彎成月牙形的鐮刀,還有個像篩子又不是篩子的鐵框子,框底全是細孔。“徐將軍,李伯讓我送這些來,說是您要的‘細作傢伙’。”後生擦了把汗,指著那鐵框子,“這叫‘碎土篩’,剛焊好的,您看這孔,比芝麻粒大不了多少,能把土坷垃篩得比麵粉還細,種菜籽正好。”

徐鳳年拿起那鐵框子,指尖劃過細孔,果然密得均勻。他忽然想起開春時播的油菜籽,大半都被土坷垃壓得沒冒芽,若是早有這篩子,怕是能多收一筐菜籽。“這篩子做得巧,”他讚了句,又拿起那把小鎬頭,鎬尖磨得發亮,鎬柄纏著防滑的布條,“張鐵匠的手藝,是越來越精了。”

“可不是嘛,”後生撓撓頭,“我爹說,以前打農具,只求結實,哪管啥順手不順手。這回啊,是李伯跟他念叨,說您總說‘幹活得趁手,不然累斷腰’,他才琢磨著在鎬柄上纏布條,還把鐮刀磨成弧形,說是割草不費勁兒。”

徐鳳年沒說話,卻往獨輪車邊挪了挪,看見車斗角落裡藏著個小木盒,開啟一看,竟是些打磨光滑的木片,長短不一,邊緣都倒了圓角。“這是啥?”

“我爹說,您上次說龍象用鋤頭總打滑,特意做了這些木楔子,往鋤頭柄上一塞,攥著就穩當了。”後生說著,拿起塊木片往鋤頭柄的縫隙裡敲,果然嚴絲合縫,“還說……還說要是用著好,就給村裡每家都送一套,算是謝您去年幫著修水渠的情分。”

徐鳳年心裡一動,抬頭往村裡望去。遠遠的,能看見李老漢正蹲在自家門口,給幾個孩子講啥,手裡還比劃著,孩子們笑得前仰後合。再往南,是王寡婦家新蓋的豬圈,上次他路過時,王寡婦還紅著眼圈說豬崽總病死,如今卻聽見豬哼哼得歡實,想來是熬過了難關。最東邊,張鐵匠的鋪子冒著黑煙,叮噹的打鐵聲一陣陣傳來,比往常更響,像是憋著股勁。

“龍象,”徐鳳年把餅乾盒從徐龍象手裡抽走,換上那半塊窩頭,“走,跟我去給張鐵匠送壺涼茶。”

徐龍象嘴裡還嚼著碎渣,含混地應著,卻被田埂邊的動靜吸引了——幾隻麻雀落在剛篩好的細土上,啄著土裡的草籽。他剛要去趕,卻被徐鳳年拉住:“讓它們吃,土裡的草籽啄乾淨了,省得咱除草。”

父子倆沿著田埂往村裡走,腳底下的土鬆鬆軟軟,是剛篩過的細土,踩上去像踩著厚棉絮。路邊的野菊開得正旺,黃燦燦的,徐龍象摘了一朵往嘴裡塞,被徐鳳年拍掉:“這是看的,不是吃的。”話雖如此,卻摘下另一朵,插在龍象的草帽上,引得龍象咯咯直笑。

快到張鐵匠鋪時,卻見李老漢帶著幾個婆娘往地裡去,每人手裡都提著個竹籃,籃裡裝著剛割的青草。“小將軍,”李老漢遠遠喊著,“這草割來漚肥,比去年的肥效還得翻一倍!”婆娘們也跟著笑,說要把家裡的草木灰都湊過來,今年的穀子保管能堆滿倉。

徐鳳年望著這光景,忽然覺得手裡的涼茶壺沉甸甸的。他想起去年剛到這村子時,地裡全是硌腳的石頭,村裡的路坑坑窪窪,誰見了都搖頭。可這才多久啊,土坷垃被篩成了細面,鋤頭柄纏上了軟布條,連麻雀都敢在地裡落腳了。

“姐夫,你看!”徐龍象忽然指著鐵匠鋪的方向,那裡的煙囪冒出的煙,在藍天上畫出道筆直的線,像根旗杆。而煙底下,張鐵匠正舉著把新打好的鐮刀,對著陽光看刃口,看見他們過來,遠遠地就揚手,嗓門亮得像敲鐘:“小將軍,新鐮刀試了保準稱手!”

徐鳳年舉起手裡的涼茶壺,也揚了揚。風從田埂上吹過,帶著新翻的土腥氣,混著野菊的香,還有遠處飄來的打鐵聲、孩子們的笑鬧聲,在耳邊纏成一團。他忽然明白,所謂好日子,哪用得著驚天動地的大事?不過是土坷垃被篩成了細面,鋤頭柄纏上了軟布,麻雀敢在地裡落腳,而每個人的臉上,都帶著點踏實的笑意罷了。

徐龍象已經蹦蹦跳跳地往鐵匠鋪跑,草帽上的野菊晃來晃去。徐鳳年跟在後面,腳底下的細土沾在鞋上,像踩著層金粉。他低頭看了看,忽然想起昨夜溫華信裡寫的:“江南的稻子黃了,可我總惦記你那片荒地,總覺得比江南的稻田實在。”

可不是嘛,這攥在手裡的細土,踩在腳下的軟泥,還有遠處叮噹的打鐵聲,才是能讓人揣著心過日子的實在勁啊。徐鳳年笑了笑,加快腳步跟上龍象,涼茶壺在手裡輕輕晃著,壺裡的水聲,像在應和著鐵匠鋪的叮噹聲,一路歡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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