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了中原地界,雪就少了。馬車碾過開封府的馬路時,道旁的柳樹已抽出嫩芽,嫩黃的柳絲垂在水面,蕩起一圈圈漣漪,與北涼的凜冽截然不同。
“這地方軟乎乎的,連風都帶著股脂粉氣。”溫華掀開窗簾,看著街上穿長衫的書生、戴珠翠的婦人,撇了撇嘴,“哪有咱們北涼的姑娘實在,能扛著刀跟你拼酒。”
徐鳳年正在擦拭老黃的劍匣,聞言笑了笑:“京都就是這樣,看著繁花似錦,底下藏著的都是刀子。”他指尖劃過銅環上的刻痕,那是老黃走南闖北留下的印記,每一道都藏著個故事——有的是在酒館跟人搶酒喝,有的是在客棧幫人打跑小偷,還有的,是在某個不知名的山頭,對著月亮練劍。
這些故事,比京都的權謀更實在。
離京都越近,路上遇到的“熟人”就越多。有時是擦肩而過的貨郎,扁擔上的雜貨裡藏著淬毒的匕首;有時是茶肆裡說書的先生,講的“江湖軼聞”裡全是影射北涼的壞話;甚至有次在客棧歇腳,半夜摸到窗臺上的毒蛇,鱗片閃著幽光,顯然是衝著他來的。
“這些孫子,不敢明著來,淨玩陰的!”溫華一劍斬了毒蛇,蛇血濺在地上,像朵醜陋的花,“要不要我去掀了他們的窩?”
徐鳳年搖頭,將劍匣鎖好:“不用。他們就是想激怒我,讓我在京都城外動手,好給我扣個‘濫殺無辜’的帽子。”他望著窗外掠過的官道,“越靠近京都,越得沉住氣。”
五日後,馬車終於抵達京都外郭。高大的城牆比涼州城更氣派,磚縫裡卻透著股說不出的陰柔——沒有北涼城牆那種被箭雨洗禮過的滄桑,只有刻意打磨的精緻,像個塗滿脂粉的壯漢,看著唬人,實則外強中乾。
守城的禁軍檢查得格外仔細,看見徐鳳年揹著的劍匣,眼睛都亮了,卻沒敢多問,只是反覆核對通關文牒,彷彿那紙文書上能長出花來。
進了內城,景象更是繁華。朱雀大街上車水馬龍,酒肆茶樓鱗次櫛比,穿著綾羅綢緞的公子哥摟著歌姬招搖過市,與街邊乞討的乞丐形成刺目的對比。徐鳳年忽然想起爹說的“京都的富貴,是用北涼的血喂出來的”,心裡像被甚麼東西堵著,悶得發慌。
使團安排的住處是驛館,就在皇城根下,一座精緻的四合院,院牆上爬滿了紫藤,看著雅緻,卻處處透著監視——門口的石獅子眼神太兇,廊下的燈籠掛得太正,連灑掃的老僕,掃地時都在用眼角餘光瞟著屋裡。
“這地方跟個籠子似的。”溫華把劍往桌上一拍,“不如咱們去客棧住,自在!”
“既來之,則安之。”徐鳳年坐在窗邊,看著牆外過往的禁軍,甲冑上的銅釘在陽光下閃著冷光,“他們越是緊張,咱們越要放鬆。”
傍晚時分,張鉅鹿派人來了。來的不是信使,是他的嫡子張邊關,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,穿著件月白長衫,手裡搖著摺扇,看著像個文弱書生,眼神卻比老狐狸還精。
“徐王爺遠道而來,家父本想親自來接,奈何公務繁忙,只能讓小弟代勞。”張邊關對著徐鳳年拱手,笑容恰到好處,既不諂媚,也不失禮,“家父說,晚上在‘晚香樓’備了薄宴,想跟王爺敘敘舊。”
徐鳳年挑眉:“張首輔倒是訊息靈通。”
“整個京都誰不知道王爺來了?”張邊關笑了笑,摺扇在掌心敲了敲,“說句實話,王爺一劍敗王仙芝,家父可是在家喝了半宿的酒,說‘北涼終於有了能鎮住場子的人’。”他話鋒一轉,語氣裡帶了點試探,“只是……滿朝文武,怕是沒家父這麼想。”
“哦?”徐鳳年端起茶杯,水汽模糊了他的表情,“張公子不妨說說,他們怎麼想?”
“有人說王爺該入兵部,統領天下兵馬;有人說王爺該入江湖,別摻和朝堂事;還有人……”張邊關壓低聲音,“說王爺該把北涼兵權交出來,安心做個逍遙王爺。”
溫華“嗤”了一聲:“他們怎麼不把自己的烏紗帽摘了?站著說話不腰疼!”
張邊關沒理會溫華,只是看著徐鳳年:“家父讓小弟帶句話——京都水深,王爺凡事多留個心眼。明日早朝,怕是有場硬仗要打。”
送走張邊關,溫華忍不住問:“這姓張的靠譜嗎?他爹可是老狐狸,保不齊是來下套的。”
徐鳳年望著窗外的暮色,皇城的角樓在暮色裡像頭蟄伏的獸。“張鉅鹿是個聰明人,他知道北涼倒了,離陽也撐不了多久。”他站起身,“晚香樓的宴,得去。”
晚香樓在秦淮河畔,是京都最有名的銷金窟。張鉅鹿選在這兒設宴,顯然是不想引人注意。二樓的雅間裡,張鉅鹿已經等在那裡,穿著件家常的灰布袍,沒了朝堂上的威嚴,倒像個尋常的教書先生。
“徐鳳年,坐。”張鉅鹿指了指對面的椅子,桌上擺著簡單的四菜一湯,連酒都是最普通的米酒,“別拘束,就當是長輩請晚輩吃飯。”
徐鳳年坐下,看著這位權傾朝野的首輔,鬢角的白髮比傳聞中更多,眼角的皺紋裡藏著太多算計,卻在舉杯時,露出了點難得的真誠。
“你比你爹當年,多了點江湖氣。”張鉅鹿呷了口酒,“這既是好事,也是壞事。江湖講快意恩仇,朝堂講步步為營,你那把劍,在這兒不好使。”
“我帶劍,不是為了殺人。”徐鳳年看著他,“是為了讓某些人知道,北涼的骨頭,沒那麼好啃。”
張鉅鹿笑了,笑聲裡帶著點無奈:“你以為老夫想讓你來京都?那些文官天天在陛下耳邊唸叨‘功高震主’,老夫攔都攔不住。沒辦法,這世道就是這樣,你太強了,別人就睡不著覺。”他放下酒杯,語氣嚴肅,“明日早朝,戶部尚書李長庚會彈劾你私藏兵器、豢養死士,你準備怎麼應對?”
徐鳳年拿起筷子,夾了口青菜,味道清淡得像白開水。“他說的是老黃的劍匣吧?至於死士,怕是指溫華他們。”他看著張鉅鹿,“首輔大人既然告訴我這些,想必已有對策。”
“對策?”張鉅鹿搖頭,“老夫能做的,只是讓他們彈劾的奏摺晚遞上去半個時辰。真正的關隘,得你自己過。陛下想看看你的態度,看你是不是真的只認北涼,不認離陽。”他頓了頓,聲音壓得極低,“陛下給你留了條路——交出部分兵權,入中樞任太傅,輔佐太子。”
徐鳳年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,指節泛白。交出兵權?那意味著北涼三十萬將士的血白流了,意味著老黃、陳芝豹他們守護的東西,成了他換取榮華富貴的籌碼。
“這條路,我不走。”徐鳳年放下筷子,聲音平靜卻堅定,“北涼的兵,是用來守北境的,不是用來換官帽的。”
張鉅鹿看著他,忽然嘆了口氣,像是欣慰,又像是惋惜。“果然像你爹。”他站起身,“走吧,回去早些歇息。明日紫宸殿上的風,會比北涼的雪還冷。”
走出晚香樓時,秦淮河上的畫舫正傳來靡靡之音,脂粉香混著酒氣,燻得人發暈。徐鳳年望著遠處皇城的輪廓,宮牆上的燈籠像串冰冷的眼睛,正盯著他這個外來者。
溫華跟在他身後,握緊了鏽劍:“明天要是有人敢胡說八道,我就一劍劈了他!管他甚麼尚書侍郎!”
徐鳳年笑了笑,夜風掀起他的衣袍,露出腰間的“定海”劍,劍穗在風中輕輕顫動。“不用。”他望著紫宸殿的方向,“有些賬,該在金鑾殿上算清楚。”
回到驛館,徐鳳年坐在燈下,開啟了老黃的劍匣。六柄劍靜靜地躺在裡面,在燈光下泛著幽光。他拿起“劣馬”,刃口的缺口在燈光下像咧開的嘴,彷彿在嘲笑京都的虛偽。
“老黃,明天帶你去見見世面。”徐鳳年用布擦拭著劍身,“讓你看看,這京都的文官,比北莽的騎兵難纏多了。”
劍身在燈光下閃了閃,像是在應和。
夜漸深,皇城的更鼓聲傳來,一聲比一聲沉悶,像敲在每個人的心上。徐鳳年吹滅燈,躺在床上,卻沒有睡意。他知道,明日的紫宸殿,不僅是他與離陽皇室的較量,更是北涼與中原的角力——那些藏在繁華背後的算計、猜忌、貪婪,終將在朝堂之上,露出最鋒利的獠牙。
而他,必須接得住。為了北涼的雪,為了老黃的劍,為了那些望著他的眼睛。